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本公子可是奉命觀察她數月,她在國子監的那段時間咱們朝夕相處,我若騙人,現在又豈會和你們一同來充軍不是?」
有人又問道:「可襄儀公主看上去如此貌美……」
那人得意忘形,若非帶著木枷鎖只怕是要手舞足蹈了,「那都是上了妝的,她素顏真的一般般啦……」
素顏一般般的我:「……」
我嗆到嗓子用力的咳了咳。
陸陵君聽到聲音愣是停下步伐,同行的流犯見他駐足亦慢下腳步,疑惑的跟著看我,前頭負責帶隊的官兵見隊伍滯了下來,一路小跑上前,氣勢逼人道:「何人在此擾亂本軍爺押送囚犯?」
我掏出玉鑑在那不識相的官兵眼前晃了晃,正想和顏悅色的請官兵讓我和陸兄好好聊聊,哪想那官兵兩眼一對,雙腿登時就軟了下來,「屬、屬下不知是公主殿下……求公主恕罪……」
周圍發配的流犯聞見了,也都嚇的屁滾尿流稀稀疏疏跪□叩首。
我眉毛突突直跳。
看來幾日前大殿發威一事給大家都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啊。
好在陸陵君沒有隨大流,只是朝我鞠了個躬,笑道:「白兄!」
我一手支著馬鞍翻身跳到他跟前,欲回敬他幾句,跪在腳邊的官兵卻猛地拿著刀柄狠狠的敲陸陵君的腳踝,迫使他跪下,「大膽狂徒!見公主殿下還不跪下行禮!」
陸陵君跪地的悶聲直把我心眼抖了三抖,想起他膝蓋上的傷,心疼瞬間轉為憤怒,我伸手指著那官兵道:「誰讓你動他的!」
那官兵傻眼,「呃,他他他見公主不叩拜……」
「他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準他不拜!」
一言駭世驚俗。
那官兵登時噤若寒蟬,一邊親手扶起陸陵君,一邊直對他陪不是,我瞥見陸兄手腕上用刑未愈的傷,瞅著那木枷鎖更是不順眼,對那官兵道:「替他解鎖!」
那官兵猶豫了片刻,結巴道:「殿殿殿下……這……這枷鎖解開無處安放啊……」
我眨了眨眼,不想這竟是個敢於挑戰權威的小兵。
此等勇士本公主哪有不給嘉獎的道理?
所以最後我讓那官兵自己把枷鎖給戴上了。
不管怎樣,總算能找處安靜地兒和陸陵君說說話了。
我心上掂量了一番,最後還是先揀了個比較重要的問題:「陸兄,你真覺得我素面朝天平平無奇?」
陸陵君:「……白兄你來是與我說這個的?」
我道:「不是。」
「……」
我又斟酌了一番,重新道:「陸陵君,你,可願當我面首?」
「……」
我咬了咬牙,「我想了許久,這是最好救你的方法了。
他本來一副被噎著的表情,見我不似說笑,才嘆息道:「還是不要了。」
「你不是曾說過,你陸陵君一不求入仕拜相封侯,二不羨清名流芳百世,平生最大的志向便是做襄儀公主的面首麼?現在既能達成夙願,又能免於苦役,何樂不為?」
陸陵君哇了一聲,「原話你都記得,愚兄佩服佩服。」
「……此等驚世駭俗的話哪能輕易忘掉?」
陸陵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彼時我還不認識公主殿下,故而才會將一切都想的比較美好。」
「又誆人。」我道:「你足足吃了我兩盒綠豆糕一盒紅豆糕,還想裝不認識我?」
陸陵君眨了眨眼,「你……記起來了?」
「你說呢!」我沒好氣道:「我還記得我一回宮就讓大哥差人滿天下的找一個叫陸陵君的孩子,結果呢!」
陸陵君怔怔的,冒出一句,「你那時候有來找我?」
「廢話!」
陸陵君咧開嘴,笑的很是燦爛,「果真?」
我看不慣他那得意的樣子,「倒是你,你又沒失憶,怎麼就不老老實實說呢?」
「說什麼?」
「說……說我們過往的淵源啊,說你就是那個小乞丐啊……」
陸陵君哈哈一笑:「原來你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啊!」
「發現什麼?」
「那年,你把在雪地中等待死亡的我救回來,於你而言,或許只不過路途中的舉手之勞,可於我而言,一路上車馬流轉,只有你肯停下來救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真是個好人。」他頓了一頓,「可你其實並不知道,在馬車上醒來後,我看到你那一身養尊處優,我問自己,何以上天如此不公,有人能夠錦衣玉食,有人卻註定孤苦。這樣想著的時候,遂起了歹念。」
「……」
「你以為我是要救你的兔子麼?我不過是把你馬車上的貴重首飾都偷了趁機逃走,哪知你的阿白卻追了上來……恰巧有幾個乞丐看我遮遮掩掩不大對勁,我才順勢抱住阿白,裝作是要保護兔子的樣子……」
「結果你就沒頭沒腦的跑來了,還特霸氣的亮出你是公主的身份。」陸陵君笑了笑,「我嚇得要死,只好扯了個彌天大謊。」
我努力順了順肺氣,「得,我知道你是想嘲笑我那時候傻……」
「你是很傻,認賊作友還沾沾自喜……」
「……喂!」
陸陵君的聲音不自覺的柔和起來,「可卻對我說,要帶我回家。」
「你明明貴為公主,在危難之際卻把我的性命看的和你自己的一樣重要,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陸陵君眼若晨曦,「雖然我很自私也很怕死,可那時候我告訴我自己,哪怕豁出這條命,也要保護好你。」
我耳根有些熱,「陸兄,你一本正經的模樣真的和你長得很違和……」
陸陵君斜眼,「可即使那個公主對我來說有多麼與眾不同,當我以為你是個會被駙馬處置的面首時,我還是毫不猶豫的用約定把你換出來了啊。」
我這回倒是怔住了。
「回憶固然美好,可既然過去,我陸陵君絕不會戀眷不捨止步不前……」陸陵君笑靨粲然,「所以……就算康王告知我你是假冒公主的壞人,或是我得知你是貨真價實的真公主,是男人也好,是女人也罷……於我而言,」陸陵君道,「你始終都是白兄。」
我心頭暖流暗湧,只聽他道:「是在嶽麓茶館相識,在國子監同院,白首如新,傾蓋如故的白兄。」
「你說,哪有兄弟給兄弟做面首的道理?」
我被噎了一下,「那不過是權宜之計……」
「有什麼好權宜的!」陸陵君笑的肆意奔放,「不過就是充軍,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我雖然沒能長著忠心耿耿的臉,還是有些豪情壯志的嘛,保家衛國什麼的……」
我當頭給他一個掌蓋,忍不住笑罵:「吹牛別吹太過!適可而止啊!」
陸陵君空手揮扇,「本公子句句肺腑!爾莫要以貌取人!」
我自然以為陸陵君只是不願連累我才信口胡扯,誰又能想到,僅是數月之後,他就立下了戰功,獨攬八校之首,御賜仁勇將軍之銜呢?
那頭的官兵們等不及了想要趕路,礙於自己的小命又不敢催促,陸陵君唉唉幾聲,猝不及防的給了我一個大滿懷,嘿嘿說:「這樣他們瞧見了,一路上就不敢為難我啦。」
我笑:「你不要欺負他們,再怎麼說也是盡忠職守的好將士呢。」
陸陵君眼神微動,明明是還想和我多攀談的架勢,可終道:「白兄,雖說我在的時候,也沒有怎麼照顧你的樣子……但我還是要象徵性的說一句離別之人都會講的廢話——顧好自己。」
我不客氣回敬道:「你才是!」
他流露出想要煽情的神情,「我說的‘顧’,既不是瞻前顧後的‘顧’,更不是顧全大局的‘顧’。那些‘顧’,往往會讓你顧此失彼,失去你最為重要的事物。」
我難得沒駁他的話根。
他摸摸下巴,噗嗤一笑,「好啦,意思就是,女孩子就是要無理取鬧隨心所欲些才討人憐愛嘛。
我也笑了,「囉嗦!」
天色漸黑,再不啟程,怕是要留宿荒郊野嶺了。
送他離去的時候,我無意瞧見了他轉頭那瞬斂去的笑容。
可我裝作沒有看見。
只留給我一個賣力揮手的背影。
走到很遠的時候,隊伍中好像又傳來什麼鬨笑聲了。
這傢伙,不知又在造我哪門子謠。
——————————————————–
我擦了擦忍了許久的淚珠,想回頭去尋馬兒,卻看到馬兒上坐著一個人。
京郊秀林,烏鴉棲樹。
那人的臉色比烏鴉的羽毛還要黑,可眉目卻比空谷清風還要雅緻。
宋郎生,每次出現總是神出鬼沒,偏偏是在我最最需要他的時候。
不知怎地,心情驀然好了些許。
「駙馬,你是來找我的吧。」我伸手等他拉我上馬,他深深看了我一會兒,兩腿一夾,馭著馬韁拐了個彎自己走了。
我:「……」
見他沒有停下的意思,我撒腿在後邊跟上,喊道:「喂——怎麼不等我——」
那已經離我有些距離的宋郎生冷不防道:「因你紅杏出牆。」
果不其然……
我揚聲喚道:「我——沒——有——」
宋郎生勒了勒繩放緩了速度,卻沒回頭,「哼。」
我:「……」
原本大睡初醒就有些體力不支,跑出幾步跑倦了,我索性躺地上裝暈。
等了等,等了又等,總算聽到了達達的馬蹄聲。
宋郎生跳下馬一把摟起我,「阿棠!」
我藉機回摟住他的脖子緊緊不放手,得逞道:「阿生!」
「……」
阿生氣的想把我從他身上扒下來。
「不好了!」我忽然想到什麼,緊張地道:「駙馬,我想起一件事。」
「何事?」
我無比認真的凝視著他的眼,「咱倆以後生的娃……是不是該取名生棠?你一見他就喊‘升——堂——’,然後他回‘威——武——’」
未出世升堂的爹:「……」
晚霞退卻,天空墨藍。
被我磨到無計可施的宋駙馬最終還是捎帶上我回家了。
他雖說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卻緊緊的環著我生怕我跌下馬。
這一路上,我發覺有好幾條道路都懸掛著紅燈籠,籠中無燭火,有些許陳舊破損,奇怪問宋郎生:「何以這些燈籠我以前從未見過?又為何都只掛路的右半邊?」
宋郎生沒有說話,我以為他還在生氣,轉頭瞪他,卻見他頗有心事的抬首。
他緩緩道:「這些燈籠,是公主你命人掛上的。」
我訝然,「我?幾時?」
他抿了抿唇,「在我生辰的……前一日。」
不知怎地,聽他提到這個日子,我心底微微一顫,「我掛這些燈籠做什麼呀?」
宋郎生搖了搖頭,「那時你說你要告訴我一件事,但第二日……你便失蹤了。」
一件事?什麼事?
我侷促的笑笑,「這樣啊……都過去這麼許久,這些燈籠怎麼都還在啊?」
靜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我以公主的名義,把它們留下來了。」
「為何?」
他攬我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只是想,若能從這些燈籠中找出謎底,也許,就能找到公主了。」
簡單的一句話,蘊含了那段歲月裡,太多,我看不到的他。
是否颳風下雪時損了燈籠,他都要喚人修補替換?
是否夜幕降臨回府途中,他會獨自走一走,望一望?
轉眼到了公主府前,宋郎生下馬,把手伸向我:「到家了,下來。」
家?
我怔怔的望著我的駙馬,恍惚間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莫名的,我想起那年送恩師方良,一樣的兩個人,一樣的回途。
然而後來的後來,我們卻經歷了那樣多,變了那樣多。
今日陸兄同我說:那些‘顧’,往往會讓你顧此失彼,失去你最為重要的事物。
或許他說的沒錯,可我再也不願嚐到失去的滋味了。
心下有了決意,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借力躍下,迎上他的目光:「駙馬,我有個秘密,一直不敢和你說。」
「喔?」挑起了眉,「宋升堂?」
「……我沒在說笑……」我將他的手握的更緊了些,「這個秘密藏在心裡好久了。從前,我以為我們之間橫著別人,害怕說出來反倒自討沒趣,後來我知道事情並非我們看到的那樣,又想著挑個更好的時機告訴你,可我此刻覺得我等不了了……」
宋郎生滿臉無語:「……公主在說什麼?」
「我是說……」我深吸一口氣,「其實採蜜就是……」
「採蜜!?」
宋郎生訝異驚呼,可他目光卻不是看著我,我順著他的眼神方向扭頭,竟在重重樹影之下看到一個人。
月華之下,那人一身紫衣羅裙,瘦弱的身段顯得弱不禁風,眉目卻是清秀憐人。
若非皎月照著她斜影長長,我一定以為自己是撞見鬼了。
可惜不是。
採蜜。
這個在我身旁侍奉多年的小宮女,我怎麼會看岔。
沒等我及時反應這個駙馬口中已埋入土中的死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兒,下一刻,她奔上前一把摟住宋郎生。
「大哥哥!」
她的衝力太大,使得宋郎生往後一退,原本牽著我的手掙了開來。
我呆呆的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再抬起頭,宋郎生百年難得一見的震驚和無措落入眼中。
而採蜜長長的睫毛滲出一滴又一滴的淚珠,抽噎道:「採蜜……採蜜終於找到你了!大哥哥!」
——本章完,請看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首先,陸陵君篇暫時告一段落啦,這故事裡的男人們沒有比陸兄更灑脫的,我非常喜歡他。so,陸兄暫時拜拜啦,數月後見。~(^_^)/~~
咳。我不知道大家看的這裡是不是覺得,靠,怎麼又冒出一個採蜜,這作者有完沒完,不能讓駙馬公主安生點麼。
關於這個我有幾句話想說。一個就是,這章一萬多字,大家如果前面看得還算愉快,不要因為最後這段就否定我啊==說我寫崩了什麼的我很桑心_
_<::
最後懇請,那些喜歡搬我的文到其他網站的親們,如果真心喜歡我的作品,至少忍到10天后好麼?拜託拜託了。晉江這塊地就像我的聚寶盆一樣,蒐集著各位的留言,就像財富一樣,流失到其他地方越多,就越桑心。
ps:上章有孩子求得廣播劇連結,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