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四帝國

“在巴利卡納亞站我們有個自己的小圈子,”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難為情地笑著,"我們晚上會聚在一起,有時候有人從尤里塔莎1905站過來加人我們,現在他們都追隨有不同思想的人,安東羅維奇也搬到我們的車站去了……這當然是沒什麼意義的,只是簡單的聚會,但我們有時候也會談些政治……二在巴利卡納亞站,人們也不太喜歡受過教育的人。所以,我們都是私下討論,但是雅科夫,約瑟夫維奇說莫斯科大學站並沒有消失,只是他們成功地封鎖了隧道,現在那裡面還有人。不只是普通人,那裡是莫斯科大學的舊址,這也是它叫莫斯科大學站的原因。據稱,一些教授和學生在莫斯科大學站被救了。在大學下面有一些防空洞,是過去斯大林建的,我想這些洞可能是通過特別的隧道和地鐵連在一起的。現在那裡還有一個知識分子中心,不過也可能只是謠言,受過教育的人在那裡也有權力,那三個車站和防空洞都由校長管轄著,每個車站選舉一名有一定任期的執事。在那裡,學習並沒有停下,因為那裡還有學生、研究生和教師。文化也沒有像這裡一樣消失,那些人會寫東西,也還會做實驗……安東羅維奇甚至說他的一個工程師朋友偷偷告訴他,他們已經找到了回到地面的方法,他們發明了一種防護服,有時候他們的偵察員被派到地鐵裡來……你會覺得這一切聽起來不可思議吧!”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半肯定半疑問地加上了一句。他看著阿爾喬姆的眼睛,阿爾喬姆卻發現了他眼中的悲傷和一種怯懦而疲憊的希望,阿爾喬姆咳嗽了一下,儘量自信地回答他說:“怎麼不可思議了?這聽起來完全有可能!就拿大都會站來說吧,我聽說過一樣的故事……”

“是的,大都會站是個奇妙的地方,但是現在怎麼去呢?他們告訴我那裡的議會權力已經被軍隊奪走了……”

“哪個議會?”阿爾喬姆抬起眉毛。

“什麼?大都會站是由最有威信的人民組成的議會來管理的。在那裡,有威信的都是圖書管理員或軍人。但我真的不是十分了解列寧圖書館站,所以也沒必要談論。我記得通往大都會站的另一條路就在國防部後面或在那附近,一些將軍被疏散到那裡去。那裡一開始是軍人掌權,軍政府控制了大都會站相當長一段時間,但是人民並不喜歡被他們統治,社會沒有秩序——常有血腥事件發生,但那是在和紅軍打仗前很長一段時間了。後來,雙方達成了妥協,議會就成立了。議會里剛好有兩個派別——圖書管理員和軍人。當然,這是個奇怪的組合,軍人可能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圖書管理員,但在這裡,他們得一起工作。兩個派別之間一直在鬥爭:一方取得控制權,一番爭鬥之後,另一方又奪回控制權,如此迴圈往復。與紅軍的戰爭開始後,防守變得比文化更重要,天平就向軍隊勢力這一邊傾斜了。和平年代到來了,圖書管理員又爭取到了更大的權力,權利就像是個鐘擺。我聽說現在軍人佔有較高的地位,他們在那裡強制實行一些紀律——就是宵禁,也禁止其他的生活樂趣。”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悄悄地笑了,“到那裡不比到翡翠城容易……我們私下都這麼開玩笑地稱呼大學和它周圍的車站……你必須穿過紅線或漢莎,但你不能去那兒,這你明白的。在法西斯人住以前,你可以穿過普希金站到契訶夫斯卡亞站,然後轉一下就能到波羅維茲站了,那兒也不好轉,但我年輕的時候到過那裡。”

阿爾喬姆問為什麼難轉,老人無奈地回答道:“在隧道中間有一列被燒燬的車。我好幾年沒去那兒了,所以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那個時候你能看見燒焦的人的屍骸坐在座位上,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問過幾個朋友,但沒人知道確切的情況。要越過這個車非常困難,因為隧道已經開始倒塌,汙垢佈滿了車的四周。在車上,我指在車廂裡,各種不好的事情都會發生,具體什麼事也很難說清楚。我是個無神論者,我不相信那些神秘的事……現在我不相信任何事。”

這些話使阿爾喬姆想到那些隧道里神秘的噪音,他忍不住告訴老人,他的朋友前一段時間在旅途中遇到了什麼事,波旁又遇到了什麼事,猶豫了一下之後,他又努力地複述了一遍可汗給他的解釋。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啊?都是廢話!”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打斷了他,嚴肅地皺著眉頭。“我以前也聽說過這樣的事。你記得我提到過的雅科夫·約瑟夫維奇先生吧?他是個物理學家,他告訴我,這種心理現象在人們受到低聲波干擾時會發生。這些聲音基本上是聽不見的,如果我沒記錯頻率是7赫茲左右……而且這些低音可能由於一些自然原因而產生,比如,由於構造變化之類的。他說的時候,我沒有注意聽……但是與死者的靈魂有關?在下水道管子裡的魂靈?拜託……”

這個老頭很有意思,阿爾喬姆從來沒聽任何其他人說過他說的話。這個老人從不同的角度看待地鐵,一種老式又有意思的角度。很顯然,所有的事情都能把他的靈魂拉回到地球的表面。他在這裡顯然很不舒服,就好像這是他第一天在地下生活。阿爾喬姆想到蘇霍伊和亨特的爭論,就問:“我想問問你的觀點……我們,我是指人類,還能回到地球上面去嗎?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他立刻就後悔問了這個問題,因為它好像切到了老人的靜脈,他馬上就變軟了,毫無生氣地喃喃道:“我覺得不能了,不能了。”

“但畢竟還有其他的地鐵系統,在聖彼得堡,在明斯克,還有諾夫哥羅德。”阿爾喬姆列出了他記住了的名字,儘管這些對他來說都只是空洞而無意義的單詞而已。

“啊!多麼美麗的城市——聖彼得堡!”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沒有回答他,卻傷心地嘆了口氣,“你知道,那裡的伊薩克、海軍部和教堂的尖塔,多美啊,多美!還有晚上的涅瓦大街——喧鬧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歡笑著,還有吃冰淇淋的孩子和漂亮的女孩……還有音樂……尤其是在夏季……那裡的夏天很少有好天氣,但是如果有的話……太陽金光閃閃,天空晴朗、蔚藍……你知道,你會感覺呼吸都很容易……”

他的眼睛盯著阿爾喬姆,但是他的目光穿過了這個年輕人,停在遙遠的某處,那裡似乎有雄偉的建築物輪廓正從煙霧中浮現。讓阿爾喬姆覺得自己若轉過身去也能看到這一幕。老人沉默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阿爾喬姆決定不去打擾他的回憶。

“是的,除了莫斯科還有其他的地鐵系統,也許人們躲藏在那些地方……但是年輕人,想想吧!”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在空中伸出一根手指,“過去多少年了,沒有任何訊息……如果他們在找我們的話,這麼多年肯定也該找到了吧?沒有了,”他垂下頭,“沒有別人了。”

又沉默了五分鐘,老人以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嘆了口氣,他更像是對自己而不是對阿爾喬姆,說了句:“上帝啊,我們毀了一個多麼美好的世界啊……”

帳篷裡一片寂靜。他們安靜的談話讓萬涅奇卡覺得很沒意思,這孩子已經睡著了,他的嘴微微張開,輕輕地呼吸,有時像小狗一樣咕嚕著。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沒有再說一句話,儘管阿爾喬姆知道他沒有睡著,但他不想去打擾他,所以也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了。

他本以為經歷了漫長的一天中種種的突發事件後,疲憊會使他很快入睡,但時間慢慢過去了,他還沒睡著。剛才還很柔軟的墊子,現在也高低不平起來,他翻來覆去很多次才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老人悲傷的話在他的耳朵裡不斷迴響。沒有了,沒有別人了……再也不能看到閃亮的街道、宏偉的建築、金色的et光,還有在溫暖的夏日傍晚吹起你的長髮,拂過你的臉頰的微風,再也不會有老人口中描述的天空了。現在所謂的天空正在向上升,陷入隧道天花板腐爛的電線上,並永遠留在那裡。但之前的天空,老人是怎麼說的?蔚藍?晴朗?……而這個天空很奇怪,就像阿爾喬姆在植物園站冒險的那次看到的一樣,上面墜滿了星星,但不是天鵝絨的藍色而是淡藍色的,閃閃發亮……建築物也很高大,但是並沒有因為重量而受到擠壓,它們很輕,線條簡單,就像是從甜美的空氣中編織出來的。它們高高矗立著,幾乎離開了地球,它們的輪廓展現在天空無盡的高處。那裡有多少人啊!阿爾喬姆從沒有一次見到過那麼多人,可能只在中國城站見過,但這裡的人更多。建築物之間的空地上也全是人,他們四處奔忙,還有很多孩子正在吃著什麼東西,也許是真的冰淇淋。

阿爾喬姆甚至想問其中一個孩子,能不能給他吃點,他還從沒吃過真正的冰淇淋。他小的時候曾經想要吃點,但是已經買不到了,糖果廠早已只生產模具和老鼠。但是,這些舔食著美味的孩子們都在遠離他,笑著,靈巧地避開他,他甚至沒有機會看清任何一個孩子的臉。阿爾喬姆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了,是吃點冰淇淋,看清孩子的臉還是去看看孩子們是不是真的有臉……他有點害怕了。

過了一會兒,建築物的輪廓開始慢慢變地暗淡模糊,它們都威脅地掛在了阿爾喬姆的上方,而且越來越逼近他。阿爾喬姆仍在看著那些孩子,他覺得孩子們不是在高興地笑,而是邪惡地笑。他積攢起力量捉住一個男孩的袖子,那個男孩就向後撤,並像魔鬼一樣用指甲抓他,但阿爾喬姆捏緊了男孩的喉嚨,看他的臉,他竟然是萬涅奇卡。萬涅奇卡咆哮著,露出牙齒,搖著頭,試圖抓阿爾喬姆的手。阿爾喬姆很害怕,把他扔了出去,萬涅奇卡跳起來,’突然抬起頭,發出可怕的叫聲,這種叫聲讓阿爾喬姆飛似的跑回了全俄展覽館站。到處亂跑的那些孩子開始慢了下來,慢慢地從側面看他,越來越靠近他。他們上面黑色笨重的建築物也越來越近了。孩子們站滿了建築之間越來越少的空間,他們接過萬涅奇卡的鬥爭之槍,野蠻、惡意,充滿冰冷的憂傷,終於他們把臉轉向了阿爾喬姆。可是,他們沒有臉,只有黑皮面具和畫上的嘴巴,還有沒有眼白和眼球的眼睛!

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阿爾喬姆聽不清楚。那聲音很輕,惡戰的噪音淹沒了它,但是這個聲音不斷地在阿爾喬姆的耳朵裡重複著,阿爾喬姆努力不去想那些越來越近的孩子,認真地聽著這個聲音。他終於聽見了,“你必須離開”。這個聲音又重複了一次,又一次,阿爾喬姆聽出這是亨特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掀開被子,帳篷裡非常黑,而且很悶熱。他的頭好像被灌了鉛一樣,思考變得很艱難。阿爾喬姆似乎還沒有清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不是該起來上路了,或是應該翻個身做個好夢。

這時,帳篷被拉開了,放他們進入庫茲納茨基站的那個封鎖線的警衛伸進頭來,他叫康斯坦丁……姓什麼來著?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起來吧!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他已經死了還是什麼?”警衛完全沒注意阿爾喬姆正害怕地看著他,他爬進帳篷開始搖晃睡著的老人。。

萬涅奇卡先醒了,不高興地嘶叫著。警衛沒有看他,然後萬涅奇卡試圖拉他的胳膊,他便擰了萬涅奇卡的耳朵,這時老人醒了。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快起來!”警衛低聲迫切地說,“你必須離開!紅軍要求把你交出去,因為你是造謠者和敵情宣傳者。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你在我們這個站時,不要說那些關於莫斯科大學站的話。你怎麼不聽呢?”

“拜託,康斯坦丁·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是怎麼一回事?”老人從床上起來,迷惑地搖著頭,“我沒說什麼,這不是宣傳,我只是小聲告訴這個年輕人,沒別人聽到……”

“那就帶著這個年輕人一起走吧。你知道這是什麼車站啊。要是在魯賓揚卡站他們會割破你的肚皮,把你綁在棍子上,你的這個朋友會被扔到牆上,讓他不能說話。來,快點啊。你在等什麼暱?他們現在就來抓你了,因為這些人還要想一下從紅軍那裡要點什麼報酬來交換你——所以還沒來,你快點!”

阿爾喬姆已經站了起來,背上背包。他不確定要不要拿出槍。老人還在震驚中,但很快他們就上路了,走得很快。康斯坦丁·阿列克謝耶維奇用手捂著萬涅奇卡的嘴,老人擔心地看著他,擔心他會扭斷那個孩子的脖子。

通往普希金站的隧道被保衛得最好。他們通過了兩條封鎖線,分別在距入口100米和200米的地方。第一條有加固的防禦設施,一個欄杆切斷了道路,人們只能沿著牆邊一條狹窄的小道前進。左邊是一部電話,電話線連到車站的中心,可能是總部。第二道封鎖線有一般封鎖線上常見的沙袋、機槍和探照燈。每條封鎖線都有人值班,但康斯坦丁·阿列克謝帶他們穿過了兩條封鎖線,到達了邊境。

“走吧。我再送你們五分鐘,你以後恐怕不能再到這裡來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他一邊慢慢地向普希金站方向走著一邊說,“他們還沒有原諒你以前的行為,而現在你又犯了。我聽說莫斯克溫同志對這事很感興趣,你聽說了嗎?好吧,我們來想想辦法,穿過普希金站的時候要小心。”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暗中與這三人一起繼續前進,“快速穿過那裡。你知道我們怕他們!所以,離開這兒老老實實待著吧!”

因為不用急著到什麼地方去,逃亡者們都放慢了腳步。

“他們為什麼那麼不喜歡你?”阿爾喬姆問,好奇地看著老人。“我也非常不喜歡他們。戰爭開始的時候,我們的小圈子編了一個小冊子,安東羅維奇當時住在普希金站,他可以用打字機。普希金站有一家出版社裡有臺印表機,一些狂人在那裡用它來列印一些新聞訊息……他就是在那兒列印的。”

“但是,紅軍勢力的封鎖線看上去並不危險,那兒只有兩個人,一面旗,沒有加固工事,不像漢莎那樣。”阿爾喬姆突然想到這個就順口說了出來。

“從這面看當然沒有危險,因為他們的主要火力在裡面而不是外面。”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笑笑,“那才是增援應該在的地方。若放在邊界——就只是為了裝飾。”

他們沉默了,一聲不吭地走著,每個人都有心事。阿爾喬姆聽著他對隧道的感覺,很奇怪這條隧道和從中國城站到庫茲納茨基站的那一段都是空的,但在這裡卻沒有任何感覺。這些隧道里面什麼也沒有,只是沒有靈魂的建築。

他想起了剛才的噩夢,細節已經記不得了,能記得的就是模糊可怕的沒有臉的孩子和天空下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那個聲音……

他沒能一直想下去。他聽到前面傳來熟悉的可怕的尖叫聲和爪子的沙沙聲,然後是令人窒息的腐肉的氣味。微弱的燈光照到聲音傳來的地方時,他們看到慘不忍睹的一幕,讓阿爾喬姆覺得還不如回到紅軍那裡。

靠牆的地方,面朝下躺著三個浮腫的屍體,他們的雙手被捆綁在身後,屍體正被老鼠啃食著。阿爾喬姆用夾克的袖子捂著鼻子,以免聞到腥甜有毒的氣體,他彎下腰用電筒照著那些屍體,他們的衣服都被脫了下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但他們的頭髮上都粘著血,特別是槍眼附近。

“在後腦勺,”阿爾喬姆指出來,試圖讓聲音平靜些,他感覺自己會突然嘔吐出來。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半張開嘴,他的眼睛開始發亮。

“他們做了什麼,我的上帝,他們做了什麼!”他說著,嘆了口氣。“萬涅奇卡,不要看,不要看,到這兒來!”

但萬涅奇卡絲毫沒有顯示出不安,蹲在離他最近的屍體旁邊,一邊吼叫著,一邊用手指它。手電筒的光照亮了牆角一片髒兮兮的紙,它被放在屍體眼睛那麼高的位置上,上面有“第四帝國”四個字,還畫有一隻鷹。上面用俄語寫著:“在大帝國方圓300米的範圍內,不允許黑色動物的存在!”同樣的“不許扔掉”的標記用黑色的邊框標出,小人給劃掉了。

“畜生!”阿爾喬姆咬牙切齒地說,“就因為他們有不同顏色的頭髮?”

這位老人只是傷心地搖搖頭,拉著萬涅奇卡的領子要把他拉起來,而萬涅奇卡正忙著研究屍體,不想被人從蹲著的地方拉起來。

“我看到我們的印刷機仍然在工作。、”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悲傷地說了一句,又繼續向前走。

他們更加緩慢地向前走著。兩分鐘後,他們看到的“300米”的字樣被用紅色的油漆塗在牆上。

“還有300米就出境了。”阿爾喬姆不安地聽著遠處狗叫的回聲,說道。

出了車站走到大約100米的地方,他們被一道亮光阻止了,停了下來。

“站住!手放在頭上!”一個聲音通過揚聲器咆哮著。阿爾喬姆乖乖地把手放在頭後面,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則把手舉到空中。

“我說了,所有人把手放在頭上!慢慢走過來,不要突然做任何動作。”那個聲音繼續說。阿爾喬姆看不到誰在說話,因為光正照著他的眼睛,他只能向下看眼睛才不會疼。

他們邁著小步走了一段路,然後被要求停下來,探照燈終於轉向了一邊。

那裡有一個豎起的路障,兩個機槍手,還有一個在腰帶上彆著手槍皮套的傢伙,他們都穿著迷彩服,剃光的頭上帶著黑色貝雷帽。他們都帶著白色臂章——上面的圖案看起來像德國納粹的標誌,但是有三個分叉而不是四個。遠處能看到有一些黑影,他們腳下還有一條煩躁不安的狗。四周的牆上塗著十字架、老鷹、標語和給非俄羅斯人看的詛咒。這一切都讓阿爾喬姆很困惑,因為一些是用德語寫的。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在一塊有著老鷹和三分叉的納粹標誌輪廓的板子下面又出現了那個標記,上面有不幸的黑色小人。阿爾喬姆覺得這對他們來說就是宗教標記。

一個警衛向前走了一步,點燃了長火炬,把它舉到頭頂的高度。他慢慢地繞著這三個人走,看著他們的臉,想要找出非斯拉夫人的特徵。但是他們看起來都是俄國人,那個警衛拿走火把,聳聳肩,很失望。

“證件。”他說。

阿爾喬姆把準備好的護照遞過去,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翻遍了1:3袋,終於找到了他的。

“那個傢伙的證件呢?”年長的警衛厭惡地向萬涅奇卡點點下巴,問道。

“您看,事情是這樣的,那個男孩……”老人開始解釋。

“安——靜!你得叫我警官!回答剛才的問題!”證件檢查官向他大叫,手裡的火炬跳動著。

“警官,您看,那個男孩有病,他沒有護照,他還小,不過他是跟著我的,我來給你看……”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開始胡言亂語,討好地看著警官,試圖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一絲同情。

但那個人筆直僵硬地站著,像一塊石頭,他的臉也像塊石頭,阿爾喬姆覺得他想去殺幾個人解解恨。

“照片在哪兒?”警官翻過那些護照頁,問道。

萬涅奇卡到現在為止都安靜地站在那裡,緊張地看著那條狗,不時發出笑聲。可是,阿爾喬姆不安地看到他,他現在轉向了證件檢察官,露出牙齒,惡意嚎叫著。阿爾喬姆害怕得忘了他自己也很討厭那個人,想要狠狠地踢他一腳。

證件檢察官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不客氣地盯著萬涅奇卡,說:“立刻停止,不然我來讓你停止。”

“請原諒他吧,警官,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阿爾喬姆驚訝地聽到自己說。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感激地看著他,證件檢察官很快看了看阿爾喬姆的護照,並還給他,冷冷地說:“你沒問題了,過去吧。”

阿爾喬姆向前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覺得自己的腿不聽使喚。那個證件檢察官轉身離開他,向另外兩個人又提出了照片的問題。

“您看,事情是這樣的……”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磕磕絆絆地解釋,“警官,我們住的地方沒有攝像師,在其他站照相要很多錢,我沒錢照相……”

“脫掉衣服!”檢察官打斷他。

“對不起,您說什麼?”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聲音顫抖著,他的雙腿也開始打顫了。

阿爾喬姆拿下他的背包放在地上,完全沒考慮自己在做什麼。有些事情你不想做,你對自己承諾不會做,禁止自己做,但是突然一切就這麼發生了。你甚至沒有時間思考,它還沒有到達大腦的認識中心,就這麼發生了,你只能驚奇地看著自己,說服自己這不是你的錯,事情是自己發生的。

如果那些人脫掉他們兩個的衣服,把他們像其他人那樣帶到300米處的隧道里去,阿爾喬姆會從包裡拿出他的槍,調到自動射擊,儘可能多地殺死這些偽裝成人的畜生,直到他自己被打倒。此時,其他事都沒有任何意義了。他才認識米哈伊爾和萬涅奇卡一天,但這並不重要,那些人可能也會打死他,這也不重要。全俄展覽館站會是怎麼樣的情況暱?沒時間去思考之後會發生的事了。有些事不去想,一切就會變得更容易些。

“脫了衣服!”那人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搜身!”

“但是,請你……”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含糊不清地說。

“安——靜!”那個人又喊道,“快點!”他用手勢加強他的話,把槍從套子裡拔了出來。

老人急忙開始解開他的外套,證件檢察官把他的槍拿開,安靜地看著老人脫掉毛衣,笨拙地用一隻腳跳著脫掉靴子,搖晃著解開皮帶扣。

“快點!”警官喊道。

“我很胖……您看……”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開始說,但是證件檢察官最終失去了耐心,拿槍托砸在了老人的牙齒上。

阿爾喬姆衝上前來,但是兩隻強壯的胳膊從後面抓住他,他努力掙脫卻沒有成功。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本萬涅奇卡只有戴著黑色貝雷帽的那個暴徒一半高,但是他突然露出牙齒,怒吼著跑向他。那個暴徒沒想到這個可憐的孩子能跑得這麼快,萬涅奇卡設法抓住他的左手,甚至打了他的胸。但是,那個警官馬上就反應過來,甩開萬涅奇卡,後退一步,伸出手來拿出手槍,接著摳動了扳機。

這聲槍響在隧道里迴響著,迴盪在他們耳邊,但是阿爾喬姆覺得他仍能聽到萬涅奇卡輕輕地啜泣著,坐在地面上。他俯下身,雙手按著肚子,那個警官過去踢了他一腳,厭惡地看著他,又對著他的頭摳下了扳機。

“我警告過你了。”他冷冷地看著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而後者呆在原地,震驚地看著萬涅奇卡。

這時候,阿爾喬姆眼前一片黑暗,感到身體裡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推動他向前跑去,從後面抓著他計程車兵幾乎被他拖得摔倒在地上。時間為阿爾喬姆延長了,他有足夠的時間抓住機槍的把手,開啟保險,從背包裡直接射向警官的胸部。

現在,他滿意地看見那片迷彩綠上,出現了一行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