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紙婚 葉萱 第1頁,共2頁

第五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過不管怎麼說,管利明和謝家蓉離開後,顧小影的日子的確是逍遙了許多,工作也回到了規律得不能再規律的軌道上:連續奮戰n天后,論文順利完成,教材如期付梓,小說開始收尾……顧小影看著這一摞摞印著方塊字的a4紙,感慨萬千。

管桐也難得地進入短暫的休整期,每天晚上都按時回家,有兩次還趕上了五點半發車的班車。但因為他加班的次數太多,直接導致上車時險些因為臉孔陌生而被司機詢問祖宗十八代。最後還多虧有相熟的朋友幫忙作證,這才解了圍。班車司機聽說管桐的工作,還笑說:「秘書處的啊?怪不得。」

顧小影聽到這個笑話後多少有點心酸——她現在似乎也有點明白了,雖然總有些人會莫名其妙地平步青雲,但更多的人還是要腳踏實地。就像管桐所在的省委辦公廳,大多數人都有錦繡前程,但那前程,何嘗不是用更多的私人時間換來的?

大衙門裡的人,自然有大衙門的苦處。

晚飯時,管桐照例還是一邊吃飯一邊看《新聞聯播》,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老婆,下個月有一場考試,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報名。」

「考試?」顧小影先吃飽了,正在一邊剝水果,不經意地問,「考什麼?」

「省委組織部要面向省直機關三十五歲以下的副處級幹部公開考選一批縣委常委、副縣長,我恰好符合標準,廳裡也允許我們去考考試試。」管桐有些遲疑地答。

顧小影一愣,抬頭看了看管桐,過會才說:「看樣子是個挺好的事兒。」

「可是,如果考上了,就要去下面縣市工作,」管桐頓一頓,「可能要兩地分居兩年以上。」

「兩地分居?」顧小影很驚訝,也很迷茫,「省委不好嗎?為什麼要到下面去?」

管桐嘆口氣,放下筷子慢慢說:「小影,我一畢業就進了省委機關,一直沒有基層工作經歷,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缺陷。再者這次是如果考上了,就有機會分管一些具體工作,這也是個十分重要的學習機會……」

「你很想考是不是?」顧小影平靜地看著管桐,「對你來說,這個機會很重要,對不對?」

「對。」管桐點點頭。

「那就考吧,」顧小影站起身伸個懶腰,「反正你就算不去外地,也天天都要加班,我和獨居沒啥區別,習慣了就好了,沒有老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小影,」聽到這話,管桐心裡湧出一陣愧疚,他伸手把顧小影拖進懷裡,抱緊了,低聲說,「對不起。」

顧小影想了想,扭頭看一眼管桐:「不過按你爸媽盼孫子的急切心情,你這一下去,我的日子恐怕更難過了。我先把話說在前面,如果你爸媽再給我打電話,教育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只能拿你當擋箭牌了。」

管桐苦笑一下:「他們是老腦筋,你不要放在心上。」

顧小影點點頭,盤算:「兩年後我二十八週歲……嗯,還好,可以考慮造人計劃了。」

管桐深深嘆口氣,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只是把頭埋在妻子的肩上,很久都沒說話。

飯後照例是管桐洗碗,顧小影趴在電腦前做文稿校對。手機在這時候響起來,顧小影見是許莘的名字,樂呵呵地接起來:「美女,你想我啦?」

「見鬼了!」許莘壓低聲音,氣急敗壞,「你猜我在和誰相親呢?」

「相親?」顧小影的大腦「嗖」地就興奮起來,「你都沒告訴我你今天有這麼豐富的專案!跟誰相親呢?」

「打死你都猜不到,」許莘鬼鬼祟祟地低聲吼,「江岳陽啊!咱們敬愛的江老師!」

「不會吧?!」顧小影驚呼,「你早先不知道是他嗎?」

「介紹人是我嬸嬸,我嫌她絮叨,就沒聽完她的介紹。只知道是一米八的身高,年齡比我大四歲,就指定了個地方讓他來了,」許莘欲哭無淚,「我怎麼知道是江老師啊!」

「哈哈哈……」顧小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江老師呢,他什麼表情?」

「他啊,跟吃了耗子藥差不多,臉都綠了,」許莘也笑了,「他去洗手間了,我才敢給你打電話。你別讓他知道我告訴你了哦,這麼糗的事,有損江老師的光輝形象。」

「你倆都夠暈的,」顧小影不客氣地評價,「在哪兒相親呢?」

「解放路,真鍋,」許莘急忙說一句,「掛了啊,他回來了!」

啪——收線!

顧小影收好手機,眼珠子一轉,從桌前跳起來,直奔廚房,一路歡暢地叫:「老公老公,我們去看熱鬧吧!」

「什麼熱鬧?」管桐正洗著盤子,抬頭看顧小影。

「許莘和江岳陽在真鍋咖啡相親呢,夠巧吧?」顧小影樂呵呵地跑過去,從背後摟住管桐的腰,「我們去喝咖啡,然後偶遇兩個正在相親的熟人,好不好?」

「不好,」管桐不為所動,一個個仔細地擦盤子,「你有空的話去把奶箱裡的酸奶拿出來喝掉,別整天三分鐘熱度。當初說要訂酸奶補充營養的是你,現在每天找藉口不喝酸奶的也是你。」

「我已經堅持喝了三個月的酸奶了,每天一瓶,很有毅力的!」顧小影騰出一隻手拍拍自己的肚子,「再說我也不是找藉口不喝,我是容易忘記啊!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睡覺時間,那就不能喝了嘛。」

「反正你就是沒有毅力,」管桐回頭看看背後那隻像無尾熊一樣的動物,「說好每天晚上去跑步的,你一共堅持了二十多天,就說有特殊情況。情況完了你又說感冒了,感冒好了你又說腰不舒服……我都懶得說你,顧小影,你能不能克服一下自己的惰性啊!」

「懶得說我?」顧小影直起腰,狠狠捶管桐的背一下,「你那叫懶得說我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聒噪?晚上八點你說‘顧小影你喝酸奶吧’,八點一刻你說‘顧小影你喝酸奶了嗎’,八點半你說‘那酸奶你再不喝就要壞掉了’,九點你說‘顧小影你就是沒有毅力’,九點半你說‘顧小影你知不知道人最難做到的就是堅持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管桐,你煩不煩啊?」

「是嗎?」管桐很驚訝,「是我說的?」

「廢話,不是你是誰?」顧小影瞪眼。

「那我也是為了你好,小同志,」管桐邊洗碗邊笑,「你就是太沒有恆心了,什麼事情都堅持不下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到最後網都爛了,你還在旁邊做夢吃魚呢。」

「可是我寫小說的時候就挺有毅力的。」顧小影不服氣。

「對,」管桐點點頭,「我認識你的時候就是被這事兒干擾了,才看走眼的。你這人欺騙性太強,像我這麼實在的人就比較容易上當。」

「上當也晚了!」顧小影得意地揚眉毛,從背後伸手過去,在管桐胸前抓幾把,叫囂,「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載,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我說過我不賣身,」管桐拍掉顧小影的手,「老婆,麻煩你於百忙當中撥冗把奶箱裡的那瓶酸奶拿出來喝掉。」

「啊——又來了!!!」顧小影哀嚎,頹然匍匐到管桐背上。

管桐抬起頭,恰好看見身邊微波爐門上映出兩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微笑。

第二天一早,顧小影迫不及待地給許莘打電話:「你們談得怎樣了?」

許莘嗤笑:「還能怎麼樣,兩個人追憶似水年華唄。主要話題基本都集中在你和管大哥身上,拿熟人說事兒一向是相親時的最佳戰略。」

「不過江老師這人不錯的,」顧小影也是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覺得有可行性,「你不如考慮一下?」

「江老師這人沒得說,從內到外都很好,可是要下手的話早就下手了,怎麼會等到今天?」許莘沒好氣,「再說,小蒼蠅,你難道不覺得相親這種模式是對我們這種知識女性的侮辱嗎?」

「怎麼會?」顧小影驚呼,「我一直很想相親的,可惜沒機會。」

「你那是想去體驗生活,」許莘一針見血,「拜託你消停點吧,小心你公婆殺個回馬槍,再回來跟你一起住!」

「許莘你不厚道!」顧小影尖叫,「我好不容易才脫離苦海!」

「脫離苦海?」許莘「嘿嘿」笑,「幸福不是永恆的,小蒼蠅,記住我這句話!」

「呸呸呸!」顧小影對著手機抓狂。

沒想到,剛結束通話許莘的電話,管利明的電話就打過來:「小影啊,你跟管桐說一聲,豔豔要去省城找工作啊,你讓他安排一下,這段時間就住你家吧!我已經跟她家裡說啦,你們家就有空床,就不要去外面花錢住旅館啦!」

「什麼?」顧小影的血壓瞬間飆到一百八,「豔豔?豔豔是誰?」

「豔豔啊,你們結婚的時候還幫你們幹活的那個,」管利明提醒顧小影,「她大學畢業啦,不想在咱這裡找工作,想去省城看看,你們給安排安排……唉算啦,我還是打管桐手機吧,給他詳細說……」

客廳裡,顧小影拿著電話聽筒,呆呆地站著。

那一刻,她反反覆覆地想:許莘,你這個烏鴉嘴!!!

果然,中午,管桐的電話就來了:「老婆,辛苦你了,把書房裡那張床收拾一下吧,豔豔過來住。」

「豔豔是誰?」顧小影很冷靜,氣大發了就變得冷靜的那種。

「魏豔豔,按輩分說她算是我遠房表妹吧,」管桐嘆口氣,「八六年生,職業學院專科畢業,唸的還是經濟管理——你說一個大專生,能管理什麼啊?」

「遠房表妹你都要管吃管住管工作,」顧小影也嘆氣,「我們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了吧?」

「可是人家都開口了,總不能不管啊……」管桐很無奈,「幫幫試試吧,實在幫不上就算了。」

顧小影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懶得和管桐說話的時候,早先顧小影是選擇呵斥、吵架、吼的方式,後來改成掛電話或是一言不發轉身走掉——既然無法改變,還理論個屁?

現在她漸漸有點理解了,為什麼說吵架可以增進夫妻感情,冷漠卻是殺死婚姻的兇手。

可是不管你冷漠不冷漠,管桐還是要回家吃晚飯,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讓顧小影都沒有了脾氣——原來發脾氣的至高境界就是徹底沒脾氣了。

而且不管你到底有沒有脾氣,魏豔豔同學還是要來。不僅要來,速度還很快——第二天傍晚,顧小影從學校上完課回家,一推門,就看見客廳裡的碩大行李袋。抬頭,入眼就是一個模樣還算清秀的女孩子,站在客廳中間束手無策的樣子。

聽到開門聲,管桐從客房鑽出來,發現是顧小影,略有些火大地問:「你還沒收拾客房?不是告訴你今天豔豔就來了?」

「本想今天上午收拾的,結果一大早臨時通知調課,」顧小影疲憊地脫外套,「你看著收拾吧,我很累,先睡會。」

「不做飯?」管桐皺眉頭,他這陣子又忙會務,焦頭爛額。]

「想吃什麼出去吃吧,我要睡覺,」顧小影嗓子有些啞,也皺眉,「不要吵我。」

管桐真有些煩躁了:「你好歹幫幫我,我今天還要趕一個材料出來,忙得要死。」

「管桐,我求你了,我上了整整八節課,」顧小影覺得自己鬱悶得想哭,「我快要虛脫了,你饒了我吧!」

「嫂子,哥,」被晾在一邊的魏豔豔終於怯怯地開口,「我是不是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你們要是覺得麻煩,我明天就走。」

「不關你的事,」管桐努力壓住心裡的煩躁和氣惱,「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帶你出去吃。」

「住著吧,」顧小影嘆口氣看看魏豔豔,很努力才擠出一個笑容,「我站了一整天的講臺,很累,嗓子也不舒服,你們不用管我,出去吃飯吧,我睡會就好了。」

魏豔豔不說話了,只是用有些驚恐的眼神看著顧小影。管桐最近快要被連續不斷的會議逼瘋了,看見這樣的眼神就更加煩,轉身抓起鑰匙和手機就出了門。魏豔豔亦步亦趨地跟在管桐身後,出門前還回頭看了一眼顧小影,那眼神像小兔子一樣,莫名就惹人憐。

顧小影嘆口氣,轉身進臥室,沒脫衣服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因為太累,很快就睡著了,睡著前還在想,或許,自己應該對魏豔豔好一點。

畢竟,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可是,誰又錯了呢?

似乎誰都沒有錯……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八點。醒來時管桐早已上班,顧小影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有點驚歎自己睡得真是沉,居然連換睡衣都沒有把自己驚醒。這樣想著想著又有些細微的幸福感,好像一小朵一小朵的喇叭花,小心翼翼地開出來,掩在山野的晨間,看不分明。

這就是有男人的好處吧?

顧小影嘆口氣想:雖然,男人也會帶來很多的麻煩。

起床,走到客廳才發現,魏豔豔還睡著呢?

顧小影皺皺眉頭:現在的孩子,面對找工作這樣的事,在學歷低,能力也不見得多麼高的情況下,都是這樣心境從容的嗎?用老人們的話說就是,難道自己也不知道著急?

可是總不能不管,只好敲敲書房的門:「豔豔,起床了,你早餐要吃點什麼?」

沒有人回答。

「豔豔,起床了,吃早飯了!」顧小影再敲門。

還是沒有人回答。

顧小影心裡一驚——不會是生病了吧?

急忙推開門走進去,使勁推推床上的人:「豔豔,你怎麼了?起床啦!」

「唔——」推了好幾下,魏豔豔終於朦朦朧朧地醒過來,「嫂子,早!」

顧小影先鬆口氣,再看著睡得五迷三道的魏豔豔,心裡有點冒火:「已經八點了!快起床吃早飯,過會我帶你去人才招聘市場。」

「招聘市場?」魏豔豔揉揉眼坐起來,納悶地看著顧小影,「去人才招聘市場幹什麼?」

「你不是來找工作的?」顧小影覺得腦袋都要炸——難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是要找工作的。可是我哥不是當官的嗎?給我安排個好單位上班不行嗎?為什麼還要去招聘市場?」魏豔豔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小影,「嫂子,那裡都是沒本事的人和不入流的單位才要去的地方。我哥那麼有本事,我還需要去那種地方嗎?」

顧小影聽完這話險些休克,過好久才回過神來,一邊剋制自己想要磨牙的衝動一邊說:「你哥沒你想象的那麼有本事。再說這裡是省會,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本科生畢業即失業,人才招聘市場也是撞大運,吃完早飯我陪你去撞撞試試吧。」

「一抓一大把?」魏豔豔想不明白,「那嫂子你不就是研究生?你怎麼還能在大學裡當老師呢?我哥就沒幫忙?他要不幫忙,你能饒了他?」

顧小影真要磨牙了,深深吸口氣才說:「豔豔,你哥不是機器貓,沒法給你變出很多機會來,你總要靠自己,才能在這個社會上立足,知道嗎?」

「不是的!」魏豔豔突然漲紅臉,義正詞嚴地辯論,「嫂子你說的不對!我們同學的爸爸就是當官的,他就可以進銀行!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要是公平,我就不用來找我哥了!」

「哦——我明白了,」顧小影點點頭,「豔豔,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你就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去獲取一個不錯的崗位,因為你本身也是很有實力的,對不對?」

「對!」魏豔豔重重點頭,眼睛死死盯著顧小影。

「那麼,豔豔你告訴我,你大專也快要讀完了,你們學校應該組織你們參加過本科自學考試吧?三年過去了,你通過了幾門?或者說,你還有幾門沒有通過?」顧小影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魏豔豔。

「還有……四門……」魏豔豔的聲音有點低下去。

「四門?」顧小影揚眉毛,「按理說,到大三這時候,最多也就剩兩門沒有考過吧?」

「有兩門……第一次沒過,要重考……」魏豔豔低頭,紅臉,底氣不足了。

「好吧,不說這個了,」顧小影搖搖頭,「現在企業招聘都要看綜合能力的,在校期間你擔任過學生幹部,或者做過社會實踐嗎?」

「沒有。」魏豔豔囁嚅。

「為什麼?難道這不是鍛鍊能力的好機會嗎?」顧小影坐到床邊,抱膝看著魏豔豔。

「做學生幹部和社會實踐多耽誤時間啊!」魏豔豔辯解,「我想用這些時間學習的……」

「哦……」顧小影恍然大悟,「也就是說,你為了不影響學習,所以才不擔任學生幹部,也不去做社會實踐,然後你努力學習,結果還有兩門功課要補考……」

魏豔豔的臉色終於徹底青了,兩汪淚水就在眼眶裡盤旋:「嫂子,你看不起我就直說,不用這麼指桑罵槐地嘲笑我。」

「概念錯誤!」顧小影毫不客氣地看著魏豔豔,「第一,我剛才壓根沒有‘指桑’;第二,如果你無法對自己做出客觀評價,我‘罵槐’也沒用。」

「嫂子,你——」魏豔豔急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顧小影起身,在走出房間前回頭看魏豔豔,目光平靜,「妹妹,遠的不說,就說你哥哥,他作為一個農村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僅僅是機遇,還有勤奮。說白了,就算有門路的人會有更好的機會,但只要你真正優秀,那也未必沒有機會。可能我這麼說有些犀利了,但你總要知道,所有那些成功的人,都是對自己有正確認知的人。」

魏豔豔張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顧小影看著魏豔豔的表情,微微一笑:「起床吧,早飯有烤麵包片,吃完飯我們再去驗證一下——看看在機會均等的情況下,在彼此都沒有門路的人群中間,你是不是足夠優秀。」

結果當然是可以預見的——三月,正是畢業生求職的黃金季節,並不寬敞的人才市場里人頭攢動。顧小影帶著魏豔豔擠進去,一路上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腳,但跑一大圈下來,也沒有任何一家企業對魏豔豔表示出特別的好感。

魏豔豔滿臉氣憤和不甘心,站在人才市場的門廳裡發牢騷:「太不尊重人了,簡歷連看都不看,就那麼往身後的箱子裡一丟。好不容易有看簡歷的,聽說你是大專生,差點把白眼球都翻出來。還有那是哪家公司的主管啊,四十多歲的女人那麼妖里妖氣的,還捏著嗓子說什麼‘我們公司還是傾向於招收有相關工作經歷的人才’……真是人才怎麼會到這裡來?早就被獵頭公司挖走了好不好!」

顧小影站在旁邊,懶得說話,只是拿一張宣傳單當扇子,拼命扇著——這年春天真奇怪,才三月份就有近二十度的高溫,顧小影穿著厚毛衣,感覺自己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滲水。

魏豔豔越說越生氣,轉身拉同盟軍:「嫂子,你說他們都要有工作經驗的人,都不願意招新人,那像我們這樣的畢業生還能找到工作嗎?那不就等於機會是零?」

「我想工作經歷是參考條件,但是對很多公司來說,應該不會僅僅盯著這個參考條件不放,」顧小影不緊不慢,一邊扇涼風一邊閒閒地答,「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機會,都是屬於真正優秀的極少數人的。對於這種人來說,最難的不是找工作,而是如何從多個不錯的工作裡挑一個最適合自己的。但是對於不優秀的人來說,到處都是絕路。」

「我知道,嫂子你是要說我就是那個不優秀的,」魏豔豔說著說著又扁扁嘴要哭,「可是我媽說只要找到我哥就有活路了,我沒想到嫂子你不喜歡我……」

「停!打住!」顧小影頭大,「我什麼時候說我不喜歡你了?我是說我們要端正目標……你現在這個情況就應該從基層做起,從最普通的工作做起,哪怕苦一些、工作不穩定,可總歸是個鍛鍊。但你若想一步登天,這不現實!」

「可是我媽說——」魏豔豔哭喪著臉,又要搬出她媽。顧小影又快瘋了,真不知道這媽是怎麼給女兒洗腦的,好在手機響起來,顧小影慶幸地一邊拿手機一邊給魏豔豔做手勢,讓她安靜。

結果,還沒等打招呼,就聽見江岳陽在那邊急三火四的喊:「顧小影,有個學生離校出走了,留下一封遺書,說是給你的,你快回來幫忙找人!」

「什麼?」顧小影以為自己耳朵壞了,瞪大眼問,「誰的?」

「宋錦西!」江岳陽急吼吼的,「就是你們班那個不怎麼說話的——」

「我知道,」顧小影打斷江岳陽,「專升本之前我是他們班的班主任。她現在不是大四了嗎,馬上就要畢業了,為什麼要出走?」

「沒時間廢話,你打車來學校!」江岳陽幾乎是吼出來的,「人命關天啊!」

「馬上!」顧小影二話不說合上手機就往外衝,還沒等衝出去身後有人急急地喊,「嫂子,我怎麼辦?」

顧小影這才想起來身後還有個小祖宗,真是欲哭無淚,急匆匆地掏出一百元錢塞到魏豔豔手裡,火急火燎地說:「拿錢坐計程車回家……這是鑰匙,有問題的話給你哥打電話,我學校裡有很緊急的事情,我現在馬上要去一趟。」

「哎,嫂子,我不認識路……」魏豔豔跟在後面喊。

「所以才讓你坐計程車!」顧小影吼一句,撒腿就往外面馬路上跑。恰好看見遠處駛來一輛空車,顧小影幾乎是風一樣衝進車裡,還沒等魏豔豔追上來就揚長而去。

路邊,魏豔豔看見一溜煙跑得沒蹤影的計程車,傻眼了。

趕到系裡的時候,系辦公室已經是兵荒馬亂。

顧小影喘著粗氣衝進去,一推門,就見所有人像看見救星一樣瞪大眼,江岳陽三步並作兩步把顧小影拽到桌邊,指著桌上一封信,語氣焦急:「快看,這是給你的,想想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給我的?」顧小影莫名其妙,「我一共帶過她兩年,她升上本科後就換班主任了啊。」

她一邊說一邊開啟信箋:算不上多熟悉的字型娟秀而清晰,帶著女孩子柔軟的筆鋒,出現在顧小影面前。

顧老師,您好。

我是錦西,您還記得我嗎?我從來都不是那種活潑外向的學生,可是我很認真地聽您的課,您推薦的所有好書,無論是專業書籍還是業餘讀物,我都看過。讀專科的時候,您每週只給我們班上兩節課,我就去聽您給本科班講課,這些,您不知道吧?

我記得您第一次給我們上課的時候就說過,您覺得自己很年輕,講課未必多深邃,如果深度上有欠缺,請大家原諒,請一起進步。當時我們只是覺得這種說法很新鮮,可是後來,我們班很多人都說,您的課深入淺出,就算再不深刻,教我們也足夠了。所以,老師,您講得很好,不比別人差。在您的課上,除了知識,還有做人的道理,我們會感激您一輩子的。

可是,我還是要走了。我這輩子這麼短,自己都沒想到。

老師,我真的撐不住了,找工作的壓力比我想象中還要大很多。我好累,我都快忘記當初是因為喜歡這個專業才來報考的。現在,我根本不知道我們畢業後可以做什麼。每天,我都像是自己身體裡的一個傀儡,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省城能去的招聘會都去過了,能參加的面試都參加過了,可是沒有人願意要我。有人嫌我沒有工作經歷,有人嫌我不是碩士博士,有人嫌我英語不是六級,有人嫌我家在外地,還有人乾脆嫌棄我是女生……許多次,我都想,為什麼就沒有一個地方願意要我?

還有那些排在招聘現場的長長的隊伍——招收一個校對的地方,站了起碼四百人;招收一個文員的地方,起碼三百人;就連夜總會公關都擺出亮眼的攤位,還有那麼多人去放簡歷……老師,我不知道,此「公關」是不是彼「公關」?但我知道,我又沒希望了。

我很迷茫,以前大家都說藝術學院的學生動手能力強,可那肯定不是我,也不是我身邊的很多人。雖然您也在上課時鼓勵過我們走出校門,毛遂自薦,勇於嘗試。可是我們的新校區在遠郊啊,附近只有青山綠水,沒有您說的電臺電視臺、報社雜誌社,甚至連店鋪都沒有。從學校到市區需要坐近兩小時的公交車,因為偏僻,也不敢回校太晚,反正兼職只能是奢望。

暑假的時候,我也在我們家鄉找到了一個兼職,是去推銷電視機。本來我覺得自己沒問題的,可是真正幹了才發現,電視型號、功能、原理我永遠都一塌糊塗,說不清楚。好不容易幹了一個月,拿了一點錢,可是找工作的時候人家說這種社會實踐經歷根本不能算數。老師,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廢物——我那麼努力地念書,可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四年過去,我究竟學到了些什麼?

老師,我很喜歡看您的部落格,我記得您那時候說過:想死,是因為還沒長大——因為還年輕,走的路還不夠多,美好的未來還那麼模糊,所以才以為短暫的窘境就是永恆。可是,老師,我沒有勇氣等到長大了。我家在農村,如果我高中畢業就去打工,這會也能養父母了。藝術學院的學費那麼高,我憑著好奇和興趣來了,每年花那麼多錢,卻沒有辦法回報我的父母……老師,我都不敢想,我們村好不容易考出來一個大學生,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要怎麼辦?我還有臉回去嗎?

老師,我真的要走了。走之前,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說給誰聽。就這樣寫給您聽吧,因為總覺得您是真心對我們好的,您心疼我們。可是這一次,您不用心疼我了,我辜負了大家,不值得別人心疼的。這些話說出來,就好了,就該走了。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說了些什麼,也好像還有很多語無倫次的東西說不清楚,但是就這樣吧。

老師,祝您幸福。您是好人,上天會保佑您。

永別。

顧小影輕輕、輕輕地,把信紙放到江岳陽的辦公桌上。

她看著信紙上的摺痕——新的,折了沒有多久。她都可以想象,錦西在折這封信時,內心會有怎樣的溫柔與憂傷。以及,怎樣的絕望。

有液體,就這樣落下來,打在信箋上。溼了,她用手一抹,紙上就留下洇溼的一團。

顧小影知道,即便將來水分蒸發,這裡,也會留下一點粗糙的褶皺。

從來沒有什麼,可以真的消失無蹤。

傷害不可以,淚水不可以,就連生命也不可以。

如同錦西——錦西、錦西,倘若你離開,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還有收到這樣一封信的我,都要怎麼辦?

三月,內陸城市的氣溫在下午兩點時升到了最高。

汗水大顆大顆地落下來,許多次,跑不動了,顧小影都想坐下歇會兒,可是一想到那個總是帶著羞澀笑容的女孩子的臉,又咬咬牙,繼續在火車站、汽車站的人山人海里找。

大海撈針。

顧小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出來找人之前,江岳陽急了,幾乎是掐著她的脖子說:「顧小影你好好想想,你有沒有在上課的時候講過什麼地方,什麼漂亮的、你想去的地方?你覺得她可能去哪裡?她那麼喜歡你,她可能就去了你說過的什麼地方,你快想想啊!」

顧小影被他晃得腦袋發暈,好不容易才使勁推開他的胳膊,大吼一聲:「我說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希臘和西班牙,你覺得她可能去嗎?」

江岳陽愣了。

過好久,他才慢慢坐到凳子上,慢慢地說:「對不起。」

他這樣說的時候,聲音發澀。

顧小影心一軟,眼淚瞬間又湧出來,她捂住嘴,似乎這樣就可以擋住哭聲。她的頭髮暈,腿腳發軟,只能努力抓住江岳陽的袖子,剋制著哭聲問他:「怎麼辦,我們去哪裡找?怎麼辦啊江老師,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別急,要鎮定,」江岳陽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看站在周圍的人,迅速說:「都出去找,所有的男生,所有的老師,去火車站、汽車站、水庫、山頂、河邊……兩人一組,晚上八點在這裡集合。」

十分鐘之內,管理系男生和年輕教師們傾巢出動。

顧小影是最後走出來的,臨出來之前,她第一次看見那樣的江岳陽——陽光下,身高一米八的高個子男人,略彎下腰,緊緊攥著拳,面容沉痛。看見她看他,只微微苦笑。

他的聲音有些縹緲,一改剛才眾人面前的鎮定,露出不加掩飾的恐懼。他說:「怎麼辦,顧小影,這個時候,我居然發現我很害怕。」

……

熙熙攘攘的城市裡,顧小影想想江岳陽的表情,再抬頭看看湛藍的天空與身邊摩肩接踵的人群,還有人們臉上的笑容,鼻子一酸,淚水已經掉出來。

那天,顧小影在這個城市的山頂、湖邊轉了個遍。

中間管桐打過兩次電話,急吼吼地問:「顧小影,你跑哪裡去了——」

話音未落就被顧小影截住:「有什麼事情回家再說,我學生丟了,我得去找。」

說完就結束通話。

她沒有給管桐說話的時間,這個時候,除了宋錦西的訊息,顧小影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在山頂,風呼呼地刮,顧小影抓住遊人、保潔員、公園管理人員……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地比畫著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子,比我矮一點點,圓臉,披肩發,挺清秀的……」

人們總是搖頭。

也有熱心的人,陪著顧小影山上山下地找,還有人建議說要去附近的派出所報案,顧小影給每一個好心人鞠一個九十度的躬……

就這樣,從中午到晚上,顧小影失了魂一樣地在這個城市裡遊蕩。華燈初上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失聲痛哭。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顧小影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接聽,江岳陽帶著急切的喜悅和難以掩飾的憤怒咆哮著:「顧小影,回系裡來!宋錦西找到了,你來替我跟她聊聊!我怕管不住我自己,再一不留神打了她。」

「找到了?」顧小影忍不住尖叫,喜悅在那瞬間竟然變成一種如釋重負的心酸,她幾乎是哽咽著說,「等著我,馬上到!」

說完,顧小影幾乎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馬路邊,攔一輛計程車,直奔五十公里外的郊區大學城!

趕到系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顧小影馬不停蹄地衝進系辦公室,一推門,觸目就是宋錦西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在系辦公室的沙發上,無助又可憐。

看見顧小影,江岳陽如釋重負,還沒等顧小影開口,他已經大步走過來,拽住顧小影,拖到走廊上。顧小影剛要張嘴說什麼,江岳陽已經開口:「根本沒跑遠,就在那年郊遊時去過的水庫邊上發現的。我說什麼她都不開口,精神狀態不好,情緒很低落。如果不能讓她卸下這個包袱,就算這次找回來了,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顧小影,你去跟她說說話,她信得過你,你讓她想開點。」

江岳陽深深喘口氣,壓抑住心底的憤怒:「我怕我再說下去,會忍不住給她一巴掌。」

顧小影抬頭看看江岳陽,點點頭,沒說話。

再推門進去的時候,宋錦西還是蜷縮在沙發上。不抬頭,不說話,整個人就好像凝固了,表情木木的,似乎與這個世界絕緣。

顧小影也沒說話,只是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也是到這個時候才發現,腳踝處的皮膚被高跟鞋的鞋幫磨破了,滲出鮮紅的血來。薄薄的絲襪已經和磨破的皮膚黏連到了一起,顧小影小心翼翼地脫下鞋子,再咬咬牙,忍住疼,一把將襪子從腳上拽下來。磨爛的皮膚被生生拽下來的瞬間,顧小影忍不住「嘶」地出了聲,宋錦西像是也聽見了,微微動了動,卻仍然沒有抬起頭。

顧小影把腳蜷縮到沙發上,過了很久,待疼痛慢慢過去,她才自言自語地開了口。

「錦西,我記得你,」她抬頭看看對面沙發上仍然蜷縮成一團的宋錦西,輕輕地說,「兩年前,就是你給我發電子郵件,問我有沒有想過死。那時候你才讀大二,學習很刻苦,有點羞澀,每次上課都坐第一排的位置。有時候我丟三落四地忘記拿筆或本子,都是你借給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可是我很怕你想不開,所以我寫了很長的一封回信,回答你這個問題。再上課的時候,我看見你眼睛裡的神采,我就知道,你想開了,你有力量了,你不會再想死了。」

她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我只是沒想到,兩年後,你還是會絕望。錦西,是我的錯,如果我那時再多關心你一點,一直關心下去,就不會像今天這樣。」

「老師……」宋錦西終於抬起頭,聲音細小,可是顧小影沒有看她。

她還是閉著眼,似乎記憶回到很久之前:「以前,我有個很好的同桌,她是我們文科重點班的數學課代表。我不如她,我的數學從來沒有及格過,所以,連我自己都知道,她是要上重點大學的,而我一定考不上大學。可是我們都沒有想到,高三那年我陰差陽錯地報考藝術學院——那時藝術生高考不計數學成績,我別的科目還不錯,便順利地進了大學。而她高考失利,去了南方一所三流大學的金融專業。走的那天,我送她去火車站,她一點都不開心。她說小影你看著,我總有一天要回來的。這個我信——從小,她說的話,我都信。而後來,她也的確回來了,只是,回來的是她的骨灰。」

宋錦西慢慢、慢慢瞪大眼,死死盯著對面沙發上的顧小影。顧小影還是疲憊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一行淚水從她緊閉的眼角一點點滑落下來。

「那是大三吧,他們學校發展學生黨員。她那麼要強的人,爭不過某些善於鑽營的學生幹部也就罷了,可她沒想到自己連幾個曾經不及格的學生都爭不過。她去系裡理論,可是老師批評她虛榮,同學嘲笑她自戀。她一時想不開,就吃了過量的安眠藥,」顧小影的語氣平靜得駭人,宋錦西倒抽一口冷氣,聽見她接著說,「可是被發現得早,就送到醫院裡,洗了胃,活過來了。」

「躺在病床上,她給我打電話,我一聽就急了,隔著那麼遠的電話線,口乾舌燥地給她講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新買的ip卡一分錢都不剩,她才在斷線前答應我,說要好好活下去,」顧小影微微籲口氣,聲音苦澀,「可是誰都沒想到,出院後,回到學校裡,迎接她的,是老師們上課時動不動的指桑罵槐,還有同學們的冷嘲熱諷。所有人都說她瘋了,說她自己想死,卻還要拿學校的聲譽墊背。她快崩潰了,她忍了一個多月,可是這種情況沒有絲毫的改善,反而愈演愈烈,到最後,就連別的系的人也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她終於撐不下去了,決定再次自殺。自殺前,她打我的手機,想要和我說點什麼。可是當時我正在上課,我不敢接電話,就先拒接了。可能就是因為我的拒接,讓她對這個世界心如死灰。她選擇了割腕,等到被發現的時候,血染紅了整張床單……」

顧小影終於睜開眼,她淚眼朦朧地看著宋錦西:「這些年,我總在想,如果當時我接聽了那個電話,她還會不會死?錦西,你可能不知道,五年了,我沒有勇氣去給她掃墓,我害怕看見那張永遠停留在五年前的臉。有時候我會做噩夢,夢見她說小影我那麼信任你,可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她在我的夢裡哭,她說連你都不要我了,小影,我什麼都沒有了……」

寂靜的辦公室裡,顧小影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哭出聲:「宋錦西,我今天在湖邊跑,在山頂上跑,我多麼怕你也不在了!我多麼怕連你也不在了!!」

深夜,顧小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歇斯底里,可是她忍不住,她早就忍不住了。她也恨不得能給宋錦西一巴掌,她恨不得能在宋錦西的心臟上烙下一個巴掌印,讓她一輩子都記得自己的命不僅僅是自己的!

顧小影幾乎扯著嗓子在哭喊:「宋錦西,你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也不是在石頭縫裡長到這麼大的!你憑什麼去死?你說啊,你憑什麼去死?!你死了,一了百了了,你的爸媽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下一秒,在顧小影的歇斯底里中,宋錦西猛地從沙發上跳下來,「撲通」一聲,跪在顧小影面前!

淚水從宋錦西的眼睛裡奔湧而出,她緊緊抓住顧小影的衣服,大聲哭喊:「老師,我也不想死的啊,可是我撐不下去了,你說,我還能怎麼辦?我還能做什麼?我考研筆試沒通過,又找不到工作,所有人都等著我光宗耀祖,可是我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

憋了很久的苦悶終於爆發,宋錦西的聲音在這樣安靜的夜裡有近乎淒厲的尖銳:「老師,我要怎麼辦?我不死還能怎麼辦?是,我自私,我不想別人,可是我連自己都顧不上了,我怎麼能想到別人?」

「啪!」顧小影的這一巴掌,拖了這麼久,終於還是落到了宋錦西的臉上!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了。

過了很久,顧小影才反應過來,急忙蹲下身,一邊摸著宋錦西的臉一邊急切地問:「對不起,錦西,疼嗎?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我是氣急了……」

「我知道,」宋錦西奇蹟般的平靜下來,她看看顧小影,眼裡再度慢慢蓄滿了淚水,她的聲音那麼輕,輕得像是一種感嘆,她說,「老師,你剛才那樣,就像媽媽……可是我媽身體不好,我就算心裡再苦,也不敢對她說……」

顧小影一愣,瞬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呼啦一下子,溼得能滴出水來。

「我們家很窮,我之所以能唸完大學,全是因為四個姑姑和姑父們的接濟,」宋錦西緊緊握住顧小影的手,苦澀地敘述,「可是,來到藝術學院我就後悔了,像我這樣家境的孩子,是不應該學藝術的。我就算再用功,也沒有錢去看話劇、聽音樂會……對一個學藝術的學生來說,如果只看課本,壓根就考不了高分!」

她哽咽著嘆息:「可是我不想認輸,就考了專升本,我想證明我們農村孩子也可以把藝術學好,就算我們從小沒怎麼看過電視、電影,沒學過吹拉彈唱,我也不比別人差。可是,老師,沒想到,到畢業了,我還是得承認,我比別人差,我比那些從小就接受藝術薰陶的學生差多了。一起去面試,他們的創意永遠比我的有新意,他們提起動畫製作、展覽巡演來都頭頭是道,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以為,考上藝術學院,是上帝給我開啟一扇新的大門,讓我從此可以看見新的世界,」宋錦西苦笑,「可是,老師,我現在知道了,從我考上藝術學院的那天起,上帝就把所有的門都關上了。用我們班同學的話形容,就應該是noway,nodoor,nowindow。」

顧小影沉默了。

或許,這是第一次,讓顧小影感受到了詞窮的壓力。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化解這個女生心裡的苦悶與絕望,但是她知道,她不能離開,她只有把這些結全都解開,才能全身而退。不然,只要她撒手不管,這個女孩子很有可能會再次走上絕路。

夜幕四垂,顧小影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孩子,心裡一陣陣地發涼。

那晚,顧小影沒有回家。

她把宋錦西接到自己的教師公寓裡,暫時安置在劉笛的床上。兩人在熄燈後的屋子裡臥談,沒有什麼固定的話題,卻幾乎聊了一個通宵,到窗外隱約透進光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了不到兩小時,窗外響起《運動員進行曲》,戲劇系的學生們開始「哈哈哈哈」地練習怎麼笑,音樂系的學生則「啊啊啊啊」地練習怎麼唱……操場上漸漸人聲鼎沸。

顧小影從輕淺的睡眠中醒來,頭疼得厲害。然而一睜眼卻驀地心慌,急忙爬起來看向對面的床——直到看見宋錦西側臥的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然而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想了想,顧小影翻身起床,拿上手機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站在走廊上給江岳陽打電話。

江岳陽六點多就站在操場上組織學生們做早操,看見是顧小影的電話急忙接起來問:「怎麼樣了?」

「睡著了,」顧小影嘆口氣,「她倒是暫時平靜下來了,我快要崩潰了。江老師,如果我去醫院看心理醫生,系裡給不給報銷?」

「你看心理醫生?」江岳陽心情放鬆後才有勇氣開玩笑,「顧小影你開玩笑的吧?你要是去看心理醫生,只要絮叨兩個小時,我估計心理醫生就能患上心理疾病。」

「真不厚道,」顧小影撇嘴,「說正經事,我剛才想了想,你說咱們當老師的可不可以利用自己的人力資源,幫學生們找找就業的門路?再怎麼說,咱們也比他們認識的人多。」

「你以為我沒想過?」江岳陽嘆息,「可是每年僅咱系裡就幾百個畢業生,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全體,你幫誰不幫誰?」

「總比一點都不操心強啊,」顧小影嘆口氣,「我記得以前我們經常開玩笑說藝術學院絕對不會有學生想要自殺,因為藝術學院的學生都‘膽大心細臉皮厚’。現在看來這句話已經過時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每年都會有一個甚至一批宋錦西。」

「你想怎麼辦?」江岳陽沉默一下,反問。

「我們班有人在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工作,我跟他們聯絡,看能不能找點實習崗位,反正現在文化單位都沒有終身制了,能籤幾年合同也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行,」江岳陽點頭,「我也找別的老師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江老師,這種辦法治標不治本。」顧小影苦悶地抱怨。

「這個問題怕不是你我所能解決的,」江岳陽嘆息,「先把眼前的事情了結了再說吧。」

顧小影也嘆口氣,不說話了。

或許也真是顧小影運氣好——電話剛打到許莘那裡,就有好訊息來到。

「我們社正準備找一個宣傳助理、兩個編輯助理,」許莘笑眯眯的,「要文字功底好一些的、仔細一點的學生,報酬比較少,計件付酬,但是如果做好了,有希望籤三年期的合同。合同期內如果表現優異,還可以續簽或是轉正式編輯,在底薪基礎上拿提成。不過你也知道,現在出版社都轉企業了,競爭壓力還是很大的。」

「我愛死你了,親愛的,」顧小影熱淚盈眶,「我請你吃飯。」

「那倒不用,能做到什麼份上還是要看他們自己。我說你還是快點回家吧,夜不歸宿還拒接電話,不知道管大哥會怎麼收拾你?」許莘幸災樂禍。

一語驚醒夢中人,顧小影這才想起這件事,不自覺地吸口氣。

回到教師公寓,顧小影先把可以去出版社實習的好訊息告訴了宋錦西,然後在宋錦西感動得無以復加的淚水中幫她換了衣服——衣服是顧小影的,不過兩人身材差不多,宋錦西穿上去居然也有了幾分成熟點的神氣。

隨後兩人乘坐早晨的公交車趕往市區,一路把宋錦西帶到了許莘單位樓下。直到看見宋錦西帶著滿臉的激動與喜悅隨許莘進了電梯,顧小影才終於長吁一口氣,轉身往自己家走。

也是到這時,一整天的緊張、疲憊、睏倦一起襲來,顧小影幾乎一邊走,一邊都快要睡著了。

好不容易爬回省委宿舍時已經是早晨八點半,顧小影的眼睛已經快要全部合上了,可是還沒等她抬手敲門,門已經自動從裡面開啟了。

顧小影一抬頭,見是管桐,下意識地就往他身上倒,嘴裡嘟囔:「困死我了,老公,讓我靠一會兒……」

管桐皺眉:「顧小影,你一晚上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我打電話你還拒接,你到底有沒有一點為人妻的自覺性?」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顧小影皺眉,把手裡的包往玄關一扔,幾乎是半閉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往臥室走,「你怎麼還不上班?」

「顧小影,你給我站住,」管桐有點冒火,「你知不知道昨天發生什麼事情了?」

「昨天?」顧小影覺得自己因為睡眠不足思維都很混亂,「宋錦西找到了,困死我了,我得睡覺,我撐不住了。」

「你去找別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家的都快丟了,」管桐終於壓不住火氣,「你怎麼能把豔豔自己扔在人才市場門口?你知不知道她連東南西北都不認識?」

「啊!」顧小影瞬間清醒,張口結舌,「對啊,豔豔,豔豔怎麼樣了?她找到家了嗎?」

「她找不到!」管桐徹底火了,「她坐計程車,結果把省委宿舍和省府宿舍弄混了,就被帶到省府宿舍區。她在人家院子裡轉了半天才發現那不是咱家,走出來想再去打車,沒走多遠就被人騎著摩托把包搶了。小姑娘嚇得蹲在路邊哭,多虧有巡邏的警察把她帶回派出所。可是她背不出來我的手機號,打她家的電話又沒有人接。我等到晚上都沒見她回家,給你打電話你沒等我說完就結束通話,我打三次你掛三次,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要不是這個時候人家警察打電話到省委,轉了一大圈才找到我,這會兒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顧小影驚呆了。

顧小影從沒見過管桐發火——長期以來,他都是溫文爾雅的,在所有人眼裡,顧小影都是「欺負」管桐的罪魁禍首,就連顧媽都說「你別得寸進尺啊,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那麼現在,管桐是不是要咬人了?

是早晨,門外陸續有人下樓去上班,顧小影呆呆地站在客廳裡,看著管桐滿臉的怒火,腦子很亂,她好像失去了辯解的能力,只能看著管桐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越來越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啟,顧小影下意識地扭頭,看見魏豔豔站在門邊,顫顫巍巍地看著他倆。在看見顧小影的一剎那,魏豔豔的眼神明顯地一瑟縮。

然而也就是這一瑟縮的瞬間被管桐捕捉到了,他的火氣瞬間翻了一番。他想忍,可是沒忍住,終於還是衝顧小影吼出來:「顧小影,豔豔她不過是個孩子,你看你把她嚇成什麼樣子?我聽她說昨天你還打擊她?你好歹也是當老師的,你怎麼能這麼無視一個孩子的自尊心?是,我知道,你天天上講臺,有慣性了,跟誰說話都跟講課似的,總覺得自己說的就是對的。你不覺得這種‘好為人師’對孩子們來說會是一種傷害嗎……」

顧小影以為自己的耳朵壞掉了。

她吃驚地看著管桐,幾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他說什麼?

說自己無視一個孩子的自尊心?說自己好為人師?說自己總覺得自己說的是對的?

這不是管桐說的吧?

可是,不是他說的,又是誰說的呢?

顧小影的頭終於劇烈地疼起來,從昨天中午聽說宋錦西失蹤到現在,她似乎總是活在淚水和咆哮聲中。二十幾個小時沒有休息,她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在跳,要很努力克服疲憊和頭疼,站在這裡,聽這些指責。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也不知道自己得罪誰了,可是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把責任放在她身上?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衝她吼?

顧小影終於崩潰了。

她抬起頭,看看一臉畏懼表情的魏豔豔,再看看還在火冒三丈地數落自己的管桐,突然忍不住尖叫:「住嘴!」

管桐被突然爆發的尖叫嚇了一大跳,魏豔豔也嚇壞了,張大嘴巴盯著顧小影看。

只見顧小影臉色蒼白地指著管桐和魏豔豔:「你們憑什麼這麼指責我?你們憑什麼!你們在我的家裡走來走去,你們影響我的生活,我又不是你們的老媽子,憑什麼總是一副我欠你們的表情?」

她指著魏豔豔:「我就該陪你找工作嗎?」

再指管桐:「我就該給你做飯洗衣服嗎?」

她的眼裡漸漸盈上淚水:「你們一個個,憑什麼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自殺的自殺,出走的出走,找不到家的找不到家,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們的啊?」

二十四小時內,她終於第二次歇斯底里,她指著管桐,幾乎扯著嗓子吼:「管桐,我告訴你,我討厭你爸媽,討厭你們全家!我討厭——」

「啪!」

話沒說完,管桐的一巴掌終於落下來!

頃刻間安靜得一片死寂。

顧小影捂著臉,呆呆地看著管桐,餘光裡,還有魏豔豔有點驚恐又隱約有些出氣的表情。

幾秒鐘後,顧小影的身子晃了晃,在感覺到要倒之前伸手扶住牆。她瞪大眼,努力克服一陣又一陣的頭暈,死死盯著管桐。管桐顯然也被自己的行為嚇到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顧小影覺得自己的大腦短路了。

二十四小時內,她打了別人一巴掌,又被別人打了一巴掌;她找到了別人家的孩子,又差點把自己家的孩子弄丟了……原來,她的軌道,從一開始,就是環線。

可是現在,顧小影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全身發飄,好像懸在半空裡,眼澀澀的,每眨一下眼皮都引得一陣粗礪的疼。

她臉色白得像紙,過了很久才攢了一點力氣,努力克服雙手的顫抖,在安靜得可怕的空氣裡,扶著牆站直了,聲音略有些哆嗦地,慢慢地說:「對不起。」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管桐和魏豔豔都依然呆呆地站在那裡。

或許他們都沒想到她會說這三個字,但顧小影知道,這三個字,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她幾乎是頭重腳輕地快步走向門口,管桐試圖抓住她,但被她甩掉了手。她走得那麼快,快得像一陣風,等到管桐終於如夢初醒般追出門去的時候,她已經用她自己都不記得曾有過的速度跑出院子,攔下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早晨車來車往的路邊,管桐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做「悔不當初」。

第二次離家出走,顧小影的身體卻很爭氣。

她不僅沒有生病,而且還可以冷靜地給自己本科與研究生時代的同學打電話,請他們幫忙尋找一些實習崗位。她還能頭腦清醒地回自己的教師公寓裡收拾了幾套備用衣服,再馬不停蹄地坐車趕回市區,找許莘避難。

她甚至沒有忘記在對許莘交代事情的前因後果時,囑咐她千萬別讓宋錦西知道。

她怕這個心思敏感的小姑娘難過,更怕她又把不相干的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

顧小影想:這是她自己造的孽,無論產生怎樣的後果,都不需要別人幫助揹負。

就這樣,顧小影開始在許莘家睡得昏天黑地。因為連續兩天都沒有課,她乾脆把手機也關掉。這中間偶爾醒了就翻一點許莘的零食吃,吃飽了再意氣風發地睡去。

許莘氣得火冒三丈——她早晨上班的時候,顧小影在睡;她中午回來的時候,顧小影已經扔下滿地的零食袋子,再度沉入夢鄉;她下午走的時候,顧小影還沒醒;等她晚上加完班回家,不過九點多,可她顧小影居然又睡著了?!

她究竟還有沒有清醒的時候啊!

不是都說夫妻吵架會睡不著嗎?看管桐的反應就知道了,他一天之內起碼打了十幾個電話,大約是不好意思在辦公室裡說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兒,便躲到了類似廁所之類有迴音的場所——許莘不厚道地想,照管桐這上廁所的頻率,有沒有讓同事們以為他鬧肚子?

可是許莘咬緊牙關沒鬆口,到最後,管桐真的以為顧小影的確沒有去投奔許莘。他唉聲嘆氣地對許莘道謝,卻沒有想到,他老婆此時此刻正在許莘家睡得昏天黑地,讓許莘恨不得把顧小影包在鋪蓋卷裡一起扔到樓下去!

就這樣,第二天晚上,許莘忍無可忍,終於在顧小影床頭貼了張即時貼,上面寫著:豬啊,你就睡死吧!

第二天一早,許莘起床,多麼難得,她居然看見顧小影把被子疊整齊後消失了?!只是沒想到她走之前還在許莘的床頭也留了張即時貼,寫著:駱駝祥子啊,你就活活累死吧!

許莘抓狂了!

其實顧小影沒有許莘想的那麼心寬。

她昏天黑地地睡覺,只是因為睡著了的時候,比較不容易想三想四。

她總需要做一點什麼事情,來轉移自己那種悲從中來的情緒。她看喜劇片,看穿越小說,看累了,就帶著對小說裡男主人公的幻想睡覺。網上把這種流口水的行為叫做「yy」,也就是「意淫」的意思,還頗有一些擁躉。面對此情此景,顧小影贊同地感慨:人類失去yy,世界將會怎樣?

她是寫小說的,以編制狗血故事為己任,所以她當然不會認為夫妻倆吵架,動手了,被打了,就一定要哭天搶地地指著對方的鼻子說「我要跟你離婚」……可是,她是個普通女人,她從小到大也的確是沒有捱過打。所以她總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去想想,自己要做什麼?

她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兩天過去了,她依然沒有做好回家的心理準備,但不管怎麼說,她還要去上課。

週五上午,她有四節課。你看,這就是一個人民教師的責任與無奈——她就算有天大的委屈和難過,還要站在講臺上給學生們上課,要談笑風生,要對得起孩子們的學費。

顧小影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進了教學樓,還沒等走到教師休息室,迎面就看見江岳陽像炮彈一樣衝過來,嘴裡喊:「顧小影,你死到哪裡去了?」

顧小影忍不住翻個白眼,心想:看吧,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在過去的兩天裡管桐沒少給江岳陽打電話,否則他不會一臉憤懣的表情,一看就是被騷擾得不輕。

只見江岳陽無比緊張地衝到顧小影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久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顧小影被江岳陽所表現出來的關懷感動了,微微一笑答:「沒事,謝謝你,江老師。」

可是江岳陽聽到這句話之後越發難過了,他還很少看見這麼一本正經和自己說話的顧小影,想想也知道是受了沉重打擊。他搓搓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結果醞釀了好久,還是說了句不該說的:「我師兄,他挺著急的。」

說完就後悔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顧小影是什麼性格,這會兒提管桐,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結果顧小影表現得倒挺大方,只是笑笑答:「我要去上課了,下課再找你聊天吧,江老師再見。」

說完也不進休息室,而是乾脆上了樓梯,往樓上的教室走了。

江岳陽心裡暗罵管桐不給自己找好差事,一邊還是拿出手機通風報信:「師兄,是我,你老婆出現了,今天上午她有四節課……對,十一點半下課,你提前點過來截住她,剩下的就看你的了……關我什麼事?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自己看著辦……你別跟我來這套,這事兒本來就是你不對,你老婆幫我們找失蹤的學生,我們還沒給她記功呢,就讓你一巴掌給打出來了,我要是你老婆,早拿菜刀把你大卸八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