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突然響起,劃破了人群歡樂喧鬧的空氣,接著傳來一聲尖銳的女性尖叫和機槍的聲音。胖胖的飯店老闆從櫃檯下掏出一把小手槍,跑到帳篷門口。他身後的阿爾喬姆放下正喝著的甜酒,一躍而起,將背包搭在肩上,拉開手槍保險,一邊往外走一邊懊悔著已經先付了這個店裡的錢——本可以趁此混亂的機會溜走的呢,他在這裡花掉的十八枚錢在不久的將來會非常有用。
站在樓梯的頂部,他看到下面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而要到達事發地點,他必須擠過因恐懼而喪失理智正在瘋狂湧上樓梯的人群。阿爾喬姆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從這混亂擁擠的人群中穿過去,到樓下去看看,但好奇心還是戰勝了他。
過道上躺著幾個穿皮夾克的人的屍體,站臺上有個死了的女人臉朝下趴在血泊裡,她倒在阿爾喬姆的腳下,阿爾喬姆迅速跨過她,儘量不向下看,但是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這裡整個籠罩在恐懼中,半光著身子的人們逃出帳篷,歇斯底里地叫喊著,四下奔逃。有一個人被落在後面,他正在提褲子,腳還在褲腿裡沒伸出去,突然他被自己絆倒了,腹部著地倒向一旁。
阿爾喬姆看不出子彈是從哪兒射過來的,射擊仍在繼續,穿著皮衣身強體壯的人群正從大廳的另一端跑過來,將尖叫的女人和恐懼的商販擠到一旁。他們不是被攻擊的物件——被攻擊的是控制著中國城站這邊的匪徒,環顧整個平臺也看不出是誰在製造這個屠殺現場。
阿爾喬姆明白了為什麼他沒有看到任何開火的人——那些攻擊者藏身在隧道里開火,他們顯然不願在開闊的地方現身。
這使事情有些不一般,已經沒有時間來思考了:當這些攻擊者認為不再有反抗時,他們就會到平臺上來,阿爾喬姆必須馬上離開。他緊緊地抓著他的槍向前跑去,子彈從肩膀上呼嘯著飛過去,雷鳴般的槍聲通過拱門時發出回聲,因此很難分辨槍聲究竟是來自右邊的隧道還是左邊的隧道。
後來,他終於發現了掩藏在左側隧道開口處的人影。阿爾喬姆並沒有看見他們的臉,他只看見一團黑色,並感到了裡面的寒意。他想起曾經攻擊過全俄展覽館站的黑麵人從不攜帶武器,也沒有穿衣服。攻擊者只戴了一種面具,那是可以在任何軍火市場都能買到的巴拉克拉瓦頭盔。如果你買一支ak一47,甚至會免費得到一個作為附贈品。
卡盧加站的援軍此時也趕到了,他們趴在地上,把自己掩護在屍體後面還擊。他們打爛了安裝在馬車窗戶上的夾板,也攻破了隱藏的機槍陣地。激烈的槍戰炮火轟鳴。
阿爾喬姆努力抬頭看了看大廳中間標示站名的塑膠板。攻擊者正從特列季亞科夫站過來的方向朝這裡襲擊,所以去特列季亞科夫站的這條路被切斷了。要去塔幹斯卡亞站,他必須走過起火的車站。唯一可行的途徑就是先去庫茲納茨基站。阿爾喬姆跳到路上,走向他能夠進人的被燻黑的隧道口。他找不到可汗或埃斯,有一會兒他覺得好像看到了他們,但停下來仔細看一下他又發現看錯人了。
他不是唯一一個向這個隧道跑的人,幾乎有一半逃跑的人都在朝著這個隧道里跑,那裡面響起了恐懼的哭喊聲——一個人歇斯底里的哭叫著。電筒的燈光在各處閃爍著,甚至還有一些火把在晃動著,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照亮逃命之路。
阿爾喬姆從口袋裡拿出可汗送他的禮物——電筒,他握著電筒的把手,用這個電筒微弱的光照亮腳下的路,向前衝去,並努力保持不摔倒。他趕上了一些逃命者——有的是一家人,有的是單獨的一個女人、老人或年輕健康的人,這些人正拖著也許並不屬於自己的包裹狂奔。
他有幾次停下來去幫助一些摔倒的人,還與其中的一個待了一會兒。有一個老人靠著隧道有稜紋的牆坐下來,他的頭髮已經灰白,表情痛苦,手按著心臟。他旁邊站著一個男孩,神情沉悶而呆滯。從他像獸類般的表情和渾濁的眼睛可以看出這不是個尋常的孩子。看到這一對奇怪的組合時,阿爾喬姆感覺他的靈魂被觸動了,儘管他不想遇到什麼麻煩,但他還是停了下來。
這位老人發現他和孩子引起別人注意了,他試著對阿爾喬姆微笑並說點什麼,但是他沒有力氣做到。他皺起眉頭,閉上眼睛,積攢著力量。阿爾喬姆彎下腰去想聽老人要說什麼,但是那個男孩突然發出恐嚇的咆哮,阿爾喬姆看到他的嘴裡吐出唾沫來,露出了小小的黃色牙齒。阿爾喬姆不想受到攻擊,他退到一邊,那個男孩也退回去,笨拙地坐到軌道上,繼續從嗓子眼裡發出吼叫。
“年輕人,”老人掙扎著說,“別……他……他是萬涅奇卡……他……不明白……”
阿爾喬姆只是聳聳肩。
“請……硝基……甘油……在袋……裡……在底部……一粒……給我……我自己不能……”老人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懇求道。阿爾喬姆摸向他的口袋,很快找到一個看起來很新的包裹,他用指甲切開錫紙包裝,藥片跳了出來,他遞給了老人,老人咧開嘴內疚地笑著說:“我不能……我的手……不聽我的……放在我的舌頭下……”然後,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阿爾喬姆懷疑地看了看他的髒手,但還是按老人的要求將那顆藥球放進了他的嘴裡。老人輕輕地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越來越多的逃命者匆匆奔逃而過,但阿爾喬姆只能看到一排骯髒的靴子和鞋。有人絆倒在鐵軌黑色的枕木上,嘴巴里冒出一連串惡毒的詛咒,沒有人注意路邊的這三個人。男孩仍坐在那裡自言自語。阿爾喬姆看到一個路人狠狠地踢了男孩一腳,那個男孩開始更大聲地嚎叫,用拳頭抹著眼淚,並左右搖晃。阿爾喬姆對此很冷漠,甚至有點幸災樂禍。
這時老人也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喃喃地說:“非常感謝你……我覺得好多了……你能幫我起來嗎?”
阿爾喬姆用胳膊扶著老人,他努力站了起來。阿爾喬姆把槍放在另一個肩膀上,拿起老人的包。老人蹣跚著走到男孩面前,鼓勵他也站起來。男孩生氣地咆哮著,當他看到阿爾喬姆走過來時,又發出威脅似的嘶嘶聲,唾沫順著他撅起的下嘴唇流了出來。
“你看,我剛來這兒買的藥,”老人說,"真的,我是特地到這兒來買藥的。我們住的地方沒有這種藥,沒有人需要也沒有人引進它,我在來這裡的路上吃完了我最後一片藥,當時他們不想讓我們通過普希金站……現在那裡有法西斯,我想想普希金站有法西斯就覺得恥辱!我聽說他們甚至想給那裡改名字,叫希特勒斯卡亞站或席勒洛夫斯卡亞站……但是他們連席勒是誰都不知道!想想看,他們不想讓我們通過,而且他們還取笑我們的萬涅奇卡,我可憐的孩子,當時他能怎麼辦呢?我非常擔心,心臟也出了毛病,他們才讓我們過了。我剛才說什麼?哦,對了!你看,我還特意把藥放在包的最裡面,萬一有人搜查我們,人們可能誤會,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這種藥的用途……一突然,槍擊就開始了!我儘快跑出來,還得拽著萬涅奇卡,因為他看到雞肉串就不想走了。
“開始的時候還不是很難受,我想可能會挺過去的,不需要拿藥出來,這些藥簡直和金子一樣貴。但是後來,我發現我無法忍受,在我找藥的時候我就不行了。萬涅奇卡什麼都不懂,我試著教他在我不舒服時拿藥給我,教了很長時間他也不明白,不是自己把藥吃了就是從包裡拿出其他的東西給我。我跟他說謝謝,對他微笑,他就高興地看著我笑,快樂地大叫……上帝一定不會讓我出事,否則就沒有人照顧他了,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
老人不停地說著,討好地看著阿爾喬姆的眼睛。阿爾喬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非常尷尬。儘管老人用盡了力氣蹣跚前行,阿爾喬姆還是覺得他走得太慢——所有人都在超越他們,他們看起來很快就會成為最後一個了。萬涅奇卡笨拙地走到老人的右邊,握著他的手,他又恢復了之前沉默的表情,不時抬起右手指著車站裡慌慌張張的逃命者或他們扔下的東西,有時指著面前越來越濃重的黑暗,興奮地哇哇亂叫。
“不好意思,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我們一直在說話,但還沒互報姓名呢。”老人說。
“我叫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很高興認識你,我叫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對,波爾菲列維奇。他們叫我的父親波爾菲裡,你知道這是個罕見的名字。在蘇聯時期他還被一些組織詢問過,那時還有一些更流行的名字―弗拉季連或斯大林……你從哪兒來?全俄展覽館站?嗯,我和萬涅奇卡是從巴利卡納亞站來的。我住在那兒。”老人尷尬地笑笑,“那裡曾經也有房子的,那個房子非常高,就在地鐵站旁邊……但你可能不記得房子什麼樣了,是不是?你不介意我問一下你多大了吧?不過,這也不重要。”
“我在那棟樓的高層有套小公寓,兩個房間,從那裡可以看到很美的市中心風景。那個公寓不大,但是你知道的,很舒服。地板當然是橡木的,像那個時期所有的公寓一樣,屋裡還有一個煤氣爐。上帝,多麼舒服啊,一個煤氣爐!但當時沒人想要用那東西——他們都想用電。一進屋就能看到一幅丁託列託油畫的複製品,多美啊!床上的枕頭和床單一直都很乾淨,還有一張書桌,上面有一盞明亮的檯燈。最重要的是,我有一個直到天花板的書架。我父親給我留下了很多書,我自己也收藏了一些。唉,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呢?你大概對一個老人的這些胡說八道不感興趣吧……但我現在仍想念這些東西,特別是那張桌子和那些書,最近我還特別想念那張床。這裡可沒有那麼好的東西,我們曾經有那種手工做的木質的床,可現在我們就只能鋪個毯子睡在地板上。但這些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內心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要讓自己的心始終不變,管他外面發生什麼鳥事——不好意思說髒話了。但你知道那張床,它特別……”
他一刻不停地說著,阿爾喬姆一直饒有興趣地聽著,雖然他完全不能想象住在高樓裡是什麼樣的,風景是什麼樣,或是坐電梯是怎樣的感覺。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阿爾喬姆決定利用他休息的時間將談話轉到有用的方向。他必須通過談論普希金站才能將話題轉向契訶夫斯卡亞站,然後再轉向大都會站。
“普希金站真的有法西斯嗎?”他問。
“你說什麼?法西斯?啊,是的……”老人困惑地嘆了口氣,“是,是,那些戴著袖章的光頭黨,他們真可怕.這些標誌就掛在車站的人口處和站裡各個地方。這些標誌以前表示不得人內―就是個紅圈裡套個黑字,一條紅線對角穿過的標誌。我以為他們弄錯了,就問為什麼這個標誌會在那兒……他們說這意味著黑麵人不能進人。這真是有點兒白痴。”
聽到“黑麵人”,阿爾喬姆把臉轉向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害怕地看著他,認真地問:“現在那兒也有黑麵人了?別告訴我他們已經到那了!”阿爾喬姆感到十分恐懼。怎麼會這樣?他在隧道里才待了一週,黑麵人就已經襲擊普希金站了。他的任務現在就已經算是失敗了嗎?他沒有成功的可能了嗎?事態沒有變好嗎?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嗎?不,不可能!這可能是流言,他們大概歪曲了事實,可能是流言,不是嗎?但也可能一切真的都結束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向旁邊挪了一步,仔細地問:“你,我是說你,你有什麼信仰呢?”
“我?基本上沒有。”阿爾喬姆猶豫了一下,“還有呢?”
“還有你對其他民族有什麼看法,比如高加索人?”
“高加索人跟這有什麼關係?”阿爾喬姆感到困惑,“我對民族瞭解的不多。我以前住的地方有過法國人、德國人、美國人,但現在大概沒有了,至於高加索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他尷尬地承認。
“被叫做‘黑麵人’的就是高加索人,”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解釋,他想看看阿爾喬姆是不是在撒謊,故意裝作不知道。“可如果我沒記錯,高加索人都是普通人吧?”阿爾喬姆說,“我今天在這裡看見幾個……”
“完全普通的人!”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回答他說,“他們是完全普通的人,但是那些劊子手覺得他們有些不同,就迫害他們。這是不人道的。你能想象嗎?他們過道上有裝著鉤子的房頂,有一個人被吊在上面,一個真正的人啊。萬涅奇卡看到後非常興奮,用手指戳他,還大喊大叫,於是那些禽獸就開始注意這孩子了。”
男孩聽見他的名字就轉過身盯著老人。阿爾喬姆覺得男孩能聽到甚至能聽懂一部分他們的談話,但是他的名字不再被提起,男孩很快就對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失去了興趣,轉而去看鐵軌上的枕木了。
“一談論起國家的話題來我就能看出來他們是真的崇拜德國。畢竟是德國人創造了他們的信仰,你肯定知道我要說什麼,”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很快地說。阿爾喬姆雖然不知道,還是點了點頭,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很無知。“你知道,到處都掛著德國鷹,這當然是納粹的標記,還有希特勒說的德國口號……關於英勇,關於榮譽之類的。他們有各種遊行。在我試圖說服他們不要招惹萬涅奇卡的時候,他們正在平臺上唱著歌行軍,唱的是靈魂的偉大和對死的蔑視。但是,你知道德語就好像是專門為這些話創造出來的。我可以說一點德語,你看……這裡,我在什麼地方記了幾句……”老人停了一下,從裡面的口袋裡拿出一個髒兮兮的筆記本,“等一下,不介意用燈幫我照一下吧……在哪兒呢?啊,在這裡!”
在昏黃的光線裡,阿爾喬姆看到一些寫得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認真地記在筆記本的一頁上,甚至還用曲線框圈了起來:dustirbst.besitzstirbt.
diesippensterben.
dereunziglebt-wirwissenes
dertotentatenruhm
阿爾喬姆也認識拉丁字母,他在車站圖書館的學生課本里見過。他在老人身後看著這些字,又用電筒照了照,可還是一點不明白。
“這是什麼?”他問,又幫米哈伊爾把筆記本塞進口袋裡,萬涅奇卡站在原地,不高興地叫著,阿爾喬姆努力讓他繼續向前走。
“這是一首詩,”老人回答說,看起來有點生氣,“是為了紀念在戰爭中死去的人。我不打算翻譯它,不過這首——詩大概意思是:你會死去,你親近的人也都會死去,屬於你的一切都會消失,但是有一樣會傳誦千年那就是在戰鬥中光榮犧牲。用俄語念起來完全沒有感覺,不是嗎?但用德語說出來聽上去就很有氣勢。dertotentatenruhm!聽起來就會讓人打寒戰。嗯,是的……”他停了下來,為自己剛才的激動不好意思。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們很可能是最後走在這條隧道里的人了,在連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還不清楚的情況下,那個老人竟然停下來唸詩,阿爾喬姆覺得這很傻,也很生氣。雖然這樣想,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念著詩的後幾行,突然想起了跟他一起去植物園站的維塔利克,搶匪從南面的隧道進人車站時射中了他。他守衛的那條隧道一直都很危險,所以他們把維塔利克安排在那裡。他當時18歲,阿爾喬姆才剛剛要滿16歲。那天晚上他們決定去振亞商店,那裡有個菸草商進了批新貨,是些很特別的東西……可是,子彈就打在了維塔利克的頭上,一個黑孔出現在他的腦門中央,後腦勺被打掉了。事情就是這樣。“你會死去……”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繼父和亨特的談話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特別是蘇霍伊說:“如果突然什麼都沒有了怎麼辦呢?”你死了,什麼就都沒了。有些人可能會在一段時間裡記得你,可是這段時間不會太長。“你親近的人也都會死去”會怎樣呢?阿爾喬姆打了個寒戰。當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終於再度打破沉默時,阿爾喬姆非常高興。
“你有可能跟我們去同一個地方嗎?還是你要去普希金站?你打算從那裡出去嗎?我的意思是從這條路出去。我真的不建議這麼做,阿爾喬姆。你無法想象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或許你可以跟我們去巴利卡納亞站,我很樂意在路上跟你說說話!”
阿爾喬姆微微點了點頭,嘟囔了些話,他不能跟第一次見面的人提到這次行程的目的,即使這是個無害的老人。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沒有得到答案,就沉默了。
他們又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他們身後聽起來也是一片安靜,阿爾喬姆終於放鬆了。遠處,有點點光芒閃爍,一開始很微弱,但越來越亮,看來他們己經靠近庫茲納茨基站了。
阿爾喬姆不知道當地的規矩,所以他決定把武器藏起來。他把槍用背心包起了,塞到書包裡的最底層。
庫茲納茨基站是個有人駐守的車站,距離人口處大約50米處的路中央有個檢查站。這僅有的一個檢查站有一個探照燈,但是現在因為用不著被關掉了。檢查站還有一個機槍點,機槍被蓋了起來,旁邊坐著一個穿破舊的綠色制服的胖男人,他正在一個用破破爛爛的軍用碗吃粥,還有兩個穿著同樣制服,肩上扛著笨拙的軍隊機槍的人,他們正在檢查從隧道里出來的人的證件。他們前面有一小隊人,是那些從中國城站逃出來並超過了阿爾喬姆的人,因為他在跟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和萬涅奇卡慢慢地走。
警衛在緩慢又不情願地放行。
有個人被拒絕放行,他失望地坐在那,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時試圖接近檢查站,瞥衛每次都把他推走,叫下一個人過來。
每個人都被徹底地搜查一番,他們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搜出了一把未申報的馬卡羅夫手槍,就被踢出了通過關卡的隊伍,他試圖和守衛巡警爭辯,但他們把他綁起來帶走了。
阿爾喬姆心裡很著急,感到就要發生什麼麻煩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愉快地看著他,阿爾喬姆小聲告訴他自己有槍,但老人只是點點頭,告訴他不用擔心。阿爾喬姆並不信任他,但是卻很好奇他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老人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輪到他們了,邊境警衛撕毀了一個五十歲女人的大衣裡子,這個女人正在指責他們,說怎麼會有像他們這樣粗暴的人。阿爾喬姆同意她的話,不過他決定不把這個想法說出來。警衛四處搜查,在她髒兮兮的內衣中找到了幾個手榴彈,於是滿意地吹著口哨,要求那個女人給個解釋。
阿爾喬姆覺得她肯定要講一個感人的故事了,比如她的孫子是個焊工,他需要這些作為焊接的工具,或者是她在路上撿到了這些東西正要把它們交給當局——而這種事確實也發生過。但是,那個女人卻往後退了幾步,罵了一句,衝回了隧道,匆匆躲在黑暗中。機槍手把碗裡的食物放在一邊,拿起他的裝備,不過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警衛用手勢制止了他,那個胖子嘆了口氣,又繼續喝粥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準備好他的護照,向前走了一步。
年長的警衛剛剛毫不猶豫就翻開了那個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的女子的袋子,但是讓人驚奇的是,他現在只是很快掃了一眼老人的筆記本,而且完全沒有注意萬涅奇卡,就好像他並不在場。輪到阿爾喬姆了,他將準備好的證件交給一個瘦瘦的長著鬍子的警衛,那個人認真地看著證件的每一頁,用電簡在印章上照了好大一會。邊境替衛又將阿爾喬姆的長相和照片反覆對照了不下五遍,表示他很懷疑,阿爾喬姆友善地笑笑,表現得很無辜。
“為什麼你的護照是蘇聯的模式?”警衛不知道還能挑出什麼刺,只好嚴肅地問阿爾喬姆這個無聊的問題。
“那時候我還小,我們政府就用他們能找到的第一個表給我填了。”
“這完全不合規矩。”警衛皺起了眉頭,“開啟你的背包。”
阿爾喬姆想如果他發現了那把槍,他就得往回跑,要不然他們會沒收了槍。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走近警衛,小聲說:“康斯坦丁·阿列克謝,這個年輕人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個非常體面的青年,我可以保證。”
那個警衛開啟阿爾喬姆的包,把手伸了進去。阿爾喬姆渾身發冷,然而警衛只是冷冷地說,“五個。”阿爾喬姆正在揣摩他的意思,老人已從口袋裡拿出一把硬幣,數出五個,放在警衛掛著皮帶上的半開的袋子裡。
但是,康斯坦丁,阿列克謝的手繼續在阿爾喬姆的書包裡摸索,顯然事情敗露了,因為他的臉上突然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阿爾喬姆的心好像掉進了冰窟,他閉上了眼睛。
“十五個。”警衛又毫無表情地說。
阿爾喬姆這次明白了,他飛快地點點頭,又數出十個放在那警衛的口袋裡。警衛臉上的肌肉一下也沒動,他只是向旁邊挪了一步,進人庫茲納茨基站的大門向阿爾喬姆敞開了,帶著對這個警衛剋制力的欽佩,阿爾喬姆向前走去。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阿爾喬姆一直在跟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爭論,因為後者固執地拒絕從阿爾喬姆那裡拿回五個硬幣,說他欠阿爾喬姆的比這要多。
庫茲納茨基站和阿爾喬姆一路來看到的其他車站並沒有什麼不同,這裡的牆上也有一樣的大理石,地板上也有一樣的花崗岩,但是這裡的拱門非常高,給人很寬敞的感覺。
最令人吃驚的是每個軌道上都停滿了列車,這些車非常的長而且龐大,幾乎佔滿了車站所有的空間。窗戶裡的燈光透過各種顏色的窗簾,照亮了周圍,車門都開著……阿爾喬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他對有著明亮大窗戶呼嘯而過的列車的記憶都停留在兒時,兒乎被抹去了一半。兒時的記憶是很分散,也很短暫,像以往的回想一樣:只要他想記起某些細節,關注一些小事情,真切的印象就會馬上從他腦海裡消失,就像水從他的指間流走一樣,什麼都剩不下……長大以後,他就只見過滯留在里茲斯卡雅站軌道人日處的列車、中國城站和展望和平號空間站的一些車廂。
阿爾喬姆愣在了那裡,著迷地看著火車,數著一節節的車廂,最後遠一些的車廂消失在了月臺另一邊划著紅線的人口處的煙霧中。在那裡的天花板下面掛著一個紅色的棉布橫幅,在黑暗中被燈光照亮。橫幅下面站著兩個機槍手,穿著同樣的綠色制服,戴著貝雷帽,因為離得遠,他們看上去很小,就像兩個玩具士兵。
阿爾喬姆跟他母親一起生活時,曾擁有三個跟他們一樣打扮的玩具士兵:一個是指揮官,從槍套中拔出了手槍,他正在回頭喊著什麼——可能是在命令他計程車兵跟他一起投入戰鬥。另外兩個站得筆直,握著機槍。這些玩具士兵可能不是一套,沒辦法一起玩:指揮官正準備投人戰鬥,英勇地呼喊著,另外兩個卻站在原地,就像紅線那兒的守衛一樣,並沒有準備戰鬥。他如此清晰地記得這些玩具士兵,卻記不起自己母親的臉……庫茲納茨基站是相對有秩序的。這裡的光和全俄展覽館站一樣是從應急燈裡發出來的,這些應急燈被裝在天花板上一些神秘的金屬架子裡的,這些神秘的架子可能原來就是用在照明系統裡的。這個車站除了火車以外再沒有其他顯眼的東西了。
“我經常聽說地鐵線上有很多美麗的地方,但是我看哪兒都一樣。”阿爾喬姆把他的失望告訴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
“得了吧,年輕人!確實有非常美的地方,你都不會相信。5號地鐵環線上的共青團站,就是個真正的宮殿!”老人激動地想要說服他,“那兒的天花板上有一個巨大的牌子,上面畫著列寧肖像還有其他幾個垃圾,是真的……哦,我在說什麼呢?”他停了下來,小聲對阿爾喬姆說,“這個車站都是特務,他們是從莫斯科地鐵1號線,也就是說紅線來的,我喜歡叫東西的老名字……所以在這裡你要安靜點兒。當地的政府看起來是獨立的,但是他們不願與紅軍發生爭執,所以如果紅軍要求把你交出來,你就會被交出去,甚至會被謀殺。”他輕輕地說著,小心翼翼,四處張望,“來,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說真的,我太累了。我覺得你也只是勉強撐著站起來了。我們在這裡過一夜再走吧。”
阿爾喬姆點點頭。這一天他確實是承受了太多的壓力,休息是絕對必要的。
阿爾喬姆羨慕地嘆了口氣,跟著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走了,但他的眼睛還沒離開那列車。車廂裡傳出歡樂的笑聲和談話聲。他們路過一處,看見一個男子坐在門口,一天的工作下來,他看上去很累,正在和他的鄰居一起吸菸,談論著今天發生的事。老太太們聚集在桌子周圍,接著用一根電線連著的小檯燈的光喝茶。孩子們在到處亂跑。這些對阿爾喬姆來說很不平常,全俄展覽館站的局勢十分緊張,那兒的人們對任何可能發生的事都做好了準備,他們晚上也會出來和朋友在一個帳篷裡坐坐,但是像這裡這種大門敞開,大家輕鬆地互相拜訪,孩子們到處跑的情景是沒有的。這個車站有太多的歡樂。
“他們在這裡靠什麼生活呢?”阿爾喬姆趕上老人,忍不住問他。
“什麼?你不知道?”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彬彬有禮,但很驚訝地說,“這裡是庫茲納茨基站!這裡有最好的地鐵技術人員,他們是這個地鐵系統地位顯赫的主人。他們從莫斯科地鐵1號線甚至是5號地鐵環線上帶來了各種要安裝的裝置。這些人的事業正在蓬勃發展,蒸蒸日上,住在這裡是多麼幸福啊!”他幻想著嘆了口氣,“但是他們對住在這裡的資格也是要求很嚴的……”
阿爾喬姆幻想著他們能夠睡在車廂裡的床上。在大廳中間有一排大帳篷,就是他在全俄展覽館住的那種,第一個帳篷上刷著“旅館”二字,旅館旁邊站著一長排逃命來的人。但是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將一個組織者叫到一邊,給了一些錢,低聲神秘地說了些什麼“康斯坦丁·阿列克謝”,問題就解決了。
“我們要進去了。”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萬涅奇卡高興地跟他進去了。
他們還得到了一些茶,也不用另外付錢,地上的墊子非常柔軟,躺下去就不想起來了,阿爾喬姆半躺著吹著水杯裡漂起來的茶葉,認真聽著老人說話,而老人早忘了他的茶,興奮地告訴阿爾喬姆:“這整個地方都是紅軍的勢力範圍,沒人會告訴你這一點,紅軍也永遠不會承認。紅色地鐵線的勢力範圍延續到體育場站。莫斯科大學站已經不受他們的控制了,莫斯科大學站以外的其他地方也一樣。那裡有一個通道,起點曾經是列寧斯基”戈裡站,後來他們改了名字,但我只記得原來的名字了……列寧斯基·戈裡站位於一座橋的下面。那座橋爆炸了,橋坍塌落人水裡,車站也被淹沒了,所以從那開始就和莫斯科大學站沒什麼聯絡了……"
阿爾喬姆喝下一小杯茶,覺得身體裡面甜蜜得凍結了,他期待在這裡能發生一些奇怪的不尋常的事,一些曾經發生在西南紅色地鐵線的事。萬涅奇卡在啃他的指甲,有時停下來滿意地看看自己勞動的成果,再繼續啃。阿爾喬姆有些同情地看著他,很感激這個男孩能這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