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紙婚 葉萱 第1頁,共2頁

其實,很慚愧,昨天晚上,他也失態了。

他是很想說句對不起的,不過既然她去學校了,那就晚上再說吧。

這樣想著,管桐放下水杯,準備回單位。可是就在這時,手機「嗡嗡」地震動,他掏出來,看見是顧小影的簡訊。

開啟閱讀,不長的一條,寫著:晚上不回家,在學校住。明天也暫時不打算回去了,最近很忙。

管桐先是一愣,繼而苦笑——他當然不會認為顧小影真的忙到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他只是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沒有什麼爆發力的女人這一次居然行動力驚人!

管桐心裡暗自擔憂:看來如果他不不去找她,短時間內顧小影是真不會回家了。

另一邊,顧小影終於趕在開會前十分鐘趕到新校區,然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運進教師公寓——比當年的研究生寢室待遇好一點,一個屋子兩個人,有床,有書桌,有衣櫃。因為新校區遠離市區,這樣的設定不過是為了給老師們準備一個臨時的休息場所。

開完例會,顧小影回公寓裡收拾的行李,收拾完了滿意地往床上一躺,那瞬間竟然有種重歸學生時代的感覺。才發現時間真的比流水還要快——好像昨天她還在焦頭爛額地準備畢業論文,而事實上已是七個月過去。只是一轉眼,她就從一個學生變為一個老師。她的對床也不再是許莘,而是同年研究生畢業留校任教的同事劉笛。

其實一切都變了。

儘管,有很多事看起來貌似從未改變。

也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下午顧小影給學生們上完課,剛從教室走出來,迎面遇見陳燁和身邊幾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說說笑笑地往這邊走。

顧小影一低頭,企圖從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逃遁,還沒走出去就聽見身後有人喊:「顧小影!」

顧小影回頭,看見陳燁已經甩下身邊包圍著的學生,微笑著快步走過來。就那十幾步的距離,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生的目光。

顧小影在心裡嘆口氣,心想:男人啊,你果然就是禍水。

陳燁走到顧小影面前,低頭看看她手裡的袋子,笑著問:「下課了?」

「嗯,」顧小影微笑一下,點點頭,「正要去餐廳吃飯。」

「你不回家?」陳燁很納悶,「還有十幾分鍾就要開班車了,你吃完飯可就來不及了。」

「不回去了,我在教師公寓住,」顧小影看看陳燁,不服氣地發牢騷,「太不公平了!都是講師嘛,憑什麼我們都是兩個人一間屋,你是一個人一間屋啊?果然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

陳燁笑了,看著顧小影答:「小影你還真沒變,還是這麼孩子氣。」

「去去去,小孩子不要胡說八道。」顧小影翻個白眼給陳燁,轉頭不看他。

陳燁樂不可支:「顧小影,改天給我引薦一下你老公吧,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娶你這樣的小孩。你說你怎麼總也長不大呢?!」

顧小影一點都沒有和他開玩笑的閒情逸致,滿腦袋都快要冒火了——怎麼最近這麼邪門啊?為什麼一個又一個的閒人都喜歡說她長不大?她明明比管桐持家有方,明明比管桐能說會道,明明比管桐腦袋靈光,可是為什麼都認為她是小孩子?!

真是氣死她了!

正腹誹著,突然手機響。顧小影聽清楚不是《童話》的曲調,還有些失望。

她伸手在包裡翻,好不容易找到手機,接聽,就聽見許莘急吼吼的聲音:「我姐要生了!我姐夫不在家,我送她去醫院,你快過來幫個忙!」

「啊?生了?」顧小影一下子拔高聲音,瞪大眼,「哪家醫院?」

「省立醫院,我叫了救護車,」許莘急得要命,「你直接過去吧,帶點錢啊,我怕我帶的錢不夠。」

「好好,我這就去,這就去!」顧小影急忙掛上電話,回頭焦急地看陳燁,「陳燁,你帶了多少錢?」

「現金?不多,一千多塊吧,你幹嗎?」陳燁看顧小影著急的樣子,一邊掏錢包一邊問。

顧小影急得想哭:「我好朋友要生孩子了,我得去省立醫院送點錢。」

「那沒問題,」陳燁臨危不亂,伸手往教學樓方向一指,「我開車過來了,我送你去,等你到了醫院,我去幫你取錢,我帶了信用卡。」

顧小影愣一下:「不用,我身上也還有些錢的……」

「顧小影,你不至於這麼客氣吧,」陳燁皺眉頭,一邊拽起顧小影往教學樓門口跑一邊說,「就算分手了,你也不至於避我如蛇蠍啊!你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一看見我就低頭往人群裡鑽,如果我不叫住你,你還真打算連個招呼都不打?」

顧小影一愣,下意識被他拽著跑,一瞬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開車走在路上,顧小影終於略略平復一點緊張心理,才想起問陳燁:「你在國內考的駕照?」

陳燁瞥顧小影一眼:「我認識你之前就考出來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顧小影有點慌亂,飛快地回答,然後扭頭看窗外。

她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有些無措——她不愛他了,他也早就和她沒有關係了,可是他為什麼還要提起這麼多以前的事?

陳燁似乎看出了顧小影的侷促,微微嘆口氣,問:「誰生孩子?」

「段斐師姐。」顧小影看著窗外答。

過會,她才躊躇著說:「陳燁,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沒想刻意躲你,可是,我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陳燁聽到這個詞,突然覺得有點心寒,停了幾秒鐘才嘆口氣道,「顧小影,我真不知道是該表揚你嚴守婦道,還是該罵你從門縫裡瞧人。哎你能不能把我想象得高尚一點?雖然我走前沒告訴你,是夠沒人性的,但那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我這一走,真的可能就不回國了。我一個窮學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你接過去,我甚至都不敢保證說我能讓你過上不用去中餐館刷盤子的日子。除了一腔熱情,我什麼都沒有,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就不能空耗著你!」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看著前方的路面。進了市區,到了繁華路段,塞車很嚴重。路邊有兩輛車刮擦,交警在處理事故,長長一條車龍在路上一步步地往前挪。陳燁踩著離合,一點點鬆開,再踩緊,再鬆開,再踩緊,覺得自己的心臟也一下下緊縮,再鬆開,再緊縮……好像有什麼涼而溼的東西,瞬間便裹住了這些年裡,那麼多讓自己只能向前、無法後退的年華。

顧小影終於扭頭,看著陳燁的側臉,有些驚訝。

她聽見他的語氣那麼傷感:「你看,我也遭報應了,到我終於有信心說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原地等我了。」

車廂裡終於一片沉寂。

沒有人知道,這時候,還可以說什麼?

或許,從來不及說什麼開始,所有的話,也就沒有必要說出來了.

結果真是亂上加亂——傍晚五點半,市區內所有路段都在塞車。顧小影好不容易趕到醫院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近兩小時。一路心急火燎地跑到產房門口,剛好看見許莘在產房外面像沒頭的蒼蠅一樣轉來轉去。

顧小影焦急地衝過去,抓住許莘問:「怎樣了?生了嗎?」

「不知道,」許莘哭喪著臉,「還不到預產期呢,這算什麼啊?我的小命都要被嚇掉一半。」

顧小影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職責,一回頭,看見陳燁跟在自己身後,急忙問:「有錢嗎?」

「有,」陳燁點點頭,向目瞪口呆的許莘打個招呼,對顧小影說,「我去取錢,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一起說。」

「沒有了……」許莘呆呆地看著陳燁轉身走遠的背影,半晌才驚恐地扭頭看顧小影,「你們倆怎麼攪到一起去了?你不知道自己結婚了嗎?你還沒放下他?顧小影你——」

「打住!」顧小影頭疼地看看許莘,「想象力不要那麼豐富。我們就是偶遇,知道嗎,偶遇!」

「他不是為你才回藝術學院做兼職教師的吧?」許莘著急地看顧小影,「我可告訴你啊,管大哥是好人,你別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朝雲暮雨……」

「再打住!」顧小影聽見管桐的名字就生氣,「我告訴你,二十四小時內,不要在我面前提管桐這個人!」

「怎麼了?」許莘愣,「他又哪裡得罪你了?」

「他衝我吼,」顧小影委屈地看著許莘,「你能想象嗎?他居然衝我吼!他爸說我是不能下蛋的母雞,他給我的解釋是他爸是農村人,不會說話。可是他每次都拿這個當藉口,說他無能為力,他改變不了。許莘,你說,他總用這個藉口推卸責任,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怎麼解決問題……」

「可是,小蒼蠅,」許莘深深吸口氣,認真地看著顧小影,「如果換了你是管桐,你還能找出別的理由來嗎?你又能改變什麼?是給你公公普及‘五講四美三熱愛’,還是教給他文明用語?你能抹去他前五十年農村生活的記憶嗎?這是事實,我們誰都改變不了。」

顧小影愣住了。

許莘拉住顧小影的手嘆口氣:「小蒼蠅,我不知道將來我會有怎樣的婚姻,怎樣的公婆,也或許我現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體會不到你的痛苦。但是我覺得,管大哥真的挺不容易的。他能走到今天,像你受到的這種委屈和不理解,不知道要扛多少……」

自詡為伶牙俐齒的顧小影,再次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正在這時,樓梯口有人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顧小影和許莘一扭頭,看見孟旭滿頭是汗地衝過來。

他一緊張就不會說話:「莘莘,你姐姐……她……你說……」

「我姐在裡面,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急死人了!」許莘頓時轉移目標,怒火中燒,「姐夫你不知道這幾天是我姐的預產期嗎?你幹什麼呢?」

「她現在怎麼樣了?」孟旭終於說完整了話,整張臉都憋得通紅。

「在裡面呢,還沒出來,」許莘看見孟旭著急的樣子,也消了氣,反過頭安慰他,「姐夫你別急,醫生說沒事。」

「沒事怎麼還不出來?」孟旭急得發慌。

反倒是許莘平靜下來,看陳燁也從樓下跑上來,還有精神給孟旭介紹:「這是我們同學,陳燁,過來幫忙。」

孟旭匆促地和陳燁握手,然後繼續手足無措地看著產房門口。不遠處座椅上還有幾個產婦的家屬,所有人都瞪著產房大門,恨不得門一開就衝上去。

也正是這時,門開了。所有人呼啦一下子湧上去,就聽見醫生喊:「段斐家屬!」

「在,在,我在這裡!」孟旭急忙迎上去。

「女孩,六斤四兩,挺健康的。」

醫生說完便開始交代入院事宜,孟旭唯唯諾諾地點頭。顧小影和許莘吊在嗓子眼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對視一眼,顧小影咧嘴一笑,抱住了許莘。

「嚇死我了,」許莘帶著哭腔笑起來,「我姐鬼哭狼嚎的,嚇死我了!我不生孩子了,我這輩子都不生孩子了!」

「女孩子啊!」顧小影眼睛亮亮的,都是驚喜,「你姐不是最想要個女兒?」

「啊?真的啊!」許莘愣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孟旭的反應。

見他正在忙不迭地辦理各種手續,許莘這才長吁口氣看著顧小影笑,眼神里還帶著初為「小姨」的驕傲:「哎呀,俺姐姐可真會生,想啥來啥!早就說兒子是賠錢貨了,還是女兒好,是媽的貼心小棉襖!」

顧小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陳燁站在她們身後也笑了——女孩子們太興奮,都忘記了他的存在。這倒無所謂,他只是想,總有一天,他也會像孟旭這樣,帶著臉上那些若有若無的激動與忐忑,跑前跑後,為一個生命中至關重要的女人,辦理入院手續吧?

總有一天,他會有自己的孩子。應該也會聰明可愛,但不會是他與顧小影的孩子了。

他還記得,那時他們約定,將來若是政策允許,就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姓陳,一個姓顧;要給男孩子穿和爸爸一樣的外套,給女孩子穿和媽媽一樣的裙子;每天晚上給他們講故事,睡著後親吻他們的額頭,週末帶他們去郊遊、野炊、看童話劇;孩子們犯了錯誤就罰抄字帖,理由是隻有這樣將來才能寫一手漂亮的情書;不怕早戀,但要讓他們學會如何保護自己……所有的想象都那麼美好,然而這一切永遠不會再發生在他們之間。

他似乎是到這時才發現,生命中的快樂此起彼伏,而遺憾也是如影隨形。

回學校時,顧小影還是搭陳燁的車。

一路上她都興奮得喋喋不休,似乎也忘記了她「情不自禁」的那些避諱。她開心地給陳燁講段斐和孟旭的故事,講孟旭真是個好男人,對老婆那麼細心呵護、無微不至;講段斐買的那些嬰兒用品,好可愛啊好可愛……一直講到車子在教師公寓前停下,陳燁拉手剎,靜靜靠在駕駛座椅背上,安靜地看著她,微笑。

顧小影一驚,突然明白自己在哪裡,在和誰說話。之前的小心虛、小恐懼終於再次爬上心頭。

她沉默一秒鐘,扭頭不好意思地看看陳燁。

見他也盯著她看,囁嚅一下才說:「謝謝你陳燁,讓你跟著忙這麼久……我也不知道姐夫那麼快就趕過去,還害你取了那麼多錢,隨身帶著……」

「顧小影,」陳燁看著她,嘆口氣,「回去休息吧,很晚了。」

顧小影一愣,陳燁笑笑,開車門下車。顧小影急忙也開啟車門走出去,站在車外,她看見他們之間隔著一個車廂的距離。陳燁一手撐著車頂,一手搭在車門上,看著她微笑。

顧小影被他笑得心裡發毛,就在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麼的時候,突然見他開口。

他還是那麼微笑地看著她,說:「顧小影,回家住吧。你在這裡,我鬧心。」

說完,他便鑽進車廂,一溜煙地把車開往不遠處的地下停車場了。

顧小影在他身後呆呆地看著遠處,差點把下巴掉下來——他嫌她鬧心?

還有沒有天理了?

明明想說這句話的,是她啊!

什麼世道?!

晚上,趴在教師公寓的單人床上,顧小影氣鼓鼓地想:男人果然都是不靠譜的!看看吧,這才多久啊,管桐就會發脾氣了,陳燁嫌自己鬧心了……哼!全加起來都不如一個孟旭,看人家對老婆的態度,多讓人眼紅啊!

想到孟旭就會想到段斐師姐的小女兒,那可真小啊,比芭比娃娃大不了多少,會哭會鬧真好玩,搞得自己也想要一個了……可是一個人也生不出孩子來啊!由此可見,母雞不是萬能的,雖然只有公雞也是萬萬不行的。嗯,可是說真的,管桐為什麼一整天都沒給自己打電話?他不會不要自己了吧?不會吧不會吧?嗚嗚……不會吧……

管桐你個小心眼的!

你怎麼……你怎麼……你怎麼能不理我呢!

顧小影就這麼胡思亂想著,渾渾噩噩地睡著了。半夜裡被凍醒了一次,懶得起床找東西蓋,就把自己努力縮成一個小球,整個蜷縮排被子裡。郊外的二月還那麼冷,勤儉持家的藝術學院習慣了在半夜裡停暖氣。凍醒的間隙,顧小影懷念了幾秒鐘省委宿舍那永遠暖洋洋的室溫,然後又哆哆嗦嗦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覺醒來,顧老師圓滿了——體溫三十八度七,她成功地發燒了。

顧小影燒出幻覺了。

恍惚中,全都是管桐和管利明在吵架。她縮在一邊,和謝家蓉一起看著爭吵的爺倆,偶爾想說話,可是喉嚨像被堵住了。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是面前像有什麼東西擋住自己,讓自己什麼都碰觸不到。這時候似乎是地震了,有什麼東西發出「嘭嘭嘭」的響聲,大約是有重物倒下去?她急了,可是他們還在吵。她都快哭了,想說你們快跑啊,可是居然沒有人理她,她一急……似乎就真的醒了?

醒了才聽見有人敲門,一下下地砸,顧小影皺眉頭,可是就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感到頭疼。眼眶發脹,好像被熱氣灼過了,火辣辣的,要閉一閉再睜開,才不那麼澀。

她硬撐著起身,全身的關節都在疼,腦袋暈沉沉的,還在納悶這個時間管桐怎麼回家了?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在學校裡,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是同事劉笛。此女從本科時起就和顧小影是同學,同年研究生畢業後留校任教。劉笛人長得清秀,也會打扮,就是有點丟三落四的——平日裡,她丟錢包、落鑰匙、忘手機都是常事。

顧小影昏頭昏腦地下了床,頭疼,又發暈,好不容易走到門口,伸手開啟門,連看也不看就轉頭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聲音沙啞地問:「你又忘拿鑰匙了?」

說完了就把自己摔回到床上,伸手從旁邊抓一抓,把被子抓過來蓋上。這時候有人跟到床邊伸出手來,撫開她的長頭髮,直接摸摸她的後頸,忍不住驚呼:「你發燒?」

顧小影聽見這聲音,愣一下,突然回頭。因為速度太快,還引起一陣劇烈的頭疼。她皺著眉頭閉上眼,等克服了頭疼再睜眼一看,差點把自己的魂嚇掉:管桐?!

管桐這會卻急得要命:他壓根沒想到,才放任這丫頭一天,她就把自己搞得這麼落魄!

就這小體格,她也敢揚言說離家出走?

管桐想想都後怕——如果他不來,她就打算一個人躺在這間冰涼的屋子裡,直到把自己燒成傻子?

他低頭看看顧小影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忍不住一陣心疼,急忙掀開被子,給顧小影穿羽絨服。

顧小影沒力氣跟他爭,只是嘴硬:「你幹嗎,我不回去。」

「乖,我帶你去打針,」管桐一邊把顧小影的胳膊往羽絨服袖子裡塞,一邊低聲哄著,「你發燒了,咱們去打針,然後回家,好不好?」

「不好!」顧小影扭過頭去不看管桐,「我不要回去,你們就會罵我。」

她一邊說一邊有點痛苦地伸手揉太陽穴,管桐見狀更心疼了,乾脆用羽絨服把顧小影像卷春捲一樣包緊,手裡一使勁,打橫把顧小影抱起來。也就這麼一晃,顧小影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忍不住呻吟一聲,下意識地往管桐懷裡縮一縮。

管桐抱起顧小影就往樓下衝,剛出門就和人撞了個正著。管桐下意識說句「對不起」,卻見面前的人驚怔地站住了,遲疑一下問:「顧小影?」

管桐顧不上打招呼,只匆忙點點頭就往外跑,還沒跑出兩步就聽見身後的腳步快速追上來,有聲音在他身後問:「你是誰?顧老師怎麼了?」

「她發高燒,我得送她去醫務室,」管桐略停一下腳步,抱歉地看看身後追上來的男人,「我是她愛人。」

「哦,」那人明顯一愣,旋即說到,「我叫陳燁,是顧老師的同事,我有車,送你去市區裡的大醫院吧,不要去我們學校醫務室,顧老師說那裡是獸醫站。」

管桐一聽就知道這肯定是顧小影說的話沒錯——這麼多年了,這女人總也學不會厚道。

就這樣,二十四小時內,陳燁兩度為顧小影提供了專車服務,且都是去往省立醫院這同一個地方。

也多虧了陳燁的幫忙,到了省立醫院後,管桐半摟半抱著顧小影做檢查、找床位,陳燁跑前跑後劃價、交費、取藥,終於等到藥水一滴滴注入顧小影的血管,兩人才不約而同籲口氣,坐到顧小影床邊,認認真真打個招呼。

管桐看著陳燁,很真誠地伸出手:「謝謝你。」

陳燁一笑,伸手握住:「別客氣,應該的。」

「您在哪個系?」管桐看出陳燁年輕,笑著問,「是和小影同年進來的?」

「音樂系,小提琴,」陳燁微微一笑答,「我是兼職的,過段日子還要去維也納,那邊還有個學位要拿。」

想了想,又補充:「我和顧老師,我們曾經是同屆不同系的同學。」

管桐點點頭,很認真地說:「這次真是謝謝您了,這裡有我守著就好了,您快回去忙吧。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真不好意思。」

陳燁微微側一下身,看看顧小影平靜的睡容,點點頭說:「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起身,管桐也急忙站起來,陳燁擺擺手:「不用送我了,你守著她吧,病人最大。」

說完,他笑一笑,轉身走出病房。管桐注視著陳燁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床邊坐好。可是剛坐下,一抬頭,就看見顧小影正把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他看。

管桐嚇一跳,伸手摸摸顧小影的額頭,著急地問:「你醒了?哪裡不舒服?」

顧小影看看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再看看管桐,嘟囔:「我一直醒著呢。」

見她神志清楚,管桐鬆口氣,握住顧小影的手:「醒著不說話?我還以為你燒糊塗了。」

「誰敢說話啊?有本事你也試試新歡舊愛狹路相逢……」顧小影越說聲音越低,大約是心虛,沒等說完就閉上眼裝死。管桐聽力不錯,倏忽間就把「新歡舊愛」聽清了,一愣,扭頭看看顧小影,再埋頭回顧一下陳燁的出場過程和言談舉止,「哦」的一聲,恍然大悟。

顧小影聽見這聲「哦」,更加心虛地把眼皮掀開一條縫,瞄了管桐一眼,卻恰好看見管桐神色平常地站起身給她掖被角。

顧小影睜開眼,納悶地嘀咕:「咋沒反應呢?」

管桐掖好散在床尾的被角,回頭看看顧小影,平靜地反問:「需要有什麼反應嗎?」

「不需要有反應嗎?」顧小影更納悶了,難道小說裡寫的果然是狗血的?事實上政府官員的心理素質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管桐大概看出來她在想什麼,琢磨了一下,主動解釋:「本來就沒什麼啊,老熟人還能總不見面?再說老人們好像經常說,咬人的狗不叫,會叫的狗不咬人。」

顧小影愣了一秒鐘,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只見她一手撐住床半坐起來,再用插著針頭的手哆哆嗦嗦地指著管桐,從牙縫裡擠字:「管桐,你罵我是狗?!」

管桐一愣,終於笑出聲:「老婆你果然看言情小說看多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會吃醋?」

顧小影差點氣暈了——是誰說這個人反應遲鈍的?是誰說這個人雖然笨但還算厚道的?是誰說的?!

這……這……這都是誰瞎了眼啊?!(很顯然此時此刻她忘記了自己就是那個瞎了眼的……)

劍拔弩張之際,有護士走進來,抬頭看一眼顧小影這邊,驚呼一聲:「四床你回血了!」

管桐和顧小影一愣,不約而同看輸液管,管桐瞬間一頭冷汗——回血已經快要到調節器的位置!

同一時刻,顧小影已經「啊」地一聲尖叫,「咚」的一聲彈回到床上,手臂也迅速下落,但還沒忘輕輕放回到床邊。

護士怒了,快步走過來看看顧小影的輸液管,抬起頭訓斥:「這是醫院,要吵架回家吵去!怎麼病人不像病人,看護不像看護?」

說完狠狠瞪一眼顧小影和管桐,這才轉身往外走。

顧小影看著人家的背影撅嘴:「護士姐姐好凶……」

管桐則是心有餘悸地看看輸液管,再看看顧小影,嘆口氣握住顧小影的手,半晌才低聲說:「老婆我錯了,你跟我回家吧。」

顧小影扭頭看看管桐,心一軟,也忍不住嘆口氣道:「其實我真的很感激你爸媽,畢竟沒有他們就沒有你……可是管桐,我也真的有心理障礙,我一看見你爸就不痛快,你說怎麼辦?」

她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還在發燙的腦門,鬱悶地說:「管桐,我真納悶,你說別人家都是婆婆和兒媳婦有矛盾,怎麼換到咱們家,是公公和兒媳婦相看兩厭?」

管桐一愣,下意識答:「不是吧?爸絕沒有討厭你的意思,他只是不會說話……」

「那麼就是我不好,」顧小影平靜地看看管桐,略一遲疑,還是把心裡話說出口,「我不喜歡他,我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顧小影,你這話說重了啊!」管桐皺皺眉頭,嚴肅地看顧小影。

顧小影看看管桐的表情,終於閉上眼,一邊苦笑一邊說:「對不起。」

管桐看見她的表情,剛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卻聽見她又說一句:「可是,我說的是實話。」

管桐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是啊,她肯定說的是實話。

顧小影這人就是有這個好處——她想什麼就一定會說出來,所以他們之間才不必猜來猜去。結婚半年餘,她的喜悅會與他分享,她的煩惱也不瞞他。雖然她的確是有些任性,脾氣也不好,可是她真心依賴他、信任他,她在他面前,從不撒謊。

或許可以說,顧小影的優點和缺點一樣明顯。只是這一次,她不喜歡的那個不是別的,而是他爹,他親爹!

這是個他無法改變的「不合適」,這到底要他怎麼辦?

……

病房裡,管桐煩躁地站起身,往外走兩步,再回頭看看輸液瓶,終於還是嘆口氣,又坐回到原來的凳子上,開始沉默。

顧小影也閉著眼不說話了。眼眶似乎有點酸,可是又哭不出來——她想想管利明那張臉,就真的欲哭無淚了。

其實她很喜歡謝家蓉。

雖然謝家蓉不識字,雖然謝家蓉方言重,但謝家蓉的好脾氣、謝家蓉的憨厚笑容都讓她莫名地就對謝家蓉多了很多的憐惜。

所以她就更不明白,為什麼她越喜歡謝家蓉,就越不喜歡管利明呢?

而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怎麼就能波瀾不驚地過了這麼一輩子呢?

看來,所謂婚姻,真是件莫名其妙的事啊!

那天輸完液後,顧小影還是隨管桐回家了。

不然能怎樣呢?難道還真的要回那個連暖氣都定時供應的教師公寓繼續挨凍?

更何況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比較容易冷靜的思考——靜下來想想會發現,其實管利明的確只是不會說話而已。他比起段斐的婆婆,那個牢牢抱著「男尊女卑」思想不撒手的老太太,真是要好太多了。

懷著這樣的信念,顧小影接受了管桐的道歉。她也不是看不見,管桐眼裡的那些心疼絕對不是假的。

她只是沒想到,像自己這樣不怎麼生病的小強,一旦生病還真是大傷元氣——再回到學校時已是三天以後,顧小影從上了班車到走進教室,沿途起碼碰見十個熟人,開口第一句都是關切地問:「顧老師你怎麼了?氣色不太好啊!」

顧小影心裡暗暗苦笑。

上午只有兩節課,課後全系教師開會,顧小影早早就去了會議室。在門口看見江岳陽,他大概也看出她臉色不好,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顧小影衝他笑一笑算是打招呼,進屋找了座位坐下,沒多久江岳陽就跟進來,坐在顧小影旁邊。

開會的內容用腳趾頭也能猜到——教學評估之前,系裡給每個人都做了詳細的分工。

只是顧小影聽著聽著就有點納悶,扭頭問江岳陽:「怎麼沒有劉笛的分工?」

江岳陽扭頭看看周圍,見沒人注意這裡,低聲對顧小影說:「已婚婦女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啊!好歹你倆還住同一間教師公寓,你不知道劉笛被借調到校辦幫忙去了嗎?」

「校辦?」顧小影眨眨眼,很迷茫,「她一個專業教師,又不是輔導員,去校辦做什麼?」

「你真傻假傻啊?」江岳陽贈送顧小影一個鄙夷的眼神,「人家打算走仕途,看不出來嗎?」

「仕途?」顧小影失笑,「別逗了,校部機關要坐班,哪有當專業老師自由?劉笛一個女孩子,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

「顧小影你真是白結這個婚了,」江岳陽忍不住感慨,「我師兄那麼通透的一個人,還在官場裡混,怎麼就能有你這麼白痴的老婆?」

顧小影頓時火冒三丈。

可是沒想到,下午去看剛剛出院的段斐,在她家,居然又被這個女人用同樣的話嘲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