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分不清他這番話是不是另一番虛情假意,還是他為了誘我帶他們順利出城門的緩和之計,恰是這時,修竹的聲音自車廂外傳來,「少主,再穿過一條路,就要到城門口了。」
宋郎生嗯了一聲,神情看上去並未有太大的變化,他並未再用武力控制我,而是閒閒靠著椅背,彷彿全然沒把自己當成一名逃犯,我沒忍住,只問道:「你不怕我就此跳出馬車告發你麼?」
他波瀾不驚,「請便。」
馬車的車速漸漸緩了下來,過了卯時,城門已閉,守城衛見有車駕停至門前,自然會上前盤問。我不由直起身子,或許城門口早已收到訊息要堵住宋郎生,所以賀平昭才會那麼輕易放人?
我這廂心頭警鈴大作,守城衛那邊一見是公主府邸的車駕態度倒先恭謹起來,但聽修竹的有板有眼的說了句「襄儀公主與駙馬爺有要事出城還不速速放行」唬人的話,守門衛們甚至未多詢問,便依言開啟了城門。
一直到車駕順順當當的駛出城一段距離,我才乍然回過神,驚疑凝向宋郎生,「連守城軍都有你的人,宋郎生,你的手究竟伸的有多遠?」
宋郎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伸手取下系在腰間上的匕首,伸到我跟前,道:「公主,既已出城,就此別過,這匕首……」
我根本無心去管什麼匕首不匕首,直接打斷他的話,「方才你問我的問題,難道此刻,你不想知道答案了麼?」
宋郎生聽了我的話,手腕在半空中一凝,緩聲道:「不必了。」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他就想這麼離開麼?
什麼也不解釋,什麼解釋也不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你說你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可現在我看到的又是什麼?你若無謀反之心,又豈會同這些叛黨為伍,與風離為伍?」
他道:「你由始至終未曾信過我,我又有何好說的?」
縱然心中早就做好了準備,但聽到這樣的話我還是忍不住感到難受,此時馬車不知行駛到什麼地方了,我正想反駁,忽然感到整個車廂都劇烈的震盪了一下,繼而是前方的馬兒一陣淒厲的鳴啼。
我心下一驚,正想探出是何來路,尚未坐穩,整個人就被一雙手所摁倒,但聽「突突」數聲,像是數箭齊發插入車板的聲音,再抬眼一望,幾隻箭竟同時穿過窗死死的釘在我方才所在的車壁之上!
宋郎生就著護在我上方的姿勢,回頭道:「茂林!修竹!」
車前的簾子驟然被掀開,修竹神情張惶道:「少主,後方有追兵正朝我們追來,並不顧忌車中有公主就直接用箭,這馬車其中一匹馬背中了箭,茂林就快駕馭不住了。」
車廂外傳來以劍擋箭的聲響,看樣子那幾個同騎的隨從也抵擋不了多久,宋郎生從車窗往外瞄了幾眼,又看了一眼採蜜,同修竹道:「待馬車駛到第二個拐角處時,我會帶公主跳車,你就帶著採蜜姑娘一起跳,前方的高坡樹木茂密,天色已暗,追兵難以察覺……」
宋郎生又朝那駕馬之人道:「茂林,待我同修竹跳下車後,你再往山崖方向駛出一段路引開追兵,等追兵追上前即斬斷馬繩棄車!」
茂林言簡意賅道:「是,少主。」
修竹點了點頭,當即對車廂外的幾人道:「少主有命,所有人繼續隨馬車同行!」
「是。」
猛烈的狂風灌入車廂內,修竹再度回過頭,抱起採蜜,宋郎生將匕首插在腰間,順勢握住了我的手腕,悶聲道:「不用怕。」
不用怕?
我惶惶然看著他,前一刻還在冷言冷語的訣別中,幾乎就要被他推拒到千里之外,為何生死關頭又要挺身保護我?比起我,難道他不是更應該去保護他的採蜜嗎?
然而什麼也來不及多想,兩匹駿馬瘋跑的速度越來越快,馬車好像更往上了一個坡度,待轉到了那個轉角處時,宋郎生當即攬住我朝外縱身一躍——
如同被甩飛出去一般的天旋地轉,失重的恐懼感在漆黑的夜色中尤為明顯,我緊緊的閉上眼,但覺到那攬著我的臂彎一緊,重重的落地感鋪面襲來。
這是一條又長又陡的斜坡,我原本以為從坡頂跳下勢必要滾出一身遍體鱗傷,然而,當感到自己落地時,身體儘管震麻並不斷下滑,卻沒有預想的疼痛感,我心下一顫,睜開眼時才發現,宋郎生一手緊緊的擁住我,另一隻手握著匕首在草坡上摩擦,始終維持著以揹著地的姿勢在移動。
草灌砂石在他的衣料皮肉上碾磨出細微的聲響,那是人的血肉之軀,磨破了皮便會傷到筋骨,更何況他的肩背剛剛才被烈焰灼傷,身體根本已是強弩之末,怎麼還禁得起這種痛楚。
「快放……」我話未說完,那隻環著我的手把我的頭按在他的懷裡,直到一切都停止下來,他才緩緩鬆開。
遠處山頂上的道路上,一撥策馬揚鞭計程車兵呼嘯而過,去追逐那早已空空如也的馬車。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意識到身下的人一動未動,胸口漾起一股股恐懼瀰漫全身,來不及多想,我搭住了他的頸部,只覺得他的肌膚冰的駭人,彷彿已不是活人。
寒風將我的頭髮吹散在空中飛舞,就在我顫著身想要喚他的時候,他睜開了眼,慢吞吞道:「我還活著。」
我呆呆看著他。
月芒下,宋郎生的臉色蒼白到極點,眼眸中倒映著的是我惶恐無措的面孔。
他極慢極慢地抬起手,將我散落在額前的發撥到耳邊,輕柔宛如垂柳拂過,他的掌心貼在我的耳根後,冷的可怕,然而神情卻柔和的不可思議,「是我錯了。」
我聽不明白,也看不明白,他指的錯了,是什麼錯。
「少主。」
正是這時,修竹找到了我們,他從不遠處的灌木叢中一瘸一拐的走來,手中艱難的抱著採蜜,宋郎生緩緩起身,問:「可有受傷?」
修竹搖了搖頭,待走近了看到了宋郎生滿是瘡痍的背傷,渾身一震,「少主你……」
「不妨事。」宋郎生把目光往採蜜身上一放,她肩上的刀傷又開始流血不止了,浸滿鮮血的衣裳也破的不成樣子,不用想也知道修竹並未如宋郎生護我那般護著採蜜,不過話說回來,若修竹也用那種不要命的方式去保護採蜜,又豈會有多餘氣力來保護宋郎生。
修竹上下打量著我,見我毫髮無損,眼中再度燃起敵意,「又是因為你,那些士兵也是你派來追殺少主的吧!」
「不是她。」宋郎生搶我前頭回答了他的話,「不過,公主這般跟著我們也不是辦法……不如……」
宋郎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突然低下頭按了按腰間,又檢查了一遍周身上下的衣袖與衣襟,臉上逐漸流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與修竹不明所以,「怎麼了?」
宋郎生眸光一黯,「匕首的鞘不見了。」
匕首鞘不見?我莫名,「不見就不見……」
話未講完,宋郎生猛然轉身,彎下腰尋找,修竹忍不住道:「少主,現下必須離開此處,追兵察覺不對必定折而復返,到時——」
「我自有分寸,你留在此處保護公主和採蜜姑娘,我去去就回。」
宋郎生撂下這一句話後,便沿著方才滾落的痕跡原路往回攀去,那架勢分明是要非找回匕首的刀鞘不可,以宋郎生的性格,他決定的事便沒人可以阻撓。
我心中五味陳雜,「那是什麼匕首?對你們家少主很是重要麼?」
修竹瞪了我一眼,極為不耐道:「我哪曉得。」他想了想,又咬了咬牙,將採蜜放在地上,同我道:「你,你們留在這兒,我去陪少主一起找。」
於是一溜煙就往宋郎生的方向跑去。
夜色沉沉,涼風颳的樹木沙沙作響,我遠遠望著宋郎生的背影,心中濃濃的不安愈發濃烈。
我一向自詡聰明,任何惡劣的環境下都能審時度勢推測出一二,哪怕是面對風離,也能迅速做出應對之法,可這一路上,這一系列不合常理的狀況,已經令我完全亂了方寸,迷失了方向。
宋郎生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他若恨我,為何還要救我,他若不恨我,為何又要對我說出那番絕情的話?
還有方才那句「是我錯了」……
一陣陣刺骨寒風席捲吹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抬眼望去,宋郎生此時已攀至半坡之上,仍在仔細尋找他的匕首刀鞘,他從不是如此不識分寸之人,修竹說的不錯,這追兵連我的死活也不顧就射穿了馬車,必然不是太子的人,若再耽擱下去,追兵回過頭來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想到這一層我也顧不上去理會採蜜的死活,事實上我也從未理會過,見宋郎生他們快要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趕忙撩起裙襬往上追去,沒走出幾步路,見宋郎生突然直起腰,轉過頭來,恰恰好對上了我的目光。
宋郎生見我也跟了上來,眼眸中泛起一絲詫異,卻也僅是一瞬,目光變得平和起來,嘴角微不可查的揚起一個弧度,「找到了。」
我看著他手中的匕鞘,想他必然是瘋了,難不成這破匕首裡頭藏著什麼藏寶圖才會令他這般看中?所以他方才想把匕首贈予我難不成是一筆豐厚的散夥費?這麼一想我覺得瘋的人是我,為何會在這種時候被他的笑容所迷惑,說好了要做彼此不共戴天的仇人呢?
宋郎生一步步朝我走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連十步也不到。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我,神情柔和的不可思議,我突然之間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這樣助他一路逃出來,並不是受到他的要挾。
或許,只是不願意離開他的身邊。
然而,下一刻,他的步伐猛然頓住——
嚓的一聲,猝不及防的,利刃穿破皮肉之聲鑽入耳裡。
我望見一截雪亮的箭頭,從宋郎生右側胸口伸了出來。
————(本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喔,我知道你們除了想問我為什麼公主不說啊啊啊駙馬到底在想什麼啊啊啊,還想要問我下一更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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