第四十四章

這聲音猶自噩夢般而來,我的心似被什麼狠狠揪住,幾乎虛脫踉蹌,身旁的成公公眼疾手快扶住我,總算沒有發出動靜,我卻聽到自己狂烈的心跳。

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因餘煙未散還是淚霧湧出,直待一身藍影風塵僕僕步入園中,一切再度變得清晰起來,那人面容俊秀至極,鬢若刀裁,饒是此等時刻,顧盼間依舊叫人移不開視線。

他停至柳伯跟前,只聽柳伯哆嗦的撲通跪下,面色蒼白道:「駙馬爺!寢宮不知何故忽然間被炸燬,公、公主……」

「公主如何?」

「公、公主、主在屋中撫琴靜養……事發突然,她她,」柳伯抖的幾乎連話也說不完整,伏地痛哭道:「未能逃脫,仍、仍困其中,沒有出來……」

宋郎生原本正望著東面濃煙的方向,聽到柳伯這樣說,仰頭的動作凝滯了那麼一瞬——

下一刻,他的身形徒然衝至搖搖欲墜的廢樓前,柳伯猛然明白過來,大喝一聲道:「駙馬爺不可——」

原本正潑水救火的侍衛們領悟過來,都趕忙上前拽住宋郎生,「駙馬爺不可,樓要塌了……」

「滾!」宋郎生反手一掌推開幾大侍衛,其力道之大勢如破竹,一時令人阻攔不及,眼看著便要衝入其中,這時有人忽然高聲道:「是公主!是公主!」

我心頭一咯噔,本還當是有人察覺到我們,再循聲望去,卻見夢蝶伸手指著書房方向,那烈焰煙霧之中依稀有一道青影,定睛一瞧,確見一個身著翠衫的女子氣若游絲的探出手來,後半身被樑柱所壓,但聽夢蝶哭叫道:「是公主!公主她還活著!」

我與成公公面面相覷,這府邸都炸成這副模樣了,那「替身」又豈還有活命的道理?再往深處想,多半是那姑娘死到臨頭忽然又怕了起來想要逃走,不料遲了一步,雖未被火藥炸個粉身碎一骨,卻被瓦磚樑柱砸個正著。

翻卷的火焰阻斷了去路,試圖潑水救火的人才一靠近就被火舌逼的連連倒退,叫煙燻的連眼睛也睜不開。

我麻木的看著這一切,腦海中迴響著聶然的話:「那就是……等公主薨。」

宋郎生,一直在等待一個契機能夠冠冕堂皇的回京攪亂朝局。

是不是此時,偽裝成在奮力救出公主的他,心中正當竊喜,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是不是等到「公主」身亡,他就會與所有人一齊哀聲痛哭,裝成是悲痛萬分的樣子,心中盤算著下一個天衣無縫的計策?

我的心不斷下沉,僅僅一瞬的出神之際,那道藍色的身影已然飄出我的視線範圍之外,不等我回過神來,只見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駙馬——」

我大驚之下再顧不得其他,窗門推開時竟望見了宋郎生徑直衝入火圈的背影,如同一道閃電,任憑熊熊烈火燃上了他的身!

我的心彷彿在那一刻倏然停止了跳躍——

我望見了他握住「襄儀公主」的手,「阿棠,不要怕——」

那一聲叫喚似一刃鋒利的劍,直直刺入我的心頭。

火雲倏地捲起來,但聽「咔嚓」一聲響,樑柱紛紛斷裂開來,砸落在地濺出更多的火團,周圍的人不得不散開,那最後一根支撐的木椽從高處墜向「襄儀公主」時,我看到宋郎生往前一撲,「咔」聲輕響,堪堪擋受了那重重的一擊——

宋郎生噴出一口鮮血,卻仍未鬆開她的手,他努力挪動壓在她身上的巨石,想要把她救出來。

他會死的。

他就要死了!

我腦中一片混亂,分不清孰真孰假,是痛是怒,只覺得眼前一時是慘淡的紅,一時迷茫的白——

「轟!」

地面,莫名的顫了一顫。

隨著這一聲巨大的聲響,所有的所有轟然塌陷,連烈火都為之一黯。

「轟隆隆——」

這時,天空的霹靂像是聽懂了土地的嘶吼,烏雲密佈,一剎那雨點連成了線,嘩的一聲,雨就像塌了天鋪天蓋地傾瀉下來。

暴雨似流水般滾滾而來,熄滅了大火,不停的澆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方才地動塌陷,不知是因火藥觸引,還是遭遇地震,幸好只是那麼一晃,大多數人安然無恙,可那個「襄儀公主」,卻徹徹底底的陷入地底之中,再也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了。

宋郎生屈膝跪坐在廢墟之上,半個人都陷在泥沙之中。

風雨吹人睜不開眼,而他卻呆呆的低頭看著,仿若「襄儀公主」還在他的跟前一般的看著。

我從未見宋郎生有過這樣茫然的神情。

周圍的人都在哭,為「我」而哭,有人痛哭失聲,有人喃喃不絕,只有他巋然不動。

他身上被燒傷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而他渾然未覺,像是不曾經歷過灼骨之痛,身軀連晃都沒有晃過。

他極慢極慢的抬起頭,看著天,眼中盡是空洞無物。

就在所有人以為駙馬爺會因為痛失公主而仰天哭哮時,他忽然俯□,開始用手挖起瓦礫沙土來。

一時間,眾人都被駙馬的舉措所震驚,柳伯一路摸爬滾上前去,拽住宋郎生的衣裳哭道:「駙馬爺,公主、公主殿下已經去了……」

宋郎生卻反手狠狠推開他,眼中漸起怒意,「公主還活著!公主還在等我們救她!」

「駙馬……」

「夠了!」宋郎生叱道:「哪怕……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救出襄儀!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過來一齊把這石頭搬開!」

侍衛們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哪怕知道「公主」絕無生還的希望,仍不得不冒著大雨,在焦黑的灰燼中刨開石土。

風捲雨,雨裹人,我怔怔的看著他,這一刻,像是失去了一切思考和行動的能力,只能呆呆的看著他。

「阿棠。」

我聽他啞聲喚道。

「阿棠。」

他的雙手被割破,染滿了鮮血,仍未停下動作。

他垂著睫,眼底的情緒都被這傾盆大雨所覆蓋,那張秀雅無雙的臉上沾滿沙土泥水,什麼神情都看不出來。

但為何我卻感覺到,他在哭。

「阿棠!」

前一刻剛挪開的泥石,下一刻又被雨水衝了回去。

「阿棠……蕭其棠!」他的聲音多了許多驚懼,每喊一遍我的名字,渾身顫抖的更加厲害,「阿棠!」

一陣涼風撲面而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也早已被雨水打溼,麻木的心臟越揪越緊,疼到無可發洩的地步,心中便只剩一個念想——

宋郎生,就算這只是一場戲,我也不許你再這樣下去了——

我轉過身想要衝出閣樓,成公公卻伸手攔住了我,「公主三思……」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方才若不是天降大雨,他已經死了!」

成公公道:「此乃駙馬的苦肉計,殿下絕不可掉落他的陷阱之中……」

我正待張口辯駁,突然的,自四面八方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我心中一驚,回頭自窗外望去,頓時鬚髮皆立——不知何時府中已有層層疊疊軍士手持弓箭,一整排將去路堵死,那箭頭寒光逼人,直指向宋郎生。

我慢慢推後,奔至觀景閣另一面的窗前,推開,不知數目多少計程車兵軍陣整齊的將大半個府邸層層圍住,冷冷長弓,蓄勢待發。

府中所有人都被這陣仗嚇呆了,連原本忙著一起挖土的侍衛們也停了下來,不知所措的看著那些士兵,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唯獨宋郎生依舊專注的埋頭挖土,對四周所有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天地間,彷彿只剩一件事,只有他一個人。

然而,一個聲音高聲響起:「讓開!」

所有軍士聞言如潮水般分開兩邊,讓出一條道來,動作整齊,毫不拖泥帶水。

一人身著鎧甲,自人群中魚貫而入,氣勢洶洶的朝宋郎生的方向走去,然後寒光一閃,抽出腰間長刀,刀鞘直指宋郎生,聲音渾厚而有力:「叛賊宋郎生,勾結前朝餘孽謀害公主,還不束手就擒!」

我這才看清,這個人,是親軍都尉府的總統領,賀平昭。

賀平昭見他不回應,冷冷重複道:「叛賊宋郎生,勾結前朝餘孽謀害公主,還不束手就……」

話未說完,一支利箭兇猛的從箭陣中掠向宋郎生,宋郎生側身一避,「奪」的一聲,射入傾倒的木柱之上。

賀平昭回頭怒道:「誰放的箭!」

一個士兵顫抖的跪下,表明他是因為太過緊張所以一時手滑。

賀平昭不再追究,見宋郎生避過箭後仍自顧自的埋頭挖土,遂怒不可恕將手中刀刃逼近一步,再次道:「宋郎生宋大人,你若再不降,休怪本將軍不留情面……」

宋郎生緩緩的偏過頭,無視了指著自己的刀鋒,睨向賀平昭。

僅僅是那麼一眼,賀平昭竟然連話也說不下去,「你……」

我一時看不明白,賀平昭究竟看到了什麼會如此失態。

直待宋郎生用嘶啞問:「為何不救公主?」

那聲音悲慼的不像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賀將軍,公主還在等我們救她,你為何無動於衷?」

賀平昭原本就睜大了雙眼,聽完便驚得更大,「宋郎生,分明便是你害死了公主,你休要再惺惺作態……」

「公主沒有死!」宋郎生反手抽出腰間的長劍,噹噹幾聲,堪堪斬開了賀平昭的刀,目呲欲裂,「公主不會就這樣死的!她還活著,她還活著!你們這麼多人,為何不搬開這些沙石去救她!」

賀平昭連連倒退數步,一時間傻了眼,居然連話也接不上。眼前這個渾身溼透沾滿泥沙的狼狽之人,哪還像是那個風華無雙的大慶第一駙馬大理寺卿宋郎生?

我甚至連繼續看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轉眸看向成公公,問道:「為什麼,親軍都尉府的人,會出現在公主府?」

成公公一怔,道:「奴才不知,或許是他們見此突生變故……」

「賀平昭見府裡毀成這樣,問都不問一句公主人在何處,」我忍住自己的手指不要顫抖,朝窗外指了指,「就一口咬定是宋郎生下的毒手……你當本宮是好糊弄的嗎?」

成公公張了張口,卻什麼也答不上來,我不怒反笑,「不如成公公告訴本宮,現天底下,除了太子外,誰還敢下令兵馬圍堵我襄儀公主的府邸!」

成公公乍然一驚,忙跪□,慌忙道:「公主息怒……太子殿下的所作所為俱是為了公主……」

「為了我?」我心中一悸,「今日之計不是為了剷除神機營總督萬翼麼?」

成公公登時垂下頭。

我忽然回想起那夜太子弟弟收到飛鴿傳書後將錦條納入袖袋中的姿勢,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說了一個連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可能性:「太子……不可能能未卜先知宋郎生什麼時候回府……」

除非,是宋郎生親自告訴他的……

成公公猛地抬起頭,望著我結結巴巴地道:「公、公主……

我蹲□,揪起成公公的衣領,吶吶盯著他,「那夜飛鴿傳書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宋郎生……」

成公公聞言呆住,一時間竟是無法反駁。他慌慌張張地道:「太子是擔心公主一時心軟……」

「心軟?宋郎生的那封飛鴿傳書裡究竟說了什麼會讓太子認定本宮必定心軟?」

成公公連連搖頭,「不,不,那錦書之中並未詳說什麼,駙馬只是告之太子他正在趕回京城的路上,夏陽侯聶光欲要謀反,京中有人將要對公主不利,讓太子務必要保護好公主……」成公公見我渾身震了震,又道:「但,但太子認為這必定是駙馬的緩兵之計,若是公主見了又要掉入駙馬的陷阱之中……」

我咬唇,哽咽道:「可挖陷阱讓我跳下去的是太子!」

說完這句話我怫然起身,欲要跨出門去,卻見成公公以頭磕地,忽道:「公主不要忘了當年給公主下毒之人是駙馬!」

短短一句話,猶如霹靂迴響在閣內。

「公主,縱使駙馬爺對公主動了真情,都改變不了他前朝皇嗣的身份,更改變不了他曾經加害公主的罪孽!」成公公將頭埋於地上,「公主若是一時心軟原諒了他,那對太子、對皇上、對大慶都會是後患無窮的啊公主。」

窗外傳來兵刃相接之聲。

「這番話,不會是你能說的出口的……是太子教你這樣說的吧……」我停住腳步,轉身,靜靜地望著伏倒在地上的成公公:「正如他看似無意間提到父皇昏迷的原因,倒確實是句句下套,攻心為上啊……」

「公主!」

我深吸一口氣,「太子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呵,你也真是一個忠心的好奴才。」

成公公最究還是沒敢強行阻攔住我。

在得知飛鴿傳書之人是宋郎生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處於極為混亂的狀態,恨不得立刻跳出觀景閣去見他。

我想親自問一問他,問他當年為何要害我,問他如今是否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