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杜·斯特布斯特

司令官判決道:“對他執行絞刑!”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喝彩聲,無情地折磨著他的耳膜。

阿爾喬姆艱難地抬起頭,左右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只有一隻可以睜開,另一隻已經完全腫了——審訊者們己經盡其所能地折磨過他了。他也聽不太清楚了,聲音就像通過一層厚厚的棉絮才傳進他的耳朵。他感覺牙齒好像都還在。不過,到了這一步,牙齒對他來說能有什麼用呢?

還是同樣淺色的大理石,很普通的東西。可現在,連這些淺色大理石也讓他惱火不己。天花板上的花枝形吊燈也許曾經被當作電氣裝置。但現在,它們裡面裝上了豬油蠟燭,而且它們上部的天花板完全變黑了。此時,整個車站只有兩盞這樣燃著豬油的花枝形吊燈在發光,一盞在寬樓梯的一端,而另外一盞是在大廳中部,阿爾喬姆站立的地方——小橋的臺階上,小橋與側面那條通向另一條地鐵線的通道相連。

這裡有許多半圓形拱門,以及完全不顯眼的圓柱,空著沒人用的地方很多——這是個什麼樣的車站?

站在司令官身旁的胖子宣讀了具體的判決:“絞刑將於明天早上五點鐘在特維斯卡亞站行刑。”

他和他的上司一樣,沒有穿綠色迷彩服,而是穿了一件帶有發亮的黃色按鈕的黑色制服。兩人都戴著黑色貝雷帽,但沒有隧道內士兵們戴的那麼大,樣子也沒有那麼簡陋。

四面的牆上描畫著大量鷹的圖案和三個左旋的“卍”樣符號,以及用哥特字母認真工整地書寫的口號和標語。阿爾喬姆透過模糊的視線,執著而努力地讀著那些的文字:“地鐵屬於俄羅斯人!”、“黑人要待在地面上!”、“吃老鼠的人都死去吧!”還有其他一些文字,內容更抽象:“為了偉大的俄羅斯精神勇敢進行最後一戰!”、“我們將用火與劍來建立真正的俄羅斯秩序!”接著是希特勒的一些話:“健康的體魄意味著健康的精神!”有一個題詞給他留下了印象,它寫在一幅畫像的下面,那幅畫像畫得很巧妙,裡面有一位擁有有力的顎骨和結實的下巴的勇士,以及一位表情堅毅的女人。這些都是以側面像的形式描繪的,那個男人正在保護那個女人。下面口號的內容是:“每個男人都是士兵,而每個女人都是士兵的母親!”所有這些題詞和圖片在某種程度上都比司令官的話更能吸引阿爾喬姆的注意。

此時,人群在他面前的警戒線後躁動不安。他們的人數並不多,而且穿著都很普通,基本上都是棉襖和油膩的罩衫。裡面幾乎看不到女人,如果這就是這個站全部的人,那麼將來也不會再有更多計程車兵了。阿爾喬姆的頭垂到了胸部——他沒有一點力量將脖子挺直,而且如果不是有兩個戴貝雷帽的寬肩膀警衛拉著他的手臂,他早就已經倒下了。

他頭暈得天旋地轉,再也說不出任何俏皮話了。阿爾喬姆覺得他們要在所有這些人面前將他徹底顛覆。

一陣淒涼的冷漠感逐漸爬上了阿爾喬姆的心頭,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了。現在,他漫無目的地在乎自己周圍的事物,就像是被判絞刑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而他只是在讀一本關於死亡的書。當然,他對主角的命運很感興趣,如果他被殺,那麼他只需從書架上再換一本——一本大團圓結局的書。

開始的時候,他已經被那些耐心的壯漢們拷打了很長時間了。他們一邊拷打他,一邊問他一些聰明而又謹慎的問題。房間的地面上鋪著令人不安的黃色瓷磚,為了能夠輕易掩蓋和擦去血跡,但這並不能除去血的氣味。開始前,他們教他稱呼那個長有發亮的柔發且面容清秀的瘦子——一主持審訊的那個傢伙——“司令官”。接著他們告訴他不要問問題,只能回答問題。然後,他們教育他如何準確地回答問題,而且要切題。阿爾喬姆不敢相信他的牙齒仍在自己的嘴裡——幾個牙齒已經搖動得很嚴重,他的嘴裡不斷湧出鮮血,瀰漫著腥鹹味。起初,他試圖為自己辯解,但事實告訴他不值得。然後,他試圖保持沉默,但他很快明白,這似乎也是錯誤的選擇。當一個壯漢抽打他頭部的時候,那完全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不只是疼痛,且夾雜有颶風的聲響,它將你心裡的思想全部抹去,將你的各種感受撕成了碎片,這是非常痛苦的事情。然而,真正的酷刑還在後頭。

過了一會兒,阿爾喬姆終於明白自己需要做什麼了。很簡單——他需要儘可能以最好的態度回答司令官的提問。如果司令官問他是不是由庫茲涅茨克站派來的,他只需點頭確認,這樣省力氣,而且司令官不會為他的回答皺起鼻子,助手也不會暴打他。司令官猜他是被派來收集軍事情報與執行破壞行動的間諜,他也點頭承認了,於是施刑者滿意地搓了搓手沒有揍他,這樣,阿爾喬姆總算保住了自己的第二隻眼睛。但重要的是不能只是點頭,他必須聽清楚司令官問的內容,如果不假思索地胡亂點頭表示贊同會讓司令官覺得他在敷衍,氣氛就會惡化,如果可能,他的助手會為此打斷阿爾喬姆的一根肋骨。經過約一個半小時風平浪靜的談話之後,阿爾喬姆失去了知覺,他看不清東西,也無法聽到聲音,而且他不能再思考了。他好幾次失去意識,但行刑者們又用冰水和氨水讓他恢復了知覺,看來他一定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交談物件。

最後,他們對他的身份做出了一個絕對錯誤的判斷——認為他是一名敵方間諜和破壞分子,他的出現是為了破壞德國政府,並且刺殺領導人,以便播下混亂的種子,為人侵做準備。他的最終目標是在整個地鐵系統內建立一個反國家高加索猶太復國主義政權。雖然阿爾喬姆根本不瞭解政治,但這樣的全球目標在他看來是挺值得的,所以他告訴他們,這都是真的。他應承認那些傢伙的判斷是對的,正因為如此,他保住了自己的牙齒。計劃的最終細節都承認下來以後,他們才讓他昏了過去。

當他最後一次睜開眼睛時,司令官己經在宣讀判決了。在他的死期公佈於眾之後,死刑要開始執行了,他們給他戴上了黑色的頭罩,蓋住了他的頭部和臉部,世界一下子黑暗了,他什麼也看不見,這使他感覺更加的頭暈目眩。他勉強起身站立了一分鐘,然後停止了掙扎,此刻他的胃一陣痙攣,吐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衛兵謹慎地後退了一步,公眾憤怒地喧鬧著。阿爾喬姆慚愧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感覺頭暈目眩,腿也發軟。

一個強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的下巴,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聲音現在看來像是來自夢幻世界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道:“我們走吧,跟我來,阿爾喬姆!一切都結束了。站起來!”但是阿爾喬姆仍無力站起來,他連把頭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很黑,可能是因為那個頭罩的緣故,他什麼也看不見。現在他的雙手被反綁了,他該如何脫去它呢?他必須脫去它——他想要看看那個聲音是不是來自那個熟悉的人,或者那都是自己的想象。

阿爾喬姆說:“頭罩……”希望那人能明白。

於是,遮住他眼睛的黑色面罩消失了,阿爾喬姆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亨特。從上次阿爾喬姆和他談話後,他並沒有改變,距離那次談話也有一段時間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全俄展覽館站。他怎麼到這裡了?阿爾喬姆疲倦地轉動著頭向四處張望,他現在就站在車站的月臺上,剛才就是在這裡,他們宣讀了對他的判決,正要執行絞刑。現在,這兒到處都是死屍,只有一盞枝形吊燈內的幾支蠟燭繼續冒著煙,另外的一盞枝形吊燈被炸燬了。亨特右手握著阿爾喬姆上次見過的那支讓他驚呆了的槍,消音器擰在槍管上,上面裝著的雷射瞄準器,看起來很大。“一把斯傑奇金槍”,亨特焦急又懇切地看著阿爾喬姆說道,“你沒事吧?可以走路嗎?”

阿爾喬姆鼓足了勇氣回答:“或許可以。”但那一刻他卻在關心著別的事情:“你怎麼還活著?一切都還好吧?”

亨特疲倦地笑道:“你看呢?謝謝你的幫忙。”

阿爾喬姆搖了搖頭說道:“但我沒有完成任務。”他感到頭部灼痛,心裡填滿了恥辱。

亨特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已經盡力了。”

“我家裡出什麼事沒有?全俄展覽館站呢?”

“阿爾喬姆,一切都好著呢,一切都過去了。我成功地毀壞了進站口,現在黑暗勢力再也進不了地鐵了,我們得救了,咱們走。”

阿爾喬姆看了看四周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他驚恐地看到整個大廳裡滿地的屍體,現在除了他與亨特的說話聲,這裡一片寂靜,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亨特堅定地盯著他的眼睛回答道:“沒關係,你用不著擔心。”他彎下身來,從地上撿起了他的背包,那裡面放著一隻冒著煙的軍用手握機槍,很顯然他機槍彈夾裡的子彈已經快用完了。

亨特向前走去,阿爾喬姆試圖跟上他。他環顧四周,看到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有幾個黑色的人的屍體掛在了小橋上,阿爾喬姆剛才就在那裡聽到了對自己的判決。

亨特不說話,漸漸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好像他已經忘記了阿爾喬姆現在傷痕累累,幾乎不能行走。阿爾喬姆在努力加速,然而他們之間的距離還是一直在不斷增加,他擔心亨特只管自己走開了,留他在這個可怕的車站裡面,這兒佈滿了光滑黏膩甚至仍然在散發著熱氣的血,唯一的居民是屍體。阿爾喬姆心想:“我真的配以這樣的代價被救出來嗎?我的生命難道比這麼多人加起來的生命還重要嗎?”不過,他很高興自己已經獲救。但是,所有人的屍體——隨意地散佈著,像些破袋子和碎布,在月臺的花崗岩上,在鐵軌上,一個挨一個,永久地停留在了亨特的子彈射人他們時的姿勢——他們都死了,這樣阿爾喬姆才活下來了。亨特這麼輕易就顛倒乾坤,就好像他犧牲了一些小人物來保護一個最重要的大人物一樣……就好像亨特是一名棋手,而地鐵是一個棋盤,所有人都是他的,因為他是一個人在玩遊戲。但問題是,在這場棋局遊戲中,阿爾喬姆是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嗎?所有這些人都得死才能保全他?從此以後,這沿著冰冷的花崗岩流淌的血很可能也會在他的血管中湧動,好像是他喝了那些血,從其他人那裡萃取生命,從而保全了自己。他將再也不會感到溫暖了……阿爾喬姆努力往前跑,想趕上亨特問他自己是否還能感覺到溫暖,或者他會在熾熱的爐邊仍感覺寒冷和抑鬱,就像寬闊的車站內一個冰冷的冬夜一樣。

但是亨特離他很遠,也許是因為阿爾喬姆沒能追上他,亨特跳到軌道上,並且像動物一樣敏捷地跑進了隧道。他的動作在阿爾喬姆看來就像……狗在跑動?不,像一隻耗子……哦,上帝啊。

阿爾喬姆說出了自己可怕的想法:“你是耗子嗎?”他被自己的話嚇壞了。

亨特回答道:“不是,”似乎有人在他的耳邊絮叨且溫情地吵嚷著:“你才是小老鼠。你才是小老鼠呢!膽小的老鼠!膽小的老鼠!”

阿爾喬姆搖了搖頭,但馬上就後悔了。現在,由於劇烈運動,他身體內的鈍痛爆發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開始蹣跚著前進,然後他停下來,將自己灼熱的額頭貼在了旁邊冰涼的地鐵站的金屬機械零件上,那表面有楞紋,讓他的皮膚感覺不舒服,但紅腫的皮肉的灼燒感緩解了。阿爾喬姆在那裡待了好一會兒,卻還是沒有力氣和精神想自己的處境和狀況。他漸漸喘過氣來,試圖小心地將他的左眼睜開一點。

現在他坐在了地板上,把他的額頭貼在地鐵站裡的格子框架上,框架延伸至天花板,並且填滿了又低又窄的拱門兩側的空間。他面對著大廳,而他身後就有條小路。他所能看到的對面最近的拱門也被做成了籠子,每個籠子裡面都坐著一些人。這一半車站正對著他被宣判死刑的那一半車站。判他死刑的那一半車站完全是優雅、明亮、通風且寬敞的天地,除了溫馨的燈光照明及分佈在牆上的標語與壁畫,還有晶瑩華美的廊柱和又寬又高的拱門。與這裡相比,前者就像一個宴會大廳,而這裡一切都很殘酷、很可怕,圓形的天花板低矮狹仄,讓人覺得就像仍然在隧道內一樣。它的高度只有人身高的兩倍,廊柱很多,但非常粗糙,每一根圓柱都要比其間橫切出來的拱門還要寬很多。拱門的天花板如此接近地面,以至於如果他的雙手沒有被繩子反綁起來,他就可以伸手夠到它。除了阿爾喬姆,監獄中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躺在地上,臉部有燒傷,衣衫檻褸,默默地呻吟,另外一個長有黑色的眼睛和棕色的頭髮,而且長時間沒有刮過鬍子了,他蹲在那裡,靠在大理石牆上,非常好奇地看著阿爾喬姆。兩個身著迷彩制服,戴著貝雷帽的壯漢來到籠子邊上,其中一個牽著一隻狗,並不時地訓斥它。他們和它好像吵醒了阿爾喬姆。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夢……他剛剛做完。

他們仍舊在準備著吊死他。

他動了動自己紅腫的舌頭,側眼看著黑眼圈的男子,輕聲問:“幾點了?”

那人欣然答道:“九點半了。”他是用與阿爾喬姆在商業區聽到的賣烤肉串的人同樣的腔調拼讀出來的:他們將“o”讀為“a”的發音,並且將“y”讀作“ay”。接著,黑眼圈男人又補充道:“現在是晚上了。”

九點半,離十二點還有兩個半小時一一離執行死刑,還有五個小時。

阿爾喬姆曾經試著想象:一個人在被處死之前,在死亡面前,他應該想些什麼?是恐懼,是對行刑者的仇恨,還是悔恨?

他心裡很空虛,他感到心臟在胸膛中怦怦跳得厲害,太陽穴也在跳動,血慢慢在他的嘴裡越積越多,他將它吞下。血有種鐵鏽的味道,也許是溼鐵沾著點鮮血的味道?

他們會將他吊死。他們要殺了他。他將不能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無法想象,也無法將那種情形納入思考範圍內。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地鐵系統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它總像是某種不太可能會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幸,子彈會從你上面飛過,疾病也會跳過你。老人的死亡是很久以後的事,你不用考慮它,所以你不會總想著死亡。儘管你會有這些想法,但你必須忘掉它,你必須將它們驅趕掉,扼殺它們,否則它們會在你的意識中紮根,並使你的生活非常痛苦。不要考慮自己必死這一事實,否則你可能會瘋掉。被判處死刑的人的生活只在一個方面與正常人的生活不同,那就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而普通人卻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才會死,因此對普通人來說,好像他們可以永遠地活著,儘管他完全有可能在第二天發生的災難性事件中被殺——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它的降臨。

七個小時後,他們會如何行刑?阿爾喬姆想象不出一個人會怎樣被吊死。全俄展覽館站的人們曾經不得不處決一個叛徒,但阿爾喬姆那時候還很小,不太明白,而且他們當時並沒有在全俄展覽館站公開執行處決。他們可能會在他的脖子上拴上繩子將他吊在天花板上或採用某種凳子……都不對吧……這實在很難想象。

他有點口渴。

他努力搬動轉換器,把自己思想的列車擺向了其他的軌道——轉向了他開槍射殺的那個軍官——那是他有生以來所殺的第一個人。那個場景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那些穿進了他寬闊胸膛的子彈,以及它們如何留下了燒黑的印記,印記上是凝固了的鮮血。但他對自己所做的沒有一丁點的後悔,這令他十分驚訝。他曾經認為每一個被殺的人對殺人者來說,都必定是在良心上的一個沉重的負擔——他們會在他的夢中出現,煩擾他的晚年……但不對。事情似乎一點也不像他曾經想象的那樣,沒有憐憫,沒有後悔,只有陰鬱的滿足。阿爾喬姆知道如果被殺的人出現在自己的噩夢中,那麼他只要漠然背對那幽靈,它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而且他再也不會有晚年了。

時間已經不多,當時間只剩那麼一點時,你必須考慮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些最重要的事情,以往你從來沒有抽時間思考過的事情,就留到以後再考慮吧……關於你沒有選對生活的事實,以及如果有第二次機會你會作出不同的選擇……不對,他在世上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的生活選擇,沒有任何可以試著重新來做的事情。當邊境衛兵開槍擊中萬涅奇卡頭部的時候,難道他不應該舉起自己的自動機槍,而應該袖手旁觀嗎?這根本是不可行的——那老頭出什麼事了?該死的,怎麼才能弄口水喝呢!

首先,他們會將他帶出監獄……如果他夠幸運,他們會領著他穿過轉移通道,但是現在沒有時間了。如果他們沒把那該死的頭蓋套在他的頭上,他會從自己面前的格子框架杆之間看到什麼東西呢?

阿爾喬姆發乾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說道:“你來自哪個車站?”他將自己挪動了一下,離開格子框架,扭頭向上盯著鄰居的眼睛。

那男的回答道:“特維斯卡亞站。”接著,他問道,“兄弟,你因為什麼被抓的?”

阿爾喬姆慢慢地回答:“我殺了個軍官。”他覺得自己殺了人這件事很難說出口。

久未刮臉的男人同情地說:“哎呀……他們會弔死你吧?”

阿爾喬姆聳聳肩,又轉過身靠在格子框架上。

他的鄰居向他肯定道:“他們肯定會的。”

他們會的,很快,就在這車站,而且他們不會轉移他。

如果能喝口水……從他口中衝去這鐵鏽般的血腥氣,滋潤一下乾燥的喉嚨,或許他可以跟這人聊上一分多鐘的時間。籠子裡沒有水,但在這個空間裡的另一頭有一隻散發著惡臭的錫桶,他可以央求獄卒嗎?也許他們會遷就一下他這種已經判了死刑的人?如果他能夠將手伸出格子框架,稍微晃動一下……但他的雙手被反綁了,繩子勒進了自己的手腕,他的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他試圖喊叫,但只能發出嘎嘎聲,嘎嘎聲又變成了自己肺部深處的咳嗽聲。

當兩個衛兵注意到他在喊他們時,他們都來到了籠子前。

其中一個牽狗的咧嘴笑道:“耗子醒了。”

阿爾喬姆扭頭向後看著那人的臉,艱難地低語著:“我要喝……喝水。”

牽狗的衛兵裝作很驚訝:“喝水?你喝水做什麼?你就要被絞死了,現在你還想喝水!不行,我們不會給你水的,這樣你可以死得更快些。”

阿爾喬姆不可能有水喝了,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但獄卒明顯想跟他再多聊聊。

另一個衛兵問道:“人渣,你現在明白你得罪的是誰了吧?”

他向下一個籠子中阿爾喬姆的鄰居點點頭:“你還是個俄國佬嗎?你個耗子!為了那些用你的刀在背後捅你的白痴,做這種傻事!那些……整個地鐵很快會被他們塞滿,你們天真的俄國佬將連呼吸的地方都不會再有了。”

未刮臉的囚犯低下了頭,阿爾喬姆只剩下聳肩的力氣了。

第一個衛兵接著說道:“他們也狠狠地揍了那些狗雜種。”他記著那個難懂的詞。“西多洛夫說得非常對,隧道就是屠宰場,此等人就得毀滅他們!他們不利於我們的……基因庫……”接著又說,“他們想搞破壞,你那個老頭也死了!”

阿爾喬姆嗚咽地說:“什麼?”他害怕那樣,但他還是希望那老頭沒有死,希望他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在下一間牢房裡……牽狗的衛兵高興地說道:“沒錯,他已經死了。他們稍微燙傷了他一點,但他就受不了死了。”他很滿意,因為現在阿爾喬姆終於回應他們了。

“你要死,你所有的親人也都要死……”他想起了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曾經朗誦過的這句詩,現在他的靈魂在世上沒有一絲牽掛,就停在隧道的中間,他把這句詩從記事本中剝離了出來,帶有感情地重複著這句詩。是什麼內容?“死者在怒喊”?不對,詩人弄錯了,今後再也沒有什麼光榮的行動了,什麼都已是過眼雲煙。

他記起米哈伊爾“波爾菲列維奇說的,他怎樣失去了自己的老房子,尤其是那張舊床。接著,他的思想開始濃縮,流動得越來越慢,然後完全地停了下來。他再次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了冰冷的金屬格子框架上,思想很遲鈍,他開始盯著獄卒的袖子,那上面繪有三個左旋的”卍"―奇怪的標誌,看起來像一顆星或者像一隻殘廢的蜘蛛。

他問道:“為什麼只有三個?為什麼是三個?”

他必須將頭努力向那人的臂章的方向傾斜,以便衛兵能明白他說的是啥。

牽狗的那個人氣憤地答道:“那麼,你說需要多少?你個蠢貨,有三個車站呢!這意味著統一。而且,當我們到達大都會站時,我們會加上第四個……”

另一個衛兵打斷說:“你說什麼呢?它是一個古老的標誌,一個原始的斯拉夫標識!它被稱作最高點,屬於德國人,那時候我們就開始使用了,在進車站生活之前——你這個大頭鬼!”

阿爾喬姆用力憋出了幾個字:“可是,再也沒有太陽了……”此刻,他又感覺眼前一陣黑,就像被面罩遮住了眼睛,而且他的聽覺也喪失在了迷糊中。

牽狗的衛兵滿意地宣告:“他已經瘋了!森亞,我們走,找別人聊去。”

阿爾喬姆出神地坐在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他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然他回過神來,稍稍明白了剛才那一幕幕模糊的景象,但似乎一切都充滿了血腥的味道和氣氛。不過,他很高興自己的身體開始聯絡自己的思維,讓他如此放鬆和清醒,不再憂鬱。

他的鄰居動了動他的肩膀:“喂,兄弟!別再睡了。你已經睡了很久!現在快四點了!”

阿爾喬姆試圖從他失去意識的深淵中出來,但這很難,就像鉛塊裝在了自己的腳上。他慢慢地回到現實中,眼前的世界模糊得像是放人顯影液中的膠捲的影像。

他嘶啞地問道:“幾點了?”

黑眼圈那人答:“三點五十了。”

三點五十……他們可能在大約四十分鐘後過來提他走。一小時十分鐘後……一小時九分鐘……一小時八分鐘……七分鐘。

他的鄰居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爾喬姆。”

黑眼圈那人很高興,他終於可以開始交談了:“我是盧西安。我兄弟叫艾哈邁德,他們當時就槍斃了他,但我不知道他們要如何處置我。我的名字是盧西安——也許他們不想弄錯……你家是哪兒的?”

阿爾喬姆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但與未刮臉的鄰居的交談幫助他充實和甦醒了自己的大腦,不管充實它的是什麼。他不想去想全俄展覽館站,他不想再想起自己的任務,他也不想再去想地鐵系統——這個人類現在的生存地的未來,他不願意想,真的不願意!

盧西安笑道:“我來自基輔大教堂。你知道那兒嗎?我們叫它基輔……”他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接著他驕傲地說,“那裡有許多我的人……我有妻子和孩子一一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手上長了六根手指頭!”

阿爾喬姆想要點喝的,只需要一口。即使是溫的也行,他不會介意是溫水,甚至過濾的生水都可以,只要是水就行,就一口。

他再次陷人昏迷,直到衛兵過來提他。他需要一個空虛的頭腦,不會被任何思想打擾到。他希望自己的思想停止轉動,停止感受疼痛,阻止自己的思想去告訴自己犯了個錯誤——他沒有權利那樣做,他應該當時就應該離開,轉過身去,遮住自己的耳朵.繼續往前走——從普希金站到契訶夫站,並從那裡再轉,一次車——很容易的,只要轉一次車,一切就都完成了,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還會活著……他總想喝點什麼……而他的雙手已經變得很麻木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當人們有信仰的時候,死顯得容易得多!對於那些認為死亡不代表事物終結的人,對於那些在他們的眼中世界被分成黑和白的人——他們明確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和為什麼要做,他們手中握著一種思想和信念的火炬,萬物在他們看來都被它照亮了。那些沒有什麼可懷疑和後悔的人,他們必定會死得很舒適,他們死的時候臉上會帶著笑容。

阿爾喬姆想到了這些話,但己經不能再讓他分心了:“我們曾經有過這麼大的果實以及美麗的花朵!我將它們送給了一個女孩,沒跟她要錢,而她給了我微笑……”

從大廳的深處傳來腳步聲,幾個人正在走過來,阿爾喬姆的心收緊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神經腫塊。他們是來提我的嗎?怎麼會這麼快!他原以為四十分鐘會很長的……或許是他淘氣的鄰居為了給他更多的希望把時間說長了?不會,不可能……三雙靴子停在了他的籠子前,其中兩雙靴子的上面穿著帶斑點的軍用褲子,另一個穿著黑色褲子。在他依靠著的籠子被開啟時,鎖發出了磨牙似的聲音,阿爾喬姆勉強沒有趴在地上。

有人說道:“把他帶上。”

他被拖著胳膊拉了起來。

盧西安以離別的姿態祝願他說:“一路走好!”

穿迷彩的兩個人是機槍手,但不是和他說過話的那倆,這些人他都沒見過。他們長有直剌剌的鬍子和淺藍色眼睛的第三個人穿著一身黑色制服,戴著一個小的貝雷帽。他命令道:“跟我走。”於是,他們拖著阿爾喬姆向月臺的另一端走去。他試著要自己走,他不想被這些人當玩偶一樣拖著……如果他必須死去,他想通向死亡的這段路要走得有尊嚴些,但他的雙腿卻不聽使喚地彎曲著,而他只能笨拙地將們放在地板上,阻礙前進的動作,以至於穿黑色制服的人嚴肅地看了他一眼。

原來籠子並沒有一直延續到大廳的盡頭,中部被隔開了,那裡裝著通向下層的電梯,那個位置的深處似乎燃燒著火炬,深紅色燈光映在天花板上,給人以不祥的感覺,從那下面傳來了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哭喊聲。阿爾喬姆突然想到了地獄,他們帶著他路過電梯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輕鬆了。最後一個籠子裡,有人向他叫喊著:“我的朋友,再見了!”但阿爾喬姆沒有在意,他只能看見一杯水在他的眼前忽隱忽現。

對面的牆上有一處衛兵瞭望臺,一張被粗略拼湊釘起來的桌子加上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寫著不準黑人人內的標牌。他一路上沒看到絞架,阿爾喬姆一直在狂熱地希望他們只是想嚇唬他一下,而不是真的要帶他去執行絞刑。只是要將他帶到車站的盡頭,然後就放了他,這樣其他人也看不見。

穿黑色制服的小鬍子男人走在前頭,他在最後一個拱道處轉了彎,朝著通道走去,而此時阿爾喬姆開始更加堅定地相信自己獲救了。

軌道上面有一個小的平臺,下面帶著滑輪,這樣佈置是為了讓其底板與車站的地板保持水平。一個矮胖的傢伙穿著帶斑點的制服,正在檢查一圈繩子,繩子掛在天花板上一個擰緊的鉤子上,行刑的這個傢伙與其他人的唯一不同就是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強健的前臂。

穿黑色制服的人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行刑者向他點了點頭,說:“我不喜歡這個構造。”他將拳頭砸向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我們為什麼不能使用那堅實的凳子呢?那樣就會―砰!扯斷他的脖子!但這個東西……雖然他已窒息,但他會像上鉤的蟲子一樣蠕動老半天,而他們窒息後,我還要清理那麼多東西!比如,到處是內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