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當御殿計程車兵把他押上殿前,康王眼裡寫盡了得逞在即,然而當太子逐條逐條的問陸陵君康王是否知悉我是公主、是否下令殺我時,陸陵君很肯定的答:「是。」

他每回答一字,康王的臉色便陰鬱一分,可任憑他絞盡腦汁只怕都想不通明明否認還能活命,為何陸陵君要自尋死路。

就在陸陵君波瀾不驚的陳述完所有前因後果,太子欲發雷霆之怒時,蔣豐堪堪站了出來,伏倒在地道:「太子殿下,一切皆是臣之所為……原本王爺一心想著在早朝時稟明,可臣恐假公主會肆意動權謀害王爺,故偷用了王爺私章借王爺的名命陸陵君痛下殺手……」

太子抿了抿唇,沒憋住,翻了個白眼。

半路又殺出個頂罪的主。

我這皇叔雖說在勾心鬥角方面資質平平,但做如此冒險之事又豈會不給自己留後手?

棄車保帥,能找來這麼多心甘情願的替死鬼,不得不令人肅然起敬。

陸陵君他並沒有繼續聽蔣豐天馬行空的頂罪措辭,而是低著頭,雙拳微微發顫。

他一定磕破腦殼都沒有想到,即便康王親自寫下書函命他殺我,也未必能將其治罪。

這麼多犬牙相錯屹立不倒,哪個手上沒沾染見不得人的勾當?

原本今日,我便沒想將置康王於死地,即便不為救陸陵君,這些除掉父皇的同袍兄弟,哪會是我與太子這種韜光養晦的羽翼未豐之輩敢輕易做的事?

但……陸陵君說他要報仇。

他說白兄,成全我吧。

究竟那時為何會鬼使神差的對陸陵君說:「陸兄,就算是條死路,你若想走,我必為你一路保駕護航。」

但我答應別人的事,從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我雙手手心捏緊金凳雕龍柄,再度起身。

蔣豐本還在說著什麼,可當我這麼一起,他不由怔住,仰著脖子飄忽不定的看著我。

我不疾不徐問:「刑部掌天下刑罰之政令,蔣大人身為刑部侍郎,不如便由你自己說說,你所犯之罪,當以何處?」

蔣豐垂首,沉著嗓子道:「臣謀害公主,天地不容……當秋後……處斬。」

我雙眉一軒,「死罪?看來蔣侍郎若到了地下還當好好修讀我大梁律法才是。」

蔣豐不明所以,我道:「成公公,把本宮所帶之物呈上來吧。」

成公公依言照做,捧著一個蓋著黃布的大托盤緩行上殿,移步到我跟前。

我不帶一絲猶疑,親手將黃布掀開。

在一道躍入日光的襯印下,在所有不敢置信的眼光中,聖旨、尚方劍、傳國玉璽同時出現在這大殿之上。

「三年前父皇於祭天大典後冊立太子,亦正是當日並授本宮監國之位!父皇昭告天下時曾當著百官之面曰,‘從即日起,監國公主之言即為朕之言,監國公主之行即為朕之行,監國公主之意即為朕之意,若有對其不從不敬妄言妄行者,視若欺君藐上!朕命尚方鑄寶劍以賜之,上諫明君下打佞臣……’」我高舉蛟龍金雕之劍,「‘……見劍如見君!!’」

搶先跪拜的不是別人,而是太子弟弟,在他撩袍之際趙首輔亦同時恭敬跪下,他們一個是身份尊貴的少年儲君,一個是霸佔朝綱的內閣之手,這一跪,無疑讓父皇賜給我的劍添了更多力量,頃刻間,殿上呼啦啦再度叩首一片,齊聲萬歲,聲勢煞人。

我道:「方才蔣大人對謀害本宮一事供認不諱,趙閣老,你乃當朝元首,不如由您來說說,蔣豐該當何罪?」

趙首輔面上老態龍鍾,「謀害公主如謀害聖上,罪同謀反,依大梁律,當滿門抄斬!」

滿門。

像是已看到屠殺血腥一般,蔣豐哆嗦如篩子的身子往前一傾,呆了半晌,眼神卻忽然癲狂起來,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掙扎,他的雙膝往前跪挪幾步,悲慼道:「臣……臣罪該萬死,可並非主謀,真正……真正主使之人……是、是……康王……太子與公主若是不信,臣府中留有切實憑證……」

雖然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答案,然而當康王最得力的心腹堂而皇之的背棄他時,康王一度緊繃的神色反倒是平靜了下來。

這皇宮之中,往往不過利益為先,本就沒有什麼絕對忠心之人,成王敗寇,與人無尤。

那之後的事,多半比預料中還要順利些。

康王認罪,他不僅認了他預謀殺我的罪,還認了貪汙結黨所有罪責。

很多年後的民間說書人每每講起「公主在金殿上大顯神威逼得康王原形畢露」的時候,總能天花亂墜的把襄儀公主鑲上金玉一般,耀如神佛。

可卻沒有人知道,我是如何拼盡全力把我珍視的好友推向死亡的深淵。

退朝後,我握著尚方劍一步步走在迴廊之上。

三年前,父皇在賜予我劍的那夜召我入宮,他問我:「你可知,朕為何不將劍給你弟弟,卻了給了你?」

我裝傻:「因為父皇疼阿棠啊。」

父皇嘆了嘆,「是父皇對不住你。」

那時,我又豈會不明白,權力與危機永遠是如影隨形的。

可如今,我卻要感謝父皇,若不是這些權力,我也無法贏得這一仗。

精神鬆懈時才感到氣血淤在胸口,幾日幾番起伏,疲憊如潮水般侵襲而來,我聽到身後的太子弟弟在喚我,想轉頭回他,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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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躺在一片皚皚白雪之上,雪花如柳絮般飛舞,卻意外的不覺得冷。

我壓根沒搞明白太子弟弟怎麼就把我弄到了這兒。

四處寂無一人,我走了好一會兒子路才尋到一輛馬車,車上有個小女孩懷裡抱著一隻小白兔細心餵食,我叫了幾聲小妹妹,她卻低著頭不應我,直到過了一會兒她喂好兔子去看窗外的景緻。

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臉——那是九歲時的我自己。

我這才意識到我是在夢裡。

這感覺委實特別,在夢境裡,並清晰的懂得這是夢,一切都似乎變得得趣許多。

小襄儀安靜的摸著兔子,眼睛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馬兒一聲長蹄,險些讓她從坐榻上滾了下去。

她掀開車簾子,探頭往外一瞧,車伕戰戰兢兢的告訴她,前邊雪地裡躺著一個人,似乎是一個流浪兒,八~九是死了。

說著那雪地裡的流浪兒動了動小手,小襄儀瞧見了,命令道:「明明沒死,怎麼能當成是死的呢?」

小襄儀讓人給小乞兒裹上一層厚厚的被褥,車內炭火充足,不一會兒,小乞兒臉上凍成的霜便化了,她好奇的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臉,看到了一張精緻乖巧的面龐。

小乞兒睜開了眼。

烏黑圓溜溜的眼睛木木的轉了一圈,見小襄儀湊得他那麼近,嚇的滾了一圈。

接著,小襄儀從車櫃裡搗鼓出許多糕點,擺在小乞兒的跟前,「你餓了麼?

美食當前,小乞兒不得不屈服。

滿滿一盒紅豆糕轉眼納入腹中,小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餓成這樣,「慢慢吃,沒人搶。」

想來是太久沒有人關心過小乞兒的死活,眼前這粉雕玉琢的富家小姐居然不嫌棄他,小乞兒受寵若驚,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謝……謝。」

小襄儀眼睛晶晶亮亮的,「你發呆的時候好像阿白哦。」

「阿白?」

「嗯,它就是阿白啊,有一週歲了呢。」小襄儀舉起白兔,「阿白的爹在它很小的時候就被大壞狗咬死啦,它孃親上個月也病死啦,如今它舉目無親,我是它最好的朋友。」

小襄儀不明白,為何她明明是在說自己的兔子,小乞兒卻突然哭起鼻子來,弄得是她欺負他一樣。

她又找出綠豆糕來,「吶吶,有好吃的,你不要哭了啦。」

小乞兒拾起綠豆糕,不哭了。

小襄儀無可奈何的想,我怎麼今天一整天都在喂寵物吃東西啊。

在她眼裡長得可愛的都是寵物,小白兔是隻小寵物,小乞兒是隻大寵物。

誰知小乞兒又囫圇吞棗的吞完綠豆糕,繼續哭。

小襄儀氣的伸手就給小乞兒的腦袋一記,「我大哥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哭哭啼啼只會被所有人瞧不起,鄙視你,非常非常鄙視你!」

小乞兒被她敲懵。

「你乖乖的呆在車上看好阿白,我下車辦事,不準亂跑哦。」

小襄儀讓車伕停下來,她悄悄跑到一間衣鋪裡給小乞兒選了件乾淨好看的衣裳,又買了更多好吃好喝的。

她想,每回她哭個不停的時候,大哥就是這樣哄自己的。

她樂滋滋的想體會當大姐大的成就感,誰料一回車廂,小乞兒和大白兔都不見了。

莫非小乞兒把大白兔偷走吃掉了?

她左顧右盼,見前方不遠處好像有什麼動靜,忙跑出幾步,看到了一群小乞丐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那可不正是小乞兒嗎?

小襄儀氣的要命,拖著長長的裙襬衝到他們跟前,喊道:「住手!誰讓你們人多欺負人少了!」

小乞丐們見來勸架的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丫頭,「你是誰啊,你管的著麼!」

小襄儀哼了一聲,小手從衣袖裡掏出一枚紫玉,玉上雕著飛龍,那是父皇親賜信物,整個大梁她是唯一一個能夠佩戴龍玉的女子,「本公主乃堂堂大梁襄儀公主,你們說本公主管不管的著?」

這時候馬車旁的佩刀侍衛都適時趕上前來,一個個刷刷抽刀擋在小襄儀跟前,「大膽狂徒!膽敢對公主無禮?」

幾個小乞丐就這樣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逃了。

只剩小乞兒一人蜷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兔子,訥訥看著小襄儀。

那眼神猶如看到天神。

小襄儀扶他起來,「你怎麼就跑出來呢?」

「阿白……跑出去了,他們要搶……你讓我看好阿白……」

小襄儀覺得超級感動。

以往不論她多愛惜自己的兔子,身邊的人都當她是不懂事,雖然確實是不懂事啦。只有小乞兒會為了她的朋友赴湯蹈火,小襄儀想,這果然便是衛先生說的那樣,兩肋插刀,義不容辭。

小乞兒把兔子還給她,小襄儀見他不動,問:「你愣著幹嘛?」

「你是公主啊……我怎麼和你走?」

「為何不呢?」小襄儀奇怪,「你救了阿白,那就是我的朋友,你沒有家,便和我回家好了。」

小乞兒完全呆住,他努力嚥了嚥唾沫,「朋……友?」

「我會和父皇說我需要伴讀,這樣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玩兒啦。」

小乞兒忍不住綻開笑容:「真、真的嗎?」

陽光中,雪地上,墨黑散亂的頭髮,靈透的眼珠和燦爛的笑容,都讓這個小乞兒閃耀起來。

小襄儀開心的眯著眼,「真的!」

小乞兒就這樣被小襄儀捎走了。

奈何好景不長。

小襄儀的馬車在途中遇到了刺客的伏擊。

敵眾我寡,十幾個帶刀侍衛很快就被利索解決。

車伕拼死帶著馬車穿入叢林,亦被流箭一擊斃命。

小襄儀緊緊抱著兔子,驚的瑟瑟發抖。

眼見刺客就要追上,小乞兒反倒鎮定下來,他對小襄儀說:「我們快把衣裳換著穿,我會引開他們,你往北方方向逃。」

小襄儀無動於衷。

小乞兒也有些急了,「再不換就遲了!」

小襄儀含著淚,「可是那樣你會死的。」

小乞兒愣了,「我的賤命怎麼能和公主比?」

「大哥說過,人命皆可貴,那些侍衛有守護我的職責,你又沒有……」小襄儀搖了搖頭,「他們要殺的是我,你快逃吧。」

小乞兒的盯著小襄儀,「你真是個奇怪的公主……」

他毅然脫下自己的衣裳,從櫃子裡翻到一件紅色的群裳穿上,稚嫩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可朋友保護朋友,不需要職責的。」

小乞兒說:「我一定不會死的,公主說過的,公主會帶我回家。」

小襄儀不肯信,「你騙人。」

小乞兒伸出小拇指,「我與公主約定,我會去京城找公主,那時候,公主可不能裝作不認識我。」

小襄儀將信將疑的和他拉了鉤鉤。

小乞兒立馬躍出馬車,小襄儀拉住了他的袖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陸陵君,我叫陸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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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倏然崩塌,我幡然驚醒。

睜眼所望屋樑燦燦,卻不是在公主府,而是東宮。

我坐起身的時候,太子弟弟就趴在我的床邊呼呼大睡,渾然未覺。

想來是我暈厥的期間他放不下心讓旁人照看,又擔心如今的公主府不甚安寧,就把我安在東宮他的眼皮底下才滿意。

我見圓桌上擺著粥菜,湯上冒著暖煙,這才感到飢腸轆轆。

等我喝下熱騰騰一碗雞肉粥時,太子才睡眼惺忪的伸直懶腰,回頭見我端坐,他見整個人都要跳起來,「皇姐!你終於醒啦!」

我掏了掏耳朵,「太大聲啦。」

太子弟弟吐了吐舌頭,就著我身旁坐下,「太醫說你是因為太久不寐才一倒不起,只需睡個大飽覺就能醒來,皇姐,你曉不曉得,你睡了足足三天啊……」

「三天?何以不叫醒我?」

「我們哪敢吵醒你,尤其駙馬,每天辦完公務便早早來陪你,能看你一整夜……若非康王案牽連甚廣讓大理寺忙不過手腳,他那架勢巴不得要在東宮安張床陪你呢……」

我心頭暖了暖,「他人現在何處?」

太子弟弟撓了撓頭,「沒準是忙陸陵君的後事去了……」

「後事?」我忙放下碗筷,握著太子的肩膀:「陸陵君已被殺頭了麼?怎麼會?就算是死囚也未到行刑的時候啊!」

太子弟弟被我晃的前後擺動,「沒,沒,他不過是被髮配充軍了。」

我:「……」

「皇姐你這是什麼表情?」

「充軍就充軍你胡說什麼‘後事’!」

「後事……」太子巴眨著眼,「難道不是處理後來事的意思?」

「……」

我努力想把額間的青筋揉平。

太子暈頭轉向,「哎,原本,國子監生既非皇親亦非國戚,所犯之罪必死無疑,說來也怪,駙馬像是牟足了勁要救他,徐寧之說他幾乎翻閱了所有大梁律,終於找到了能保他性命的律例,雖說刑部與都察院檢察御史都不樂意,可在三司會審之上他言之鑿鑿確實讓人無可辯駁,哎,畢竟是看在皇姐你的面子上,惹了駙馬誰都沒有好日子過嘛……皇姐你說,駙馬忽然對一個小小監生如此上心,該不會……」

太子像是想到什麼不該想到的事,摸摸自己的小心肝,「他該不會是斷袖吧?!」

我瞪了一眼,他捂嘴不吭聲了。

宋郎生的心意,我豈會不知?

他這麼鐵面無私的固執鬼,能一門心思的想鑽律法的空子,不就是怕我會因陸兄的死而傷心難過麼?

想到此處我愈發的想念我的夫君……等等,方才太子說,陸陵君被判充軍了?

「你可知陸陵君何時啟程?」

太子悠然道:「今天啊……」

我:「……」

「皇姐你這又是什麼表情?」

我站起,「你怎麼不早說?配軍路途遙遠,陸陵君腿傷未愈,豈能讓他今日就走?」

太子古怪的瞧著我,「你怎麼知道他腿傷未愈?再說你關心他做什麼?莫非……啊,莫非你和駙馬都喜歡上他了?那該如何是好?誒,皇姐,你要去哪?」

我乘著宮中快騎一路狂奔,出了城猛趕了五里路總算見到迤儷的充軍隊伍。

這一路我想過很多要和陸陵君說的話。

我想說「真抱歉我記憶力不大穩定現在才想起你來,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又想說「陸兄我沒能保護好你我愧為朋友」,想著想著鼻子酸出各種情緒,不管如何接下來必然會是涕淚交錯的畫面。

然後當我策馬駛到隊伍近前,就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誇張地對同行的夥伴們道:「哎喲你們可不知,襄儀公主其實有很多惡習的!比如睡覺會打呼嚕啊,還有吃飯不洗手,走路還有點外八你們曉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