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起身離開金凳,一步步走下臺階,慢慢踱至康王跟前,問道:「記下名冊?王爺是說,一個假冒公主的人,處心積慮調查這宮中近千侍衛親兵的卷案還一一將人頭對上,就是為了在有人揭穿她的時候以此掩人耳目?」我這樣說著,像是被逗笑了笑了起來,「康王的想法果真是獨樹一幟啊。」

話音方落我便斂起了笑,眼神掃向文武百官,「眾位大臣是否也是這般認為?」

朝中大臣被我問的有些懵。

向來安分盡忠的康王今日先是被「誣告」,繼而更是讓太子當朝質問他是否命人謀害公主,待公主上朝,他又搬來一堆人證物證力指公主是冒充的,如此一番動作,即便是傻子都看得出事有蹊蹺,遑論這些朝臣皆是浸。淫廟堂多年之人?

倘若監國公主當真已死,太子年紀尚淺,需得重選輔國重臣,然睿王遠在千里外的邊境,廉王清心寡慾無心政事,而最能擔此重任的,除卻他康王還有誰?

此刻,文武百官對我的身份尚是心存疑慮,對康王,又有幾人是會真心信服的?

他們來回顧盼,望了望太子又望了望康王,最終還是落回了各自黨羽的頭頭那兒,內閣兩大首輔就站那杵著,趙首輔低頭沉思,李國舅一個勁的盯著我瞧,我問:「舅舅,莫非連你覺得我是假的不成?」

我這舅舅素來八面玲瓏,假若我真的是個假的那十之□也是太子授意的,他又豈會駁自家侄子的面子?

李國舅恭恭敬敬的朝我舉手行禮,「臣不敢,公主萬金之軀又豈是無知賤民所能冒充的?只是刑部所呈證據又確令人費解,這其中蹊蹺,還當查清方能替公主正名啊。」

我又走到刑部侍郎蔣豐跟前,問,「此案是你查的?」

蔣豐被我瞅的神情緊張,嚥了咽口水,「正是微臣。」

他卻忘了既然懷疑我不是公主,是不應當在我跟前喚「微臣」的。

我淡淡道:「一年多前的懸崖女屍案乃是由京師衙門所審的無頭公案,既是無頭公案,不知蔣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蔣豐道:「京師衙門新任府尹沈融重翻舊案,並從中查出端倪,上報刑部,故……」

我打斷道:「卷宗。」

蔣豐一呆,「啊?」

我冷然道:「還需本公主重複第二遍嗎!」

於是我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閱起蔣豐呈上的卷案,掃完後也不合上,只道:「沈融何在?」

沈融舉袖站出:「臣在。」

我單手舉著卷案,加快了語速:「此卷所載,在一年多前,京師衙役在一對老夫婦的帶領下於靈山山崖底尋到了一具女屍,只因屍體頭腦著地腦漿迸裂面孔亦模糊不堪,唯有一支髮簪無法識別身份,後成了宗懸案;而沈大人你卻在重查案情時發現此髮簪之玉品種稀有,極有可能來自宮中,方上報刑部,以上,可有遺漏之處?」

沈融頷首道:「並無遺漏。」

「那麼,」我伸手拾起托盤上的玉簪平攤在掌中,「不如就由沈大人重複一遍,此玉是為何玉?」

「此玉名琉璃種翡翠,其質地清亮似冰,色澤綠中透藍,乃罕有的藍花冰,應是南疆上供的貢品。」

「沈大人果然好眼力,不錯,這確是當年襄儀公主出嫁時的嫁妝,莫要說是皇后身邊的嬤嬤,想必公主府的許多丫鬟也能認得。但……」我有意頓住,轉身去看康王,他的神情已然有些變化,我又迴轉過頭看著滿朝百官,朗聲道:「我想,沈大人莫不是忘了,翡翠,是硬玉。」

沈融聞言一呆,像是想起什麼看著我手中的玉簪。

我勾起嘴角,將目光落在掌中玉簪上,「硬玉,韌度尚不如和田,若是形狀圓潤到也罷,可如此細長的髮簪,落地……」話音未落,我鬆開了手,任憑手中玉簪懸空,在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中,只聽咔嚓一聲——

我一笑接道:「……即碎。」

玉簪,碎成三截。

沈融登時面如土色,其餘諸人更是呆若木雞,康王當即直指我:「大膽!竟敢當庭毀滅證物!」

「本公主的東西本公主要如何處置,與旁人何干!」

康王氣結:「你!」

我懶得理會他,徑自轉身,朝所有人展臂道:「這名貴的玉簪僅從本宮手中滑落便已碎的四分五裂,遑論壁立千仞?!當年那山下女屍頭骨盡碎,而玉簪卻完好無損,連一絲磕碰也不見,眾位大人不覺得匪夷所思麼?!若僅憑一個飾品就能斷定身份,倘若有一天公主府遭了竊寶物流入民間,莫非滿大街的姑娘都是襄儀公主呢!」

滿朝文武聞言俱是連連稱是,康王見勢頭不妙,道:「莫要聽她胡言亂語!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除了物證,那麼多人證……」

「人證?」我悠悠截住他的話,俯身看著地上跪坐一地的證人,笑了笑,走到那對山村老夫婦跟前,蹲□,讓他們抬起頭好好看看我,問:「老爺爺老奶奶,你們不必害怕,好好回想,當日跌入崖中的女子,究竟比較像我,還是,比較像她?」

那個「她」,自然就是康王帶上的第二個人證,那個與我長得七八分相似,自稱當了兩年替身的,「襄儀公主」。

山村老農夫先鼓起勇氣抬頭,看了看她,又回頭瞅了瞅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這、這兩位姑娘分明生的是一模一樣啊,究竟是哪個跌入懸崖,我,我怎麼分得清,老婆子,你,你來瞧瞧……」

滿堂唏噓。

我不露聲色的長出一口氣。

果然,即便這對老夫婦當真在我失蹤那日看到了我被人追殺,兇險萬分之下早已噤若寒蟬,哪還有閒功夫仔細辨認人的樣貌?如今時隔近兩年,他們連路都走不穩就敢上殿指證,眾人看在眼裡,豈不貽笑大方?

而康王自以為找到第二個人證就能落實我是冒充這個罪名,這步棋委實走得差了些。

我起身,看向康王,這才回了方才他的質問:「王爺所謂的人證,連我與那位姑娘都分不清,又如何能證明他們當日所見確是襄儀公主無疑呢?」

康王渾身大震,此時此刻方才意識到自己的破綻之處,他尚未開口,那極似「公主」的人證替主分憂,搶道:「我,就是證據。若你當真是襄儀公主,為何這一年多來駙馬爺要找我假扮她!」

此時,我若是說出實情,說自己這一年多來流落民間,一個一年多不掌國事的公主又何德何能再擔監國大任?而康王則能立刻跪下恍然稱自己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公主已然回來,所謂不知者不罪,他一心忠君愛國,太子自不能降罪於他。相反,太子在公主失蹤期間欺瞞天下反而找了個替代品,群臣當該如何看他?

不愧是在公主府我的床上睡過一年的姑娘,想來是被我天生的聰慧給傳染了,居然問得出這麼磨人的問題。

我眨了眨眼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鬱璃。」

「鬱璃姑娘,你方才說,是‘駙馬見你生的與公主極為相似,以你家人為脅,讓你冒充公主’,是否?」

鬱璃道:「是。」

我盯著她那酷似自己的臉蛋,彎下腰,「那麼,你可還記得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裡被駙馬所瞧見,他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要挾你的家人的?」

鬱璃稍稍一怔,道:「前年臘月十五,正值盛梅之季,民女在普陀廟燒香求平安,駙馬爺亦在廟中,他遠遠見到民女,便差人讓民女進公主府裡去,他讓民女假扮公主,若不聽從,民女的爹孃便會性命堪憂。」

「原來如此。」我兩手撐著膝站起,此時已有朝臣蹙起眉交頭接耳,大理寺的幾位官員更是連連搖頭,而大理寺少卿徐寧之忍不住道:「你胡說!」

鬱璃跪在原地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微微偏頭往後看,徐寧之指著她道:「前年臘月宋大人與我還在冀州查案,又怎麼可能會出現在京城的普陀廟中!」

我與宋郎生互相望了望,兩人眼裡均藏不住笑意。

早在我與宋郎生重逢時我就問過他,那個他們請來冒充我的假公主是如何安置的,她若揭穿這一切會否對太子不利呢?

他說,太子自己不出面卻差人以駙馬的身份騙來這個女孩進公主府隔簾長談,過了十天半月待宋郎生從冀州回來方讓他配合接著前邊的戲繼續演,正是為防有朝一日的今天。

鬱璃臉上那點血色瞬間煞白一片,袖角的手默默拽緊,我道:「本公主不知是誰讓你來這兒胡言亂語的,不過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若你當真假扮過公主,罪同欺君……」

鬱璃倏然抬頭,我平靜的盯著她的眼睛,道:「罪當論斬。」

鬱璃顫著唇不知所措的望著我,眼淚早已不知覺落下,等她意識到我的最後幾個字後,終於,她磕了幾聲響頭,泣不成聲道:「公主饒命,是康王,康王見小女生的與公主極為相似脅迫小女上殿作偽證的……」

康王的臉皮蒼白如宣紙,額間冒有細汗,不僅沒冤枉成別人,反倒讓人倒打一耙,事態演變這一步只怕他是萬萬沒有料到的。

然他苦心籌謀多年哪能輕易放棄?

康王依舊保持負手而立的鎮定姿態,冷冷看著鬱璃道:「此女找我時說要指認假公主,如今聽人說要斬頭又立刻改了口徑,如此詭變之言豈可輕信?」

他指向陳家村那跪了一地的人問我,「難道,本王還能收買整個村的人來做這個偽證!」

我睜眼說瞎話:「可這些人本公主並不認識。什麼陳家村,本公主根本沒踏出過京城半步,可有太子殿下與滿朝文武為證。」

「……你!」

我從容道:「天下間相似之人總是有的,眼前這鬱璃姑娘是,方才聽這些村民說什麼‘和風’姑娘沒準也是,王爺僅憑樣貌便斷定公主的真偽,未免也太過草率了吧?」

康王咬牙,連著冷笑幾聲道:「諸位大臣都是這樣認為的嗎!」他的目光掃視全場,似乎在等著什麼讓出面替他說話。

殿上所站皆是聰明人,哪個敢替康王說話?

當然,或許還有一個人能夠證明我在陳家村生活過。

正是由始至終都默不作聲的聶然。

今日這一切,夏陽侯亦是幕後主使之一,那麼聶然就不會坐視不理。

果不其然,聶然微微抬首,舉袖道:「微臣以為,即便是那位鬱璃姑娘,仔細看來與公主亦有不似之處……」

「但,」聶然說道:「微臣曾在進京述職的途中經過一個城鎮,遇到到過一個漁夫與微臣竟相似到難以辨別……

「臣才知,天下之大,若當真有村民見過與公主容貌相仿的女子誤認是公主,那也並非絕無可能。」

聶然說完了。

誠然他在朝中說話的分量並不重。然寥寥數語,於康王而言,夏陽侯這個靠山,沒了。

康王傻眼了,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我。

我意外,並非因為他不幫康王。

畢竟,在聶然還是煦方的那兩年中,夏陽侯對外是宣稱世子臥病在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