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紙婚 葉萱 第2頁,共2頁

管桐被江岳陽從電話裡數落了半天,到藝術學院後又被面對面數落了好久。

江岳陽奚落管桐:「師兄,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再不講理的女生都沒見過你動手,第一次出手就打老婆,兄弟我甘拜下風啊!」

管桐苦笑:「你也別數落我了,我那不是失去理智了嗎?」

「你失去理智很可怕,你老婆則是太理智,更可怕,」江岳陽後怕地籲口氣,「如果她不跟你回家,怎麼辦?」

「總得讓她發完這通脾氣啊,」管桐揉揉額頭,「我還能怎麼辦?」

「她會不會要離婚?」江岳陽一邊說一邊倒抽一口冷氣,「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

「我不知道你還有看肥皂劇的習慣,」管桐白江岳陽一眼,「還有就是你能不能不要詛咒我?」

「我不是詛咒你,」江岳陽覺得自己真是苦口婆心,「我在電話裡也跟你說過了吧,你老婆白天幫我們找學生,晚上給學生做思想工作……這些都不是她份內的事。她一樣樣地承擔下來了,第二天早晨還要一大早爬起來給想自殺的學生聯絡實習崗位,她是女人啊,你覺得一個女人能承受多少事?動不動就是生死攸關,她能不影響工作還真是奇蹟。這年頭,誰不是各人自掃門前雪?這麼好心的女人,你怎麼能下得了手?」

管桐張張嘴,還沒等說出話來,突然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岳陽眼睛瞪得溜圓,定定地看向他身後。管桐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直直就撞上顧小影的目光!

中午時分,學生們一邊說笑著一邊往樓下走,走廊裡漸漸嘈雜起來。顧小影站在管桐面前不遠處,隔著來來往往的學生,神色平靜地抱著講義和參考書,臉上波瀾不興。可就是這副樣子,看在管桐眼裡,突然漫過一陣酸溜溜的心疼——管桐似乎是到這時才發現,一直以來,無論是咧嘴大笑、怒髮衝冠,還是撒嬌發嗲,顧小影的表情從來都那麼生動!她從來都沒有以這樣一幅平靜得像雕像一樣的面孔出現在管桐面前!

喧鬧的走廊上,管桐和顧小影就這麼面對面地看著對方,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他們突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直到顧小影先低下頭,轉身往旁邊的樓梯走去時,管桐才如夢初醒般喊一聲:「小影!」

顧小影聽見了,可是沒有回答,仍舊快步往前走。江岳陽狠狠推管桐一把,管桐才撒腿追上去,一把抓住顧小影的胳膊。

沒等站穩,管桐就忙不迭地說:「小影,我錯了,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顧小影沒說話,只是抬頭仔仔細細看看管桐的臉:眼裡還是有血絲,眼袋發青,這些天,想必他沒有睡好吧。

管桐見顧小影不說話,心疼地彎下腰,伸手摸摸顧小影的臉,低聲問:「對不起,老婆,還疼嗎?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犯渾了,真的……」

「我沒事,」顧小影垂下眼不看他,手上還略略使了力氣想要掙脫,「我這幾天比較忙,住在學校比較方便,忙完了再說吧。」

管桐聽出來這是敷衍,手裡更是抓緊了不鬆手,語氣有些急促:「小影,回家吧,這裡這麼冷,你上次住了一晚上就發燒了你記得嗎?」

「上次天氣冷,現在都三月了,出去找學生那天氣溫高得差點讓我中暑,」顧小影的語氣淡得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我要去吃飯,你回去吧。」

「小影,我——」管桐還在勸,急得汗都快流下來。

顧小影終於忍無可忍,轉頭正色道:「管桐,這件事我也有做錯的地方,所以我說過‘對不起’了。我很衝動,如果傷害了你和你家人的感情,那麼我承認錯誤,請你原諒。可是既然走到這一步,我需要時間去冷靜。到我覺得心裡舒服一些了,我會回去的。」

她一手抓緊講義,另一隻手握住管桐的手,猛一使勁便把被他抓緊的胳膊扯開,而後低下頭快步走遠。

管桐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顧小影就這樣開始住校的日子——客觀點說這種日子也不是想象中那麼淒涼,首先因為不需要在有課的日子裡早起乘坐班車了,顧小影就可以每天早晨睡到八點才起床;其次是時常可以和帥帥的小男生一起去食堂裡吃小炒,這使顧老師每天都有種「秀色可餐」的喜悅感;再次是不需要被家務活擠佔很多時間,顧小影終於有了大把的時間租言情小說看……

其中最爽的一件事情莫過於她開始在學生中間結對子,大家各租一本言情小說合集,分別用半天的時間看完,再互換,於是一天裡花一本書的錢可以看兩大本、共計八到十部言情小說!

該怎麼形容這種生活呢?紙醉金迷、聲色犬馬、酒池肉林、腐化墮落……好像都不足以準確形容出顧小影此時此刻high極了的心情。

儘管,夜深人靜的時候,顧小影還是會不可遏制地想念管桐——雖然憤憤不平,但她習慣了他的懷抱、他的體溫,就會無法割捨。

顧小影很鄙視這個沒有骨氣的自己。

可是,面對那些此起彼伏的電話與簡訊,顧小影恐怕也很難有骨氣——就在顧小影住校的日子裡,管桐好像突然爆發了連談戀愛時都沒有過的文采!那些天,各式各樣的簡訊——懺悔的、自責的、說理的、抒情的——紛至沓來,險些把顧小影的手機擠爆!其中最彪悍的是首原創版七言絕句,顧小影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才不得不承認,一共二十八個字裡居然還有兩個字她不認識?!

傷自尊了!!

大家評評理,這種名為賠禮道歉,實際上是踐踏他人尊嚴的行為,怎能得到原諒?!

顧小影還偏不回家了!哼!

——只是,不回家,就意味著要經常遇見陳燁。

這可真不是件好事。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顧小影借了學生的跳繩,在操場上跳得不亦樂乎。陳燁正準備去學校後面的山上爬山,路過操場的時候就看見顧小影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比狗熊還笨重地跳著繩。陳燁駐足欣賞了一會兒,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了,才開口叫住顧小影:「顧老師!顧老師!」

顧小影停下來,沿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看見陳燁。只見他站在不遠處,兩手抄在口袋裡,笑眯眯地看著她,一開口就差點把她噎死:「你這是夯地啊?」

「現在就流行熊跳,你有意見啊?」顧小影斜眼看陳燁。

陳燁笑了:「我哪敢有意見啊,不過說你這架勢是熊跳,也太侮辱熊了吧?」

顧小影頓時為幾天來的鬱悶找到了發洩口,眼一瞪吼:「我願意,我就願意這麼跳!你管不著!有錢難買我願意!!」

她的聲音真大,吸引了操場上一片目光,陳燁嚇一跳,急忙轉身裝作不認識顧小影,抬腳就往操場外面走。

顧小影氣壞了,三步並作兩步就追上去,一把抓住陳燁的袖子:「幹嗎裝不認識我?我給你丟人了嗎?你憑什麼說走就走啊?憑什麼啊?」

「你憑什麼說走就走啊」——這句話隔了多年,再次出現的剎那,讓陳燁猛地愣住了。

雖然場景不同、指代不同,可是他仍然牢牢地記得,四年前的那個秋天,他在薩爾茲堡開啟自己的電子郵箱時,看見的那封信。

只有一句話:陳燁,你憑什麼說走就走?你憑什麼?!

那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封信——直到多年過去,那仍然是她願意為他寫的最後一行字!

陳燁在初春郊外略有些涼溼的空氣裡怔住了。

在他身後的顧小影絲毫沒有察覺出來陳燁的異樣,她還在不依不饒地抓著陳燁的袖子發脾氣:「你們就會打擊我,你們無恥!你們憑什麼都看不起我,憑什麼都看我不順眼——」

陳燁終於被她扯來扯去的動作扯回了心神,轉回頭去,看見顧小影眼睛亮亮的,在操場邊路燈的照耀下,多年如一日的靈動。

陳燁嘆口氣,看著顧小影的眼睛說:「顧小影,你幾天沒回家了?內分泌失調吧?」

「噌」,一股怒火頓時衝上顧小影的頭頂!然而,還沒等她咆哮出來,陳燁已經搶在她前面開口:「我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啊?」顧小影愣一下。

抬頭看見陳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道:「在我走之前,一起聊聊吧。」

「走?」顧小影很驚訝。

陳燁笑笑,點頭:「我後天的飛機去北京,大後天的這個時候你就算再熊跳我也看不見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在維也納了。」

「真的?」說話間兩人已經開始往校園後面的山上走,雖然有臺階,但顧小影還是氣喘吁吁,「還回來嗎?」

「說不準,你得去送送我吧,好歹也是同學一場。」陳燁走在前面,回頭看顧小影。

「誰跟你同學一場啊?」顧小影撇撇嘴,「你是音樂系的,我是管理系的,壓根不搭界。」

「顧小影,你自己心裡都把藝術學院的各個系之間分得怎麼清,也好意思整天譴責自己學校一盤散沙、各自為政?」陳燁不客氣地看看顧小影,「你向來都這麼律人恕己,是吧?」

「陳燁,敢情你就是來跟我吵架的?」顧小影停住腳步擦汗,轉身想往回走,「我懶得理你,我要回去了。」

「等等,」陳燁拖住顧小影,笑著說,「你怎麼還是這麼沒恆心,總是不到終點就放棄。」

「陳燁你真無聊,山頂上是人家小孩子們談戀愛的地方,你要鍛鍊身體也不用非得到山頂上啊!」顧小影氣喘吁吁地嘟囔。

「你有聊,」陳燁轉身給顧小影擋住風,「有聊的話你就別整天躲在教師公寓裡看言情小說啊!」

「啊!」顧小影尖叫,「誰告訴你的?」

「你們系江老師今天給人打電話,被我聽到了,」陳燁拽住筋疲力盡的顧小影,「應該是給你老公打的吧?」

「江岳陽這個老男人……」顧小影咬牙切齒,「真是多事。」

陳燁斜顧小影一眼:「真吵架了?」

「關你什麼事?」顧小影抬頭,沒好氣地看陳燁。

「是不關我的事,」陳燁點點頭,看看顧小影再看看遠處,似在回憶,「這些年在國外,很累。」

話題突然轉移,顧小影微微一愣,快走幾步,聽見陳燁低沉的聲音:「最苦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出去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我記得有一年一個臺灣來的男生拼命籌錢,說是要去做變性手術……」

「變性?」顧小影眼發亮,「那後來成功了嗎?漂亮不?」

「顧小影你的興趣點依然很超凡脫俗啊,」陳燁似笑非笑,「這麼多年你也沒變,永遠保持著對生活的旺盛好奇心。」

「成功了嗎?」顧小影不受干擾,還是抓住陳燁問。

「不知道,後來他退學了,我們就失去了他的訊息,」陳燁搖搖頭,「我當時只覺得這人有點神經失常。可是後來看得多了,才發現,做男人真是挺累的,所以男人總是比女人的平均壽命短。所以現在我也真的能理解了,為什麼那個男生想要做女人——這壓力還是小啊!」

「壓力小?」顧小影嗤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你們生孩子試試,還要每個月來例假,最好還有痛經,痛死你們算了!」

「咳咳,」陳燁被顧小影嗆到,轉身瞪著眼看顧小影,「已婚婦女就是不一樣啊,說話明顯豪邁了。」

「我說的是實話,」顧小影拍拍手,「人啊,都是得隴望蜀。」

「可能吧,」陳燁一邊走一邊點頭,「可是你知道嗎,在中國的傳統印象裡,一個女人事業成功,會迎來無數讚揚,事業不成功,也還有無數退路,最差不過是回家做全職主婦。可是對男人來說,只要上了路,就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換言之,全職主婦可以說是‘賢惠’,全職先生就只能算是‘窩囊’。」

顧小影轉轉眼珠子,過會才答:「也對。」

「所以才說做男人真的不容易,」陳燁走完最後幾級臺階,迴轉身自上而下地看著顧小影,「他們不僅要承擔出人頭地的社會任務,還要做一個家庭的精神支撐。他們常常要受很多打擊、挫折、委屈,可是不能哭。他們在外面真的已經很壓抑,所以剩下的那點任性,也只能在家裡發洩發洩。」

說完,他籲口氣,沒等顧小影開口,伸手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上身邊的平臺。山頂的風吹過來,顧小影大口大口地喘氣,抱怨:「你爬山就爬山吧,怎麼還這麼多話,我最近發現怎麼是個人就喜歡給我講人生呢?」

陳燁忍不住笑了,兩手叉腰做深呼吸,然後喃喃說了句什麼,那聲音很低,轉眼就被夜風吹散。

可是顧小影在那短暫的瞬間還是聽見了那句話,她微微有些發愣,扭頭看看陳燁的側臉,在月光照耀下,仍然好看的那個人,眼神里的情緒卻看不分明。

他說的是:「顧小影,人生來就是要忍耐的。」

他這樣說的時候,有風吹過來,似乎還挾裹著從山腳下藝術學院校區裡飄來的琴聲。隱隱約約的,顧小影好像聽見了《四季》的旋律,好像這多年以來,那些音符,只是藏起來了,躲起來了,可是,從來沒有消失過。

似乎,還是在那樣明媚的琴房裡,他拉琴,曲子是她最喜歡的《冬r26;廣板》,她閉上眼睛在陽光的瀑布裡轉圈,她喃喃說:「陳燁,這是我最喜歡的段落,你聽,像不像是我們小時候看過的那部動畫片,無垠的雪地上,有雪孩子歡快地滑出一道好長的弧線……」

那是他們最好的年華。

風吹過來,顧小影從回憶中驚醒,有些惋惜,有些慨嘆。

他們,終究還是錯過了。

在最愛的時候離開,在不愛的時候相逢——她從不認為彼此可以成為朋友,可是又必須承認,他今天說的這些話,比她想象中的,更見真誠。

雖然含蓄,但她聽懂了。

兩天後,陳燁離開。

他走前,顧小影掐著時間發了條簡訊:一路平安。

然後沒等他回覆便關了手機進教室——她那天還有課,沒空多說話。不過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坐在最後一排的江岳陽,而看見江岳陽就會想起管桐,這也真夠讓顧小影煩的。

江岳陽顯然是受自家師兄委託,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顧小影的課堂上,企圖用視覺騷擾的方式提醒她某人的存在。不過顧小影視若無睹,照例還是和學生們慷慨激昂地侃天侃地。江岳陽一邊聽課一邊給管桐發簡訊,說說顧小影在講什麼、又給學生灌輸怎樣的思想了……從管桐那邊來看,不啻於現場直播。

終於等到十一點半,顧小影下課,江岳陽站在門口堵截。顧小影無奈,翻白眼給江岳陽看:「江老師,麻煩讓一讓,我還有急事。」

江岳陽為兄弟兩肋插刀,一邊自我鄙棄一邊還要努力用真誠的語調問:「不是放學了嗎?你要去哪裡?餐廳?我陪你。」

顧小影白眼翻得更大了,語氣平靜:「我要去尿尿。」

「砰——」聽見這個粗俗詞彙的一剎那,文明的江老師腦癱了。

出乎顧小影意料的是,等到她從洗手間出來,走到教師休息室外的走廊上時,江岳陽居然又站在那裡!

多麼緊迫的盯人戰略——還真打算打持久戰啊?

顧小影忍不住想:好啊,看看誰能耗過誰!

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奚落江岳陽,江岳陽已經搶先開口說:「我師兄考上了。」

「考上什麼?」顧小影摸不著頭腦。

「蒲蔭縣委常委、副縣長,」江岳陽聳聳肩,「據說最多再過一個月就起程。」

「什麼?」顧小影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蒲蔭?!」

「沒錯,」江岳陽點點頭,「距離咱們這裡四百多公里,長途車要四個半小時,本省著名的欠發達地區,這一去就是兩年,兩年後根據工作情況再進行調整,或許回省委,或許留在當地,繼續做縣長、縣委書記、市長、市委書記……」

顧小影突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了。

她愣愣地站在江岳陽面前,有點迷糊茫然。她想不明白,這麼大的事情,管桐為什麼不親口告訴她?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江岳陽已經開口:「師兄說你不回他的簡訊,也拒接他的電話,所以才託我告訴你。」

他皺著眉頭,語氣苦惱:「顧小影,我求你了,你回家吧。你都出來兩個周了,也該想清楚了吧?我師兄真是對你一心一意,可是他的壓力真的挺大,老家的、爹媽的、工作的……這些他都不能跟你說,總是一個人頂著。你就體諒他一下,好不好?」

……

江岳陽就這樣自說自話地嘮叨,可是顧小影基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她只是呆呆地想:管桐要去蒲蔭了,還有一個月就要走了,四百多公里的距離,當然不是想回來就能隨時回來的。他們真的要分居了——已經過去的兩週分居生活在未來兩年甚至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分居生涯面前,已經顯得那麼短促。在此之前,他也經常加班,可是她從來沒覺得有什麼遙遠的距離感。就連這次賭氣分開,她也知道他在她身邊,只要她需要,他隨時都可以在他身邊……可是,如果他去了蒲蔭,四百公里的距離之外,她要怎麼辦?

顧小影的眼睛裡漸漸蒙了水氣,江岳陽說到義正詞嚴的時候低頭一看,嚇一大跳!

「顧小影!你別哭啊,我師兄真不是有意瞞著你的……」江岳陽抓耳撓腮,還真是從沒覺得這麼為難過,心裡詛咒了起碼一百遍「師兄你欠我一份人情,你欠我一份大大的人情」……可是沒等他說完,突然看見顧小影轉身往樓下跑,江岳陽一愣,急忙喊:「快點跑啊!還有十分鐘就開班車了!」

一邊喊一邊得意洋洋地笑,心裡暗想:偏不告訴管桐他老婆回家了!他活該被嚇一跳!

江岳陽沒猜錯,顧小影回家了。

這個時間回家,管桐當然不會在家裡。

可是當顧小影推開暌違兩週的家門時,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還是讓她一下子就紅了眼圈。她關上門,站在客廳裡,似乎還能看見兩週前的清晨,管桐的勃然大怒、魏豔豔的瑟縮委屈,以及她自己的悲憤交加。

屋裡很安靜,原來管桐在簡訊裡說的是真的——事後不久,魏豔豔去了一家民營企業工作,工廠在高新區,他便在那附近幫魏豔豔租了房子。

這裡,終歸又變成她顧小影的家。當她不在家的日子裡,這裡又變成一間落寞的房子。

顧小影扭頭,還能看見餐桌上落一層薄薄的灰塵——兩週了,按照管桐最近這段時間的工作強度,當然不可能有時間在家做飯吃,更不會有時間擦桌子。

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時鐘「滴答滴答」地響。

顧小影無奈地嘆口氣,捲起袖子去衛生間裡找抹布,然後把桌子、椅子、櫃子、臺子,包括晾衣杆和飲水機都擦了個纖塵不染;又找出「五強粉」,把馬桶、臉盆、盥洗池都刷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掃地、擦地、洗床單、洗被套……大汗淋漓地把家裡舊貌換新顏之後,顧小影心滿意足地癱軟在沙發上,心想,這才像個「家」的樣子嘛。

想著想著就開始犯困,顧小影下意識地伸手拖過來一個抱枕摟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迷迷糊糊睡過去。

於是管桐下班的時候就被巨大的驚喜擊中心臟——推開門,屋子裡安靜如斯,可是地板、桌子、洗手池都變得乾乾淨淨,他的田螺姑娘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摟著一個軟軟的抱枕,睡得正香。

管桐輕手輕腳脫了外套走過去,蹲在顧小影面前,仔細看她睡容恬靜的臉。那一刻,管桐似乎前所未有這樣不捨的感覺,似乎這是第一次,他怎麼看也看不夠。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拂上顧小影的臉,輕觸的瞬間才發現春寒料峭的天氣裡這姑娘不蓋被子就睡覺,居然把自己的臉和手都睡得冰涼。管桐皺一下眉頭,想也沒想便伸出手,準備把顧小影抱到臥室去。

然而就在他把手伸到她頸下的一瞬間,顧小影朦朦朧朧地醒了。一睜眼看見自己面前一張男人的臉,還嚇了一大跳!

管桐看顧小影呆呆的樣子,微笑著問:「醒了?怎麼不去床上睡,感冒怎麼辦?」

顧小影張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反倒遲疑了幾秒鐘。管桐有點納悶,索性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顧小影看。

顧小影直直地看著管桐的眼睛,過會才問:「幾點了?」

管桐失笑:「六點半,你幾點睡的?」

「三點多?大概吧,記不清了,」顧小影眨眨眼,又閉上,「這麼晚了啊……」

「你想吃什麼?」管桐看著顧小影,聲音很溫柔,「我做給你吃。」

「什麼?」顧小影以為自己的耳朵壞掉了,一下子睜開眼,驚訝地看看管桐,「你說什麼?」

「我說老婆對不起,」管桐終於還是決定先把這句話說出來,他蹲在顧小影面前,認真看著她,「我不該打你,你沒錯,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沒想動手的,我不捨得啊,我從結婚那天起就發誓要對你好的,我根本沒想過會這樣,我——」

「停!」顧小影皺眉頭,「我要吃餛飩。」

「什麼?」話題轉移真快,管桐又跟不上顧小影的思維了。

「我要吃餛飩,對面的超市裡有賣的,」顧小影打個哈欠,閉上眼,「我睡會兒啊,你煮好餛飩再叫醒我。」

管桐有點感激地微笑了——在他都沒有想到的時候,他的田螺姑娘已經把舊的一頁徹底翻過去了,這固然是一種原諒,可最美好的地方在於無聲無息就讓他下了臺階。

她的寬容與聰明,比他能想到的更可愛。

管桐終於籲口氣,站起身,去旁邊的臥室裡拿來被子,小心地給顧小影蓋上,然後出門去買餛飩。

他不知道,在他關上家門的瞬間,顧小影唇角,也浮起一朵心滿意足的微笑。

於是,半小時後,顧小影就懷著滿腔期待坐到餐桌前,準備享用從不下廚的男人所帶來的喜悅。可是入眼卻是一大碗濃郁的白湯?!

居然……什麼配料都沒有?

顧小影很驚訝……然後,很無語。

不過轉念一想——有得吃就不錯了,少點配料就少點配料吧,也不能錙銖必較啊。

這樣想著心情就愉悅了很多,剛好管桐拿著湯匙走過來,他順手遞給顧小影一把,坐在一邊像一個期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一樣滿臉憧憬地問:「怎麼樣?味道還好嗎?」

顧小影舀起一點湯,一嘗,納悶地評價:「沒有味道。」

「對啊,就是沒有味道啊,」管桐也很納悶,「好像的確是和單位餐廳裡的餛飩不一樣,可是到底哪裡不一樣呢,我也沒想出來。」

「調料,」顧小影提示一下,見管桐沒有反應,只好問,「調料包呢?這種速凍餛飩的袋子裡面不是都有調料包嗎?就像泡麵一樣……」

話音未落,管桐突然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啊呀,那是調料包啊?我還以為是乾燥劑!順手就扔到垃圾桶裡了……」

顧小影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深深嘆口氣。

這次,她沒有發脾氣。

不是沒脾氣,而是累了,也想得開了——既然這世上的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那麼對於漫長過程中所可能出現的困難,你不習慣也得習慣。

而習慣了,就真懶得發脾氣了。

於是,最後顧老師就不得不去垃圾桶裡翻找被拋棄的調料包,洗淨了剪開,加到湯裡,一邊攪拌一邊耐心地解釋:「你最起碼也要切點黃瓜絲、紫菜絲,雞蛋煎成薄餅後也切成絲,用高湯衝開了,再加芫荽末與一點香油……」

管桐聽得咂舌:「怎麼這麼麻煩?」

「好吃的東西都麻煩,」顧小影白管桐一眼,「你以為做飯很簡單?那是因為你每天都吃現成的,自己從來不做,就不會知道從備料到煎炒,每天要把多少時間扔在廚房裡……一個女人的青春和美貌,都被煙熏火燎耗了個精光。」

管桐感慨地從後面摟住顧小影,親親她的耳朵,低聲道:「老婆你真不容易啊,很了不起,你辛苦了……」

顧小影對這種缺乏煽情效果的所謂甜言蜜語充耳不聞,只是撇撇嘴,沒什麼表情地指揮:「把碗端到餐桌上。」

真是煞風景。

結果這碗餛飩的味道當然不會好——後摻進去的調料,怎麼吃怎麼有股防腐劑的味道。

晚飯後,顧小影開啟闊別已久的電腦,剛上msn就看見段斐線上,急忙把晚上的餛飩事件敘述了一遍,末了抱怨:「男人這東西,除了上床,還真沒發現有什麼其他功用。」

段斐大笑:「小蒼蠅不要貪得無厭,能上床就已經算是重要功用,至關重要!」

顧小影也沒正形:「可是總用這一個你不煩啊?牙刷還要每過三個月換一個呢。」

「不煩啊,」段斐打字飛快,「這個就挺好用的嘛,再說要是換一個,還要擔心有沒有病、號碼合適不合適……」

「噗——」顧小影正在喝水,險些把一口水噴在鍵盤上,她樂不可支地笑了半天,才哆嗦著回覆,「也對。」

段斐發過來一個咧著大嘴巴笑的表情,情深意切道:「小蒼蠅,我有時候就想,男人真是個好東西啊,真好用啊!」

顧小影笑得快岔氣了,然而一瞬間大腦中靈光一現,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直起身,飛快回復段斐:「師姐,你說我寫部小說,就叫《紙婚》好不好?就寫寫結婚第一年,一個女人是怎樣被一個男人活活氣死的!nnd,我現在算是知道了,為什麼結婚第一年叫‘紙婚’,這簡直就是砂紙啊!不對,應該是‘金剛砂’牌手紙——外人看著挺軟和的,但實際上我都快要被這個蠢男人磨得沒脾氣了!」

「哈哈哈!」段斐大笑,回覆,「我不得不說你實在是太英明神武了!我祝你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噗——」顧小影又差點噴了。

剩下的一個月就過得很快了。甚至可以說,這短暫的一個月時間,顧小影恨不得變成一塊口香糖,天天黏在管桐身上——且不說非上課時間她一概不會在學校裡出現,而且同事之間的聚會也一律推辭,只要下了課就馬不停蹄地回家扮賢妻良母。

江岳陽看得歎為觀止,忍不住感慨:「顧老師,你可以去教表演了,你告訴你是怎麼做到不計前嫌的?不是都說打碎了的盤子就算粘起來也還是有裂縫的嗎?」

顧小影鄙視地看江岳陽一眼:「小孩子才這麼幼稚。人生苦短啊,要及時享樂知道嗎?婚姻中至關重要的規則就是別太較真,要適時學會遺忘,眼睛往前看,懂不懂?」

江岳陽似懂非懂,顧小影搖搖頭,嘆氣:「朽木不可雕也。」

說完晃著腦袋走遠了。

江岳陽憤憤地衝顧小影背影喊:「我比你大四歲。」

顧小影連頭都沒回——可憐的江老師,再次以三十一歲的高齡被鄙視了。

其實顧小影心裡當然不會一點都不介意。這好歹也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甚至於偶爾靜下來的時候,想想那天兩人的目眥盡裂都還有點心寒的感覺。有時候也會越想越悲觀,覺得一個魏豔豔就讓家裡天翻地覆,若是以後再有個王豔豔、張豔豔,自己還不得氣得上吊?

可是正如顧爸所說,她顧小影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充足的時間,她也會做點自我反省,這樣一反省就知道其實自己的確也有不對的地方,如果換了自己是管桐,看著千里迢迢來投奔自己的表妹被送進派出所,而監護人不僅聯絡不上,還在好不容易打通電話後沒等自己說什麼就把電話結束通話,然後一夜不歸……蒼天……顧小影忍不住吐吐舌頭:或許,要是換了自己,就不是一巴掌這麼簡單了,至少也得是連掐帶咬,外加踹三腳吧?

這樣想想,顧小影就有些咂舌了——看來陳燁說得對,自己就是有點律人恕己;顧媽說得也沒錯,自己的確有點過於兇悍……那麼,管桐能忍自己這麼久,真是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啊!唉,話說回來,要是沒有管桐,真不知道還有哪個男人能讓自己這麼猖獗?從屬相的角度來分析,管桐是屬老虎的,自己是屬猴的,老虎不發威,自己就當人家是病貓……嗯不對,是hellokitty……於是大概才有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個典故吧……

很顯然,顧小影同學的換位思考有點太成功了,成功到她已經鞭辟入裡地分析了自己欺軟怕硬的本質特徵。再加上管桐馬上就要下派掛職,顧小影便毅然決定不計前嫌,在有限的日子裡珍愛生命,遠離吵架。

於是,伴隨著顧小影同學的「深明大義」以及管桐同學的「問心有愧」,這兩人就過了一個月蜜裡調油的好日子。那段時間,蒼天可鑑,他們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時間見縫插針地發肉麻小簡訊,還時常手牽手地去看電影、逛商店、遛公園、壓馬路……人送綽號:壓路機中的戰鬥機!

就這樣,一個月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管桐臨行前,顧小影並沒有太多的離愁別緒,反倒覺得很快就要少一個囉唆又礙事的「秘書」在身邊,還能時不時地體驗「鵲橋會」的感覺,便很有點好奇與期待。所以那幾天顧小影就很殷勤地跑前跑後,幫管桐收拾行李。不過管桐真正帶走的行李也委實不多——除了一套鍛鍊時穿的休閒裝以外,剩下的全都是純色或白底豎條紋襯衣,外加幾條深色西褲。

從穿衣服的喜好也能看出來,管桐其實是個頂乏味的男人。

「五一」節後,管縣長正式走馬上任。

他剛離開的那段日子裡,顧小影很是興奮:想想吧,不用回家做家務,尤其是不用做飯,剩下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這可真是囚鳥重獲自由啊!

而且也的確是沒有比較就沒有認知——管桐在身邊的時候,習慣了什麼事情都有人陪,習慣了無論去哪裡都要報備,也習慣了不管朋友怎麼邀約都要先考慮會不會影響管桐的作息……可是現在她真想狂笑幾聲!哈哈哈!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的滋味是多麼的爽啊!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城市裡流行「週末夫妻」——在沒有孩子之前,這是一種多麼科學、多麼平等、多麼自由的相處模式啊!

哈哈哈哈哈哈……

傍晚,自由的顧老師一路哼著小曲兒,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段斐家蹭飯。

進門就看見段斐和新僱來的保姆在廚房裡忙,顧小影匆匆打了個招呼就直奔臥室,許莘早來了一會兒,正在逗段斐的女兒玩。

段斐的女兒名叫孟思葦。

顧小影聽說這名字的第一反應就是瞪大眼:「為什麼不是孟庭葦?我讀初中的時候最喜歡她的歌。」

孟旭一臉無奈地看看顧小影:「你讀研時沒上過‘哲學基礎’那門課嗎?」

「這跟哲學有什麼關係?」文盲顧老師瞪著一雙迷茫的眼,「孟庭葦是學哲學的?」

「我真敗給你了,」孟旭搖頭嘆息,「顧老師,你有沒有聽過帕斯卡爾這個名字,就是物理課本上那個用他的名字為‘壓強’單位命名的人?他同時作為一個著名的哲學家,說過人就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人也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一個人,不管佔有多少土地都不管用,因為空間的存在,宇宙便囊括了一個人也吞沒了一個人,這時候的人就好像一個渺小的質點。但是由於思想,人卻可以囊括整個宇宙……」

「真是有文化啊,」文盲顧老師張口結舌地讚歎,「那我外甥女的小名叫什麼?草草?」

孟博士無語了,心想跟這麼沒文化的人還真是沒法交流。

其實孟思葦的小名叫「果果」,取的是「開心果」的意思。本來按著孟旭的想法要叫「優優」,取個「優秀」的意思。不過段斐沒同意,她說女兒優秀不優秀倒在其次,關鍵是一輩子都要陽光、快樂、積極、健康。顧小影和許莘對這個提議舉雙手雙腳表示贊成——三比一,於是孟思葦就叫「果果」了。

晚餐的時候,顧小影找了一圈也沒看見孟旭,便問段斐:「姐夫在忙什麼?」

「收拾房子吧,」段斐一邊給大家盛湯一邊解釋,「我們學校不是分給我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嗎?一直都空著,最近才租出去。是租給孟旭系裡的學生,據說是兩個女孩子,都是熟人,也比較放心。房租是低一點啦,不過反正我們也不指望靠租房子發財。再說,大學生們也挺不容易的,他們學美術的還需要畫室,我那套房子在五樓,採光很不錯。」

「挺好啊,盤剝窮學生是會有負罪感的,給點錢意思意思就行了,」顧小影點點頭,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問,「對了,師姐,你婆婆不來幫你們帶孩子嗎?果果可是她親孫女啊!」

「親孫女不等於親孫子,」段斐苦笑,「其實她來了一段時間,不過你們最近都忙,我也沒跟你們說,所以你們不知道。」

「那人呢?」顧小影納悶。

「讓她回去了,」段斐低下頭,嘆氣的樣子那麼苦澀,「我沒有奶水,所以晚上就得拖孟旭起來一起給果果換尿布、餵奶。結果我婆婆怒了,說是她帶大兩個孩子,從來沒用丈夫搭把手,我這樣分明就是虐待她兒子……」

「可是若讓姐夫去書房睡,好像挺……不合適的。」許莘想來想去,才挑了個力度比較輕的形容詞,本來那個「不負責任」在舌尖上盤旋一下,終究還是嚥下去。

「你們都不知道,我當時多想哭,」段斐說這話的時候似乎眼圈也紅了,「我前兩天感冒,怕傳染果果,就讓她跟著奶奶睡,可是到了半夜,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婆婆也沒有起來看一眼……就衝這個,就算再累我也要把果果放在自己身邊。好在你姐夫每天晚上都起來陪我照顧果果,不然我真覺得熬不下去……」

「可是,姐,你別怪我說話太直啊,」許莘囁嚅好久才開口,「我第一次跟你去姐夫家時就注意到了,她家到處都髒兮兮的,枕巾中間一團黑糊糊的油漬,被子上靠近脖子的位置顏色明顯比較深……雖然是農村,也不是家家都這麼不講衛生的吧?我看姐夫家隔壁那戶,就窗明几淨的,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很溫馨……」

「可是你能說什麼呢,莘莘,」段斐嘆氣,「她再不講衛生,也培養了一個博士兒子;她再懶,也是我孩子的奶奶。其實我心裡有數,如果果果是男孩子,就算每十分鐘要起來給孩子換一次尿布,她也願意。」

「怎麼能這樣呢!」顧小影聽不過去了,覺得很氣憤。

「是真的,我沒撒謊,」段斐苦笑,「她來住了不過半個月,每天都給我灌輸再生一個的理念,說是她們村裡好多人家都這樣,如果第一胎是個女孩,就不報戶口,馬上籌備生第二個。如果第二個是男孩,就給兩個孩子報雙胞胎。」

「啊?」顧小影和許莘都聽呆了,異口同聲,「這也行?」

「怎麼不行啊?連孟旭都動心了,還問我能不能找醫院裡的醫生給開一張假的出生證明,」段斐越說越覺得哭笑不得,「正好前幾天有人上門給孟旭的小妹妹提親,老太太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就打包袱上路了。弄得我好被動呢,託了好多人,才在最短時間裡找到了保姆。不過好在孟旭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雖然骨子裡也有點重男輕女,但對果果還是很細心的。說起來也真是變化挺大,我記得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連煤氣都不會用,現在居然所有家務都會做,真是幫了我不少忙。」

顧小影有點豔羨地看看段斐:「師姐,你是怎麼把男人教育得這麼模範的?」

「修正,一定要修正,」段斐感慨頗深地說,「女人啊,要對自己的婚姻、自己的男人認真點,得多觀察,多留心。本來男人就大多粗心,再加上他們從農村出來,很多事情都沒見過、沒經歷過、沒處理過,你就得把‘賢內助’的角色扮演好。這年頭啊,‘賢內助’可不是洗洗衣服、做做飯那麼簡單了,妹妹,你得幫他留心他在人際交往、生活方式、精神狀態上那些不合適的地方,該指出來的時候就要指出來,幫他改正。還要培養他的綜合素質和生活能力。男人啊,就像塊生鐵,是需要好好鍛造的。」

顧小影張大嘴巴聽著,心裡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是自己的男人遠在四百公里之外,就算想修正,也夠不著啊!

顧小影只好在心裡哀嘆幾聲,不說話了。

吃完飯,顧小影又跑到臥室裡看果果。

她是真的很喜歡果果,喜歡她的大眼睛,喜歡她的圓臉蛋,還有胖乎乎的小手,上面有好看的小肉窩。她的腰還那麼軟,顧小影不知道要怎樣抱小孩子,就索性也不抱,只是趴在一邊看果果睡覺,還看得興致盎然。

段斐叫顧小影去客廳裡吃水果的時候只見她一臉好奇的表情盯著果果瞧,段斐覺得好笑,乾脆對顧小影說:「喜歡小孩子,就自己生一個好了。」

顧小影嘿嘿笑:「玩玩別人的還可以,養自己的還沒攢夠勇氣呢。」

段斐聽到了也笑:「想等你這種人覺醒恐怕很難,除非哪天意外中獎,估計到那時你才能認命。」

「不可能,」顧小影一揮手,義正詞嚴,「除了安全期,我們都穿小雨衣。」

「啊!」許莘尖叫,「不準汙染我,人家還是少女!」

「嘁!」顧小影和段斐異口同聲地表示了不屑,然後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真是不得不說,這三個人還真是一樣的不厚道!

(10)上

不過,顧小影的逍遙日子似乎並沒有維持多久。

很快,她就開始有點寂寞了。

沒有人陪她玩,沒有人唸叨她,她才發現生活原來是這麼寡淡無味的一回事。

家裡太安靜了,顧小影看看每天都安靜得了無生趣的房子,終於還是決定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也搬到學校裡的教師公寓,平日裡去學生自習室上自習、去閱覽室看雜誌、去參加學生們的遠足活動……偶爾也欺負一下好脾氣的江岳陽老師,心情可以稍稍變得愉悅一點。

可是,不管她怎麼試圖讓自己的生活變得豐富充實,夜深人靜的時候,躺在教師公寓硬邦邦的小單人床上時,她還是會想管桐。

想他懷抱的溫度,想他給她掖的那個被角.

有時候,想得撓心撓肺,恨不得這個人就在自己身邊,讓自己可以狠狠親一口。

離開了,顧小影才知道,再怎麼發簡訊說「我想你」,都不中用。

因為簡訊再膩歪也不過是方塊字,那不是血肉之軀,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把你摟緊在懷裡。

那兩個月的時間裡,懷揣著未曾料到的熱切的思念,管桐回家一次,顧小影去蒲蔭兩次——憑良心說,這種見面頻率對於一個新上任的副縣長來說,還真是挺高的。

如果沒有後來的突發事件,或許,管桐與顧小影會繼續為我國高速公路的發展貢獻力量。

起因是,藝術學院在暑假前,組織了一次體檢。

體檢結果出來的那天,顧小影幾乎昏倒在走廊裡——「懷孕三週」?!

顧小影不信這個邪,換了家醫院去做b超,可是當她看見診斷書上的最後判決時,她險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懷孕了?

怎麼可能啊?!

她無力地坐在醫院走廊裡,呆呆地看著那張b超圖片,她甚至都看不明白:這上面到底哪個是孩子?是那團黑色的雲霧狀圖案,還是那幾小團白色的點狀圖案?

在她身邊,來來往往的準媽媽們大多喜氣洋洋,偶爾也有一兩個愁眉苦臉的年輕小姑娘走過去——只有她,以二十七歲這樣的年紀,手上還戴著結婚戒指,臉上卻籠著愁雲慘霧。

她一點準備都沒做好啊!

她要怎麼對管桐說?

她幾乎能想到,只要她告訴管桐自己懷孕了,他就一定會找人來陪她。顧媽還沒有退休,能堪此重任的只有謝家蓉——可是蒼天啊,謝家蓉來了,管利明會不會也跟著來?那他是不是就要每天都出現在顧小影的視線範圍內?好吧,即便管利明不來,可是隻要想想謝家蓉那聽不懂的方言,想想她做的那些顧小影吃不慣的菜,再想想她不認識字、不認識路、不會使用手機和小靈通……顧小影就鬱悶得想跳樓!

對著走廊盡頭窗戶裡瀉進來的陽光,顧小影無奈地舉起那張b超圖,苦笑著想:寶寶,你這個時候來,你讓媽媽怎麼辦?你覺得,這樣不合適的時候裡,媽媽該留下你嗎?

生命中的第一次天使降臨,不是喜悅,是欲哭無淚。

顧小影是真的沒有做好成為一個母親的準備。

她甚至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父母——也是巧,那年夏天,藝術學院進入教學評估前的關鍵籌備期,學校規定所有教師只能放一週的暑假。本來一週的時間就很短,再加上顧小影開始時也沒有什麼妊娠反應,所以顧爸顧媽只是隱約發現顧小影有點精神不濟,便直覺地歸咎於她晨昏顛倒的不良生活習慣,誰也沒有往懷孕這件事情上多想。

所以,就沒有人知道,那段時間,顧小影經歷著怎樣的糾結、鬱悶、矛盾、掙扎。許多次,早晨醒來,她都會下意識地摸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想:寶寶,你還在嗎?你知不知道媽媽現在很孤獨、很無助?媽媽一點都不快樂,媽媽要不起你,你知不知道?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直到臨回g城的前一天,顧媽在家包餃子,顧小影坐在一邊幫忙時,才似乎是不經意地問起:「媽,你懷著我的時候,我爸已經調回市委了嗎?」

「怎麼可能?他當時還在管桐老家那兒掛職呢,」顧媽一邊擀餃子皮一邊感慨,「你說那時候也真是落後,我沒想到自己會早產,家裡又沒有電話,我也沒力氣爬出去求救,那一刻真是萬念俱灰啊。還多虧你嬸嬸來看我,在門外聽見我鬼哭狼嚎的,才找人砸開了門,又找樓下賣油條的大哥用平板車把我拉到了醫院。直到我把你生下來了,你爸才趕回來,不過還好,什麼也沒耽誤,我姑娘健康成長,現在都嫁人了。」

顧媽抬頭笑笑,看看顧小影。她的語氣無比欣慰,語言卻輕描淡寫,似乎這中間懷胎十月的時光不過只是睡一覺那麼簡單——似乎,一覺醒來,孩子就生出來了,丈夫回到身邊了,一個女人最幸福的時刻到來了。

顧小影眼眶一熱,突然覺得媽媽真不是一般的頑強!

顧小影一邊包餃子一邊問:「媽,當時你一個人帶著我,就不委屈?你和我爸不吵架?」

顧媽笑了:「我要是說沒委屈過,沒吵過,你信嗎?不過那時候沒有電話,想吵也不那麼方便。時間長了,自己也琢磨明白了,要說起來,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第一次抱怨,他會覺得歉疚,但抱怨得多了,他會覺得煩。等到他煩不勝煩的時候,我不就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顧小影沉默了。

其實她很想說:媽媽你說得都對,可是,我做不到。

是真的做不到。

回g城的長途車上,顧小影一邊昏昏欲睡,一邊苦悶地想: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撫養一個孩子?

孩子會哭、會鬧、會吃飯、會拉屎撒尿,長大一點,還要接送他上幼兒園、上小學……在他成長的漫長道路上,你不僅要給他準備營養豐富的食物、各式各樣的玩具、乾乾淨淨的衣服,還要給他講故事、說道理……你永遠閒不下來的。

從你有了孩子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好像踩上了風火輪,你一路呼嘯著往前走,眼裡只有孩子的步伐、孩子的哭與笑。你就這樣變成一趟勇往直前卻連風景都來不及看的高速列車,完全憑慣性行駛。等到孩子們長大了,走出你視野的時候,你突然停下來,才發現,自己的生命已經變得空落落的。

顧小影忍不住打個寒戰。

這不是她要的生活。

她還有那麼多夢想:想和學生們一起爬山、k歌,想集中精力寫很多好看的小說,想和她愛的人手牽手散步、看電影、過二人世界……她還那麼年輕,她懼怕變形的身材與褪不掉的妊娠紋,她不需要一個孩子的!

是的,她承認,作為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這一代人的確有點過於自我:他們強調生活質量,強調精神品位,強調獨立空間……可是,這難道不對嗎?每個人的生命都那麼短暫,如果總是為了那些所謂的責任而不得不按部就班地去生活,她怎麼對得起這短暫的青春?

顧小影深深嘆口氣。

可是她又沒有放棄這個孩子的勇氣,所以,就只能在無處訴說的苦悶中一天天地熬。

(10)下

好在有果果,那可真是讓她開心的一劑良藥。

果果已經五個月大了。的

她的腰不像原來那麼軟了,已經能趴在抱枕上,安安靜靜地盯著你看;她喜歡在大木桶裡游泳,小小的充氣橡皮圈套在她脖子上的時候,只露出一個圓圓的腦袋來,模樣可愛得很;她還很喜歡做撫觸,只要媽媽手裡塗了按摩油,在她身上輕輕揉捏的時候,她就舒服得眯起眼睛來……她很少哭鬧,更多的時候都是瞪著烏溜溜的小眼珠,好奇地四處張望。

顧小影簡直對果果愛不釋手。

甚至於,顧小影不得不承認,看看果果,她便對自己的孩子也有了那麼點微弱的期待。

段斐和許莘自然是知道顧小影懷孕的訊息的——這兩人雖然都離開了藝術學院,但眼線眾多。體檢當天,她們就已經準確掌握了顧小影懷孕的訊息,其速度堪比狗仔隊。

這兩人的反應很不一致。

段斐是喜出望外:「太好啦,我們果果有伴兒啦,才差一歲嘛,可以一起玩啦!」

許莘是不勝欷歔:「沒人性,我還沒有男朋友呢,你就懷孕了,太沒有人性啦!」

顧小影無語。

她覺得許莘的表現是意料之中,可是段斐怎麼會那麼高興?

其實段斐也不明白,顧小影有什麼好沮喪的?

週末,段斐又把孤身一人在家的顧小影叫到自己家吃飯,她還特別囑咐保姆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說要給顧小影補補。顧小影看看滿桌子豐盛的食物唉聲嘆氣,食不知味,於是最後都便宜了許莘那個胃口好的。

席間,段斐問顧小影:「你多久沒見你老公了?」

顧小影拿筷子戳米飯,悶悶不樂:「半個月吧……回家放了一個周的暑假,然後就回來忙教學評估的事情了,他也忙,就沒回家。」

「他知道你懷孕的訊息?」段斐放下筷子,看著顧小影問。

「不知道,」顧小影搖搖頭,「我還沒從這麼沉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這有什麼打擊的?」段斐納悶,「顧小影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幸運啊,孩子是上天賜給的禮物,知道嗎?」

「禮物?」顧小影抬頭看段斐,「可是我老公遠在四百公里之外,我在這個城市裡舉目無親,這份禮物也太累贅了吧?」

「就因為這個,你就不高興?」段斐瞪大眼,覺得簡直難以想象,「顧小影你莫名其妙!你先告訴我,你打不打算要這個孩子?」

「我能不要嗎?」顧小影垂頭喪氣,「我去網上查了資料,都說第一胎不能隨便打掉。」

「顧小影!」段斐氣得頭疼,可還是努力按捺著脾氣,好聲好氣地說道,「既然決定要把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來,那麼就要高高興興地去迎接他。既然他已經來了,就沒有時間去難過、去苦悶了。我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確實很辛苦,可是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啊!哪怕你不喜歡你公婆,可是你還有我們啊,你還可以僱保姆啊……總之誰都不是孤獨的,就算男人不在身邊,我們一樣可以把孩子生出來養大!」

段斐說得斬釘截鐵,顧小影愣一下,抬頭看看段斐,看見她似感慨:「小師妹,你現在之所以不想要這個孩子,一是因為你沒做好準備,二是因為還感覺不到他的存在。等到肚子裡的孩子會動了,你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心跳與情緒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這世界上最強大的就是母親,因為沒有什麼困難能阻擋她保護這個孩子的決心。」

顧小影的心臟似乎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有些呆呆地看著段斐,那短暫的時間裡,許莘也不敢說話,只是側著耳朵聽。屋子裡安靜得要命,顧小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段斐嘆口氣,起身坐到顧小影身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小師妹,如果你信得過,就住到我們家來吧。這不還空著一間房子嗎?我們都是過來人,可以照顧你。所以你擔心的那些問題,壓根就不是問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要在不要累著自己的情況下,轉移一下注意力,放鬆一下自己的神經。減少壓力,保證營養,按時運動,少看電腦……想想吧,再過不到九個月,你就可以有一個和果果一樣可愛、漂亮的孩子,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段斐的目光裡充滿了憧憬和嚮往,她那麼熱切地看著顧小影:「小師妹,你從來都不是服輸的人,這麼美好的事,你幹嗎要心存恐懼?不就是沒有人照顧你嗎?可是你還有我們啊!」

顧小影的心臟一點點暖和過來,她有些熱淚盈眶地看著段斐,再看看段斐身後比畫著一個「v」字手勢的許莘,漸漸的,似乎就真的不害怕了。

這真奇怪對不對?顧小影自己都覺得自己打從懷孕以後就特別情緒化——她愁了一個多星期,卻在段斐的一席話面前這麼快地就恢復勇氣?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可是段斐也的確沒說錯啊——反正都已經決定留下這個孩子了,那為什麼還要鬱悶,還要不開心?為什麼不抓緊讓自己恢復最好的心態,迎接這個孩子的到來?

早知道會這樣,自己幹嗎還要折騰兩個星期,讓情緒如此低落?

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

顧小影呆呆地看著段斐和許莘,她的思緒有點亂,可是主題鮮明——這個孩子,就算他來得再突然,可終歸是她顧小影和管桐的孩子啊!他會有與他倆相似的容貌,會叫管桐「爸爸」、叫她「媽媽」,……這真美好,對不對?

或許段斐真的沒說錯,她現在腦子裡想的都是自己的喜好——自己沒有過夠二人世界、自己還有很多願望等待實現、自己現在一個人很辛苦、自己……她判斷中的個人因素的確太多了。

事實上,如果不考慮這些因素,這個孩子的到來壓根就只能算是一樁驚喜——因為往往,所謂驚喜,都是從天而降。

所以,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顧小影終於忍不住想要鄙視自己了。

或許,大家都沒說錯,她就是個不開竅的豬頭!

就這樣,在段斐與許莘情真意切的鼓勵和支援中,顧小影終於再次煥發了鬥志!

大家都想不到,她找到的轉移自己注意力、緩解壓力的方式居然是——考博!

沒錯,大家都沒看錯,她是要考博了,目標還很遠大,直奔上海交大文化產業研究基地。

趁著行動還方便,她還一鼓作氣買了包括《文化經濟學》、《文化政策學》、《文化市場學》等在內的一大堆課本,叫囂說「這也是胎教」!

不得不承認,許莘又說對了,顧小影的確是個外星人……

也是那晚,鬥志昂揚的顧老師在部落格裡這樣寫:我們這一代人,看上去是受嬌慣的獨生子女,實際上卻是從小就生活在父母殷切期待的壓力裡以及與同齡人不斷搏擊的競爭裡。這樣的我們,勢必會出現兩極分化——脆弱的人越發脆弱,堅強的人卻也越發堅強。我是後者,從不屈服!

通俗點說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來之則安之,何懼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