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紙婚 葉萱 第2頁,共2頁

她坐在管桐腿上,摟住管桐的脖子,表情納悶:「老公,你每天都在忙什麼?你覺得你忙碌得有意義嗎?能為咱們這個社會創造價值嗎?」

管桐想了想,很認真地答:「我覺得我還是對得起我那點工資的。」

「工資?」說到這個,顧小影更納悶了,「我認識你兩年多了吧?你有70%的晚上都是要加班的,可是又沒有一分錢的加班費。你說你從早忙到晚,每個月才賺那麼一點點銀子,就算不用養老婆,可是夠不夠養兒子的?」

管桐有點受驚,低頭瞄一眼顧小影的肚子:「你——有了?」

「我沒那麼神,」顧小影翻個白眼,「我就是打個比方。哎管處長,你賺這點錢不自卑嗎?」

管桐認真地想了想,答她:「還好吧……」

又有點拿不準地試探著問:「你覺得我賺得很少嗎?」

顧小影很誠懇地點點頭:「貌似你的月薪和我讀研時候的月收入差不多。」

「啊?!」管桐驚訝地看著顧小影,「你讀研的時候能賺這麼多錢?」

「是啊,」顧小影點點頭,「你不知道嗎?寫專欄、帶學生、講專業課、兼班主任,每年出版一本書,還是挺寬裕的。」

「你可真是咱們家的搖錢樹啊,老婆,」管桐忍不住感嘆,「看來我推舉你為咱們家的戶主還真是選對人了。」

「才不稀罕呢,」顧小影從管桐腿上跳下來,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我不要看新聞,過會兒你陪我看新買的dvd碟,《怪獸公司》,據說十分好看!」

管桐張口結舌地看看顧小影的背影,覺得真是頭大如鬥!

吃飯的時候顧小影才想起來老媽的囑咐,便問管桐:「中秋節去哪裡過?」

「回家過啊。」管桐理所當然地一邊看電視一邊答——經過他的強烈要求,顧小影終於還是妥協了,轉而陪他一起看她認為是味同嚼蠟的《新聞聯播》。

「你家還是我家?」顧小影盯著管桐問。

「我家不就是你家?」管桐有點轉不過來,納悶地看看顧小影,「我都跟爸媽說好回去了,他們讓你多穿點,說是海邊風大。我說你就是海邊長大的,肯定知道,所以也沒跟你說。」

「哦,」顧小影明白了,「那就是去你家?」

「有問題嗎?」管桐奇怪地看看顧小影。

「那我爸媽怎麼辦?上大學後,除了軍訓那年,我每年都要趕回去陪他們一起過中秋節的,」顧小影有點感傷,「早知道就不要這麼早結婚了,如果我不在家,我爸媽該多難過。」

「那怎麼辦?」管桐覺得這個問題確實是有些棘手。

「你說呢?」顧小影看看管桐,決定還是考查一下這個男人的智商。

「要不,就一起去我家?」管桐建議,「結婚那次太倉促,也沒好好轉轉吧?這次來,我帶爸媽四處轉轉啊!」

「好像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時候,我爸就說過,他曾經在你們r城掛職三年,」顧小影看管桐一眼,「你想帶他參觀什麼?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

「嗬,難得啊!」管桐忍不住笑了,「老婆你居然還知道這麼專業的詞彙?」

「懶得理你,」顧小影喝口粥,過會兒才說,「我爸說不如兩家一起過節,算是大團圓。」

「好主意啊,」管桐點點頭,「那就這麼辦。」

「那你打電話給你爸媽,讓他們買車票吧,提前給個車次,咱們去接。」顧小影喝完粥,起身收拾餐具。

管桐嘆口氣,也站起身幫忙收拾,只是一邊收拾一邊說:「老婆,我再補充說明一次,那也是你爸媽。」

顧小影一愣,點點頭道:「哦,不好意思,說習慣了,不太容易改。」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裡有點歉意,然而總還有一些情緒,依稀帶著些茫然。

那晚睡覺前,顧小影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想:在此之前,她原本不知道,稱呼別人的父母為「爸媽」,居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六年,這個稱呼代表著一種血緣上的親近,是一種天性的信任,亦是一種本能的依賴。然而伴隨一場婚姻而來的,除了一個丈夫,還有一對毫無血緣、甚至一丁點共同語言都沒有的「爸媽」。

他們也是她的至親,甚至也是她深深感激的人——她很清楚如果沒有他們的辛勤養育,斷不會有今天的管桐。

可是,要跨越那道感情的鴻溝,也真的是很難——或許只有結婚以後才知道,要像稱呼自己的父母那樣,隨意自在地喚別人的父母一聲「爸媽」,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充足的時間。

至少現在,初結婚的這一年,她做不到。

比如,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時,她會歡天喜地地喊父親顧紹泉為「顧主任」、「老顧同志」、「爹地」,喊母親羅心萍為「羅女士」、「美女」、「媽咪」。那樣的歡天喜地與沒大沒小,既是小女兒的撒嬌,也是像她這樣從小在蜜罐里長大的女孩子發自內心的幸福。她喜歡陪羅女士買衣服,也喜歡陪老顧同志去海邊釣魚。雖然羅女士逛遍三條街也相不中一條裙子,而老顧同志靜候三小時也釣不上來一條魚,可是就是喜歡膩在他們身邊,說點前言不搭後語的八卦,扯點風馬牛不相及的閒篇。海風吹過來時,帶來老顧同志身上淡淡的煙味,還有羅女士身上淺淺tresor的味道,碧海藍天的背景下,歲月靜好。

然而,每當接電話時,聽見管利明或者謝家蓉的聲音,她會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內恭恭敬敬卻又疏遠客氣地喚一聲「爸爸」、「媽媽」。她也會說「爸爸你要注意身體」、「媽媽你不要太辛苦」……可是,總有一些什麼地方,透著些無法否認的生硬。

或許,仔細聽便能發現,即便同樣是「爸爸」、「媽媽」,卻也並非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概念,更不可能是同樣的感情。

顧小影想,自己的確需要一段適應的時間,來尋找一點勇氣、承受一場磨合、增加幾分理解、培養一些愛。她知道,要擁有這些,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因為,心靈不是石頭,不能打磨,只能滋潤。

(8)

就這樣,按照老顧同志的建議,中秋前夕,r城人民與f城人民,終於懷著對子女的無限熱愛,齊聚省會g城。

顧小影想和爸媽一起住的要求顯然沒有獲得批准——最終還是管利明和謝家蓉住在管桐和顧小影的房子裡,而顧紹泉和羅心萍住在顧小影家附近的旅館裡。接風宴是在家附近的一間酒店裡吃的,飯後管桐陪管利明和謝家蓉回家,顧小影則膩在父母住的旅館裡不肯走。

顧紹泉靠在床頭一邊看電視一邊教育女兒:「你都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總歸要和公婆住一起的。」

顧小影委屈地撅嘴:「那我平時也不太容易見到你們啊,我賴著我自己的爸媽有什麼不好?」

羅心萍嘆口氣,伸手攬過女兒:「影影你總要適應這種生活。嫁人了,就不是小孩子了,凡事不能意氣用事,不要讓管桐為難。」

看顧小影還是低著頭不高興,羅心萍急忙給丈夫一個眼色。顧紹泉看到了,故作興高采烈地接話道:「影影,咱們明天一起去釣魚吧!管桐說他帶路,南部山區有魚塘,釣上來可以現場加工!」

羅心萍也高興地捧場:「是啊是啊,咱們去釣魚!影影你快回家睡覺,明天要早起的。」

顧小影悶悶不樂地站起身往外走,羅心萍一邊開門一邊囑咐:「生活環境不同,肯定會有習慣上的差異,如果沒有什麼大礙,就當看不見好了。對公婆要尊敬,對管桐要寬容,知道嗎?」

顧小影站在門口,歪頭看看羅心萍:「媽,到底誰是從你肚子裡鑽出來的?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

羅心萍順手拍女兒腦袋一下,嘆息:「傻孩子,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總要換位思考,才能明白別人的難處。」

「知道了知道了,」顧小影嘟囔著關門,「媽你早早睡吧,我就不聽你的政治課了。」

「這孩子——」羅心萍看著顧小影拖拖拉拉消失的背影,又忍不住嘆氣。

回到家,管利明和謝家蓉正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見顧小影進門,管利明高興地招呼:「小影,過來吃水果。」

顧小影看看盤子裡的西瓜,再看看滴在地板上的一灘西瓜汁,笑一笑,再指指臥室:「爸爸媽媽你們吃吧,我先去換衣服。」

轉身進屋,看見管桐正在衣櫥裡翻找東西,想了想,還是關上臥室門。

管桐聽見腳步聲,回頭看看顧小影,捏著手裡的毛巾笑道:「回來了?」

顧小影皺眉頭:「西瓜怎麼直接就端上桌了?你就不能切成丁,再用水果叉叉著吃?你看看地上那些西瓜汁……」

管桐愣一下,過會兒才笑笑答:「那就過會兒再擦地板嘛。」

「你說得輕巧,」顧小影壓低聲音,語氣卻越來越急,「萬一你爸媽踩到西瓜汁上,再去客房轉一圈,地板上就到處都是黏糊糊的腳印,你又不擦地板,站著說話不腰疼。」

管桐皺皺眉頭:「那等會兒我去擦。」

顧小影還想說什麼,可是想想老媽說的「不要讓管桐為難」,終於還是忍下去,轉身自顧自地換睡衣。

管桐拿著兩塊毛巾走出臥室,顧小影隱約聽見他說:「爸,這是新毛巾,你拿著用吧……哎小心腳下,別踩到西瓜汁……」

不知道為什麼,顧小影覺得心裡有些沉重,好像堵了一塊莫名其妙的石頭。

十幾分鍾後,管利明和謝家蓉洗完澡,進客房睡覺了。顧小影坐在梳妝檯前發呆,管桐又推門進來。顧小影下意識地回頭,看他正準備把一堆管利明和謝家蓉換下來的髒衣服扔進汙衣籃裡。隔著半米遠,顧小影隱約嗅到一絲奇怪的氣味……下一秒鐘,電光火石間,就在管桐手裡的衣服落入汙衣籃的一剎那,顧小影已經眼疾手快地站起身,迅速把自己的內衣內褲從汙衣籃裡搶出來!

管桐納悶地看著顧小影問:「怎麼了?」

「沒怎麼,」顧小影抓著衣服僵笑,「汙衣籃裡的衣服都是要機洗的,但是內衣還是手洗比較衛生。」

管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卻見顧小影拎起汙衣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管桐很奇怪,問:「你幹嗎去?」

「洗衣服,」顧小影指指手裡的塑膠籃子,表情尋常,「閒著也是閒著。」

「現在洗衣服?」管桐抬頭看鐘,「都九點多了,明天再洗吧。」

「今日事今日畢,」顧小影一邊把籃子裡的衣服一股腦倒進洗衣機一邊說,「明天要出去玩,回來後哪還有力氣洗衣服啊!」

管桐想想也對,便不再反對,轉身回屋看報紙。顧小影回頭看看管桐的背影,沒說話,只是嘆口氣,再回轉身認認真真地洗內衣。

一邊洗一邊想,剛才自己真的是聞到了濃郁的汗餿味,只是不知道是管利明還是謝家蓉的。她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內衣混在裡面洗,就忍不住有些反胃——對不起,她不是故意想用這個詞的,她既然敢嫁給管桐,生活習慣上的差異也不是沒有預見到。她只是沒想到:聞到這氣味的一瞬間,她真的會反胃。

寂靜的夜晚,她一邊機械地搓衣服,一邊任思想飄出去,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剩大腦中空白的一片。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南部山區的路途。管桐、管利明、謝家蓉乘計程車在前面引路,羅心萍開車在後面跟著,車裡還載著顧紹泉和顧小影。

顧小影坐後排,一路上唧唧喳喳地就沒停過說話,到最後連羅心萍都問:「影影你不累嗎?」

顧小影嘻嘻笑,從後面伸手摟住羅心萍的肩膀:「我不累啊,我只要和你倆在一起就很開心!要是我們三個能永遠在一起就好了。」

話音未落就被羅心萍罵:「爪子縮回去,沒見我開車嗎?」

顧小影吐吐舌頭,收回手,安靜了一秒鐘,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媽,你和我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過嗎?」

羅心萍邊開車邊瞥後視鏡一眼:「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顧小影愁眉苦臉:「我發現,雖然我公婆人很好,對我也很好,可是我們真的是很不合拍,一點共同語言都沒有,壓根說不到一起去。」

羅心萍扭頭與顧紹泉對視一眼,顧紹泉做個「你說吧」的眼神,羅心萍便一邊開車一邊答:「我和你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時間不長,也就一年多吧。你滿週歲時,你濛濛妹妹出生,你爺爺奶奶就去你叔叔家住了。」

「那嬸嬸和我爺爺奶奶相處愉快嗎?」顧小影把腦袋擱在前排兩個座位間,好奇地問。

「說到這個,我還真是很佩服你嬸嬸,」羅心萍感嘆,「她和你奶奶一起生活了十年,沒有紅過臉,沒有吵過架。按說她不過是中學畢業,也沒受過什麼高等教育,可是她說的那些話真的很在理。我也是從她那裡才知道,最質樸實用的道理常常和學歷沒什麼關係。」

「嬸嬸說什麼了?」顧小影往前伸伸脖子,瞪大眼看著羅心萍。

「就說這個婆媳關係吧,你嬸嬸的道理再簡單不過,」羅心萍似在感嘆,「她說婆媳間本就沒有什麼真正難解的結,你若是不喜歡她做的飯,少吃幾口裝裝樣子,轉身出去悄悄買點喜歡吃的塞飽肚子就好;你若是不喜歡聽她說的話,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自己是間歇性失聰就好;你若是不喜歡她看孩子的方式,只要想想,那到底是她親孫女,你就算請十個保姆,有沒有她值得放心?所以你也不需要和她爭執什麼育兒方式的問題,反正孩子將來要上幼兒園、上學,許多知識遲早會有老師教。她只要能幫你把孩子照看周全了,身體健康,能吃能睡,已經是大功一件——畢竟人家也沒有一定要幫你看孩子的義務。其實這世間的很多事都是這樣,只要你自己不覺得這是事兒,這事兒再大,也就不算是事兒了。」

「嬸嬸好偉大,」顧小影喃喃,「可是我做不到,媽,我知道這些道理都對,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受不了我公公用筷子剔牙,也受不了我婆婆衝著飯桌打噴嚏,我聞到他們衣服上的汗餿味就反胃……我真的不能想象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要朝夕相處,生活在同一間房子裡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影影,」顧紹泉終於說話了,「既然你選擇了嫁給管桐,就應該知道,嫁人不僅是嫁給一個男人,也是嫁給一個家庭。而你在這個家庭中究竟能處於一個什麼位置,就看你是否肯動腦了。說到底,婚姻不僅是種狀態,更是一種智慧啊!」

「爸,你這口氣好像專欄作家,」顧小影竊笑,「真想不到天天寫公文的人居然也能說出這麼酸溜溜的話。」

「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顧紹泉回頭瞪女兒一眼,「嚴肅點!」

「啊——換個話題吧,」顧小影意興闌珊地靠回到後座上,「這個話題太艱深了,我理解不了。等到必須要一起生活的時候再說吧,現在還早著呢,我婆婆說了,等我生孩子的時候她就打包袱來和我們一起住。就為這個,我也得晚幾年生孩子。」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信口開河?」顧紹泉瞪顧小影,「你這不是逃避責任嗎?」

羅心萍則皺眉頭:「你們這一代人就是責任心不強,凡事只考慮個人感受,說到關鍵問題就逃避,今朝有酒今朝醉,從來不考慮長遠。你說這兩個問題之間有必然聯絡嗎?再說一個女人到年齡很大了才生孩子,對自己、對孩子都不好,你知不知道?」

「啊——頭疼!」顧小影趴在後座上,用抱枕捂住腦袋哼哼,「媽你又上政治課了!」

羅心萍無奈地看看後視鏡裡的那一團哼哼唧唧的生物,終於長嘆口氣,不再說話。

(9)

半小時後一行人終於浩浩蕩蕩到了南部山區,是管桐事先訂好的農家樂,郊區農民的魚塘邊,早就有人支上了魚竿。顧爸看見那一排擺好的小板凳就很開心,興高采烈地租來了魚竿,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掛蚯蚓。

管利明一進院門就驚訝地問管桐:「你就帶我們來這個水池子裡釣魚?」

管桐點點頭,給管利明解釋:「城裡人圖個新鮮,週末到郊區來摘摘菜、釣釣魚,休息一下,也是件挺流行的事兒。」

管利明瞪大眼:「乖乖,可了不得,好不容易當上城裡人,還得花錢來農村摘菜、釣魚?城裡人怎麼這麼不會享福呢?有人伺候到嘴巴邊上還不好,還要自己動手幹活?我們農村人……」

「爸,」管桐皺皺眉頭,打斷管利明,「你要是不願意釣魚,就曬曬太陽,那邊有躺椅。」

「曬太陽?」管利明覺得更不可思議了,「曬太陽還用花錢找地方曬啊?我看你們家樓下那個小院子就能曬。」

顧小影蹲在顧爸旁邊,一邊看顧爸釣魚一邊看管桐的熱鬧,樂不可支。正高興的時候被顧爸拍一下後腦勺:「影影你去問問管桐有沒有水喝,這天可夠熱的。」

顧小影看出來顧爸是讓她幫管桐解圍,扁扁嘴道:「想喝水我去幫你拿啊,問管桐幹什麼?人家是省委秘書,又不是我的秘書,爸你別耽誤人家爺倆兒談心。」

顧爸忍不住笑出來,扭頭對坐在旁邊擺弄照相機的顧媽說:「你姑娘要是生在戰爭年代,絕對是見死不救的那種人。」

顧媽瞥顧小影一眼,繼續擺弄相機,隨口答:「她不生在戰爭年代,也夠見死不救的了。」

顧小影也不反駁,只是在一邊「嘿嘿」笑。

很快就到了中午,幾個人釣上了十幾條魚,於是午飯毫無懸念就是全魚宴:醋熘魚條、五香魚片、涼拌魚皮、汆魚丸湯……很豐盛的一大桌,吃得顧小影一直沒顧得上說話。大概她這樣的「話癆」安靜的時候不多,最後連顧爸都覺得這頓飯實在是吃得太沉悶了一些,便努力地找話題活躍氣氛。

因為顧爸向來欣賞管桐,管桐又很佩服顧爸的文筆,所以兩個人的交流向來很愉悅。加上顧媽剛剛參加完省政府的一個會議,所以幾個人從本省大局開始談,逐漸延展到政治經濟、文化體育,越聊越投緣。

顧小影一邊聽他們聊天一邊有些感慨地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帶陳燁回家見父母的情景——因為她喜歡,所以顧爸顧媽對陳燁其人沒有提出任何意見。他們熱情地接待了他,顧爸還每天親自下廚做自己的拿手菜。可是他們的交談,始終都是那麼彬彬有禮,一問一答間,禮貌卻不熱情。

直到後來遇見了管桐,帶他回家時,顧小影才知道,其實不是父母不喜歡陳燁,而是隔行如隔山:他們不知道誰是孟德爾頌、誰是布拉姆斯,也不知道什麼是揉弦、什麼是換把,他們和陳燁根本就是兩個世界裡的人。直到她遇見了管桐——她看得出,父母對這個女婿的讚許,來自於他們彼此的理解與溝通。

初秋仍然有些悶熱的風裡,顧小影一邊吃魚一邊扭頭看管桐,眼裡有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溫暖光芒。

直到管利明的一聲招呼,才把顧小影從恍惚的懷舊中拉回現實。

「小影,」管利明吃飽喝足,笑眯眯地叫兒媳婦,「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顧小影咬著一口碩大的魚片,迷迷糊糊地看著管利明點頭。

管利明滿意地看顧小影:「二十六好啊,正是好時候,你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管桐都三歲了。你們也得抓緊啊!」

顧小影張口結舌地看著管利明,一受驚,筷子上的魚片就落下來,「啪」地落在桌面上,濺起一點油星。管桐和顧爸正聊得開心,聽見這邊的動靜,也好奇地扭過頭來。

於是恰好聽見管利明心滿意足的囑咐:「管桐三十二啦,可不小了,你們抓抓緊,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能抱孫子啦!」

顧小影咽口唾沫,大著膽子道:「爸爸,我們還年輕,不急的。」

沒等說完管利明就急了:「怎麼不急呢,你們都多大了?我早就說念啥研究生,沒有用,還耽誤娶老婆生孩子。你看我們村裡,像我這個年紀的人,家家都抱孫子了,只有我沒有孫子,兒媳婦還是剛剛才有的,太丟人了。」

「爸,」管桐沉著臉喚一聲,「這個我們自有打算,您就別管了。」

「打算?你們年輕人能有什麼打算?」管利明很不高興,「三十幾歲的人了,怎麼一點都不著急?都像你們這樣的話,都不要生孩子了,我們國家還要不要發展?要不要進步?」

「咳咳——」顧小影被嗆得咳嗽,一抬頭,看見顧爸和顧媽居然是一副相當平靜的樣子,仍然在自顧自地吃東西。顧小影一眯眼就能看出來他們實際上也快被嗆到,但道行明顯比她高多了,居然能看上去不動聲色若此?!

顧小影忍不住暗自感慨: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

結果最後忍不住的還是管桐,顧小影也是第一次見他有些生氣的樣子。

導火索是管利明氣沖沖地說:「我不管你們城裡是咋樣的,在咱們農村,男人就是要養家餬口,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地生孩子!你們說的那些我聽不懂也不想聽,什麼自己的事,什麼忙……地球離了你還不轉啊?我就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話音未落管桐便忍無可忍地打斷:「爸!」

他還想繼續說什麼,可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看看旁邊一邊喝水一邊眼珠子亂轉的顧小影,終於還是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

顧爸到這時發現自己不出來打圓場果然是不行的,便勇敢地站出來,對管利明說道:「親家啊,不說那麼多了,他們心裡都有數,咱老一輩也別太操心啦,喝酒喝酒!」

一邊說一邊舉起酒杯,顧媽見狀也趕緊捧場,舉起杯子道:「就是就是,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想法,說到底還是他們一起過日子,他們覺得合適就行,兒孫自有兒孫福嘛。」

讓他們這樣一打岔,管利明吹鬍子瞪眼地看看管桐,也不好再說什麼。謝家蓉習慣了坐在一邊不說話,只是帶著憨厚朴實的笑容看著兒子、兒媳婦。秋天的太陽明晃晃的,他們一大家子人坐在室外的大樹下,似乎又變成了觥籌交錯的熱鬧。

然而顧小影一扭頭就看見,管桐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眼底無法掩飾的煩躁。

就這樣,表面的和煦終於堅持到了太陽落山。傍晚時,一家人打道回府,在市中心的酒店共用晚餐後各自返回住處。

顧小影照例還是在賓館裡膩了老爸老媽好久,才依依不捨地回了家。

誰知一進家門就嚇一跳:客廳裡,管利明和管桐爺倆正吹鬍子瞪眼地對峙!

顧小影吸吸鼻子,驀地聞到戰爭一觸即發的硝煙氣息,眼珠子騰地就瞪大了,血液裡的湊熱鬧因子當即開始上躥下跳。

她把外套掛到衣架上,小心翼翼又頗有點興奮地挪到管桐身邊,先抬頭看看管桐的表情,再伸手碰碰管桐的手,囁嚅著喚:「管桐?」

看見她,管利明臉色略為轉好一點,但口氣依然很硬,喝斥管桐道:「你不讓我說我也得說,生孩子就是這輩子最大的事,在咱們農村——」

「爸,」管桐緊緊皺著眉頭,一字一頓,「這裡不是農村!」

他深深吸口氣,聲音低沉地答:「爸,這是城市,不是農村。就算對土地有再深的感情,也沒有多少人願意一輩子做農民的!你們這麼努力,才可以讓自己的後代走出來,受更好的教育,看更大的世界,為什麼還要用農村的標準要求自己?!」

他抬起頭,顧小影有些驚訝地看著一向好脾氣、從未生過氣的管桐,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手。

管利明張張嘴,可是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還是「哼」一聲,拂袖而去。

管桐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嘆口氣,也沒有再說話。

如此這般,這個晚上,家裡的氣氛降到冰點。

夜晚,顧小影照例還是縮到管桐的懷裡,可是縮在他懷裡的她,卻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心酸。

寂靜黑暗裡,顧小影聽著管桐均勻的呼吸聲,有些失眠了。

她在隱約的月光下仔細看著管桐的眉眼,忍不住伸出手,沿他的眉毛,一路輕輕劃下去。

他睡夢中的樣子那麼安靜,就像一個表情單純的孩子。

事實上管桐真的很少對顧小影說起自己少年時代吃過的苦——顧小影也似乎從來沒想到,對管桐這樣的農村少年來說,最苦的或許不是物質匱乏,而是精神壓力,是一心想要跳出農門的巨大精神壓力。

或許,她顧小影真的是在蜜罐裡泡大的。在此之前,她從不知道,不卑不亢的管桐,內心裡竟然也有這樣敏感的一處。

顧小影無法形容此時此刻內心的感受,或許她該慶幸在與公婆的分歧中,自己的丈夫是始終站在自己這邊的——可是真奇怪,此時此刻,她一點都不慶幸。

因為,她其實寧願他意氣風發、沒有任何負擔與壓力地往前走,走他認準的道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要時刻頂住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而最無奈的是,這些壓力還是他無法推卸的那一種。

……

夜深了,顧小影終於在這樣紛繁的思緒中沉沉睡去,睡著前,她想,她這樣想想都覺得累,那麼這些年來,一點點掙扎著、跋涉著的管桐累不累?

其實,這時的顧小影,還僅僅把「壓力」定義於奮力讀書、努力工作、暫時不要孩子之類簡單的範疇內。她還不知道,隨著日子一天天走過,未來還有很多形態各異的壓力在等待著管桐,也等待著她。

畢竟,生活不會僅僅是剔過牙的筷子尖或有餿味的汗衫,也不僅僅是一場關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說教——生活到底是什麼,又包含著怎樣形形色色的煩心事兒,這些,總得一步步走下去,才能知道。

但不管怎麼說:到這時,顧小影已經意識到,假使婚姻中必須要有一段磨合期,那麼屬於她的這段磨合期,除了與管桐的磨合,還包含著她與管利明、謝家蓉的磨合。

可以想象,這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艱鉅任務——跨越城鄉,跨越代際,在一段未知的時間段內,磨鍊著她的意志,砥礪著她的靈魂,而她自己,偏還無處可逃。

於是,便只能迎難而上。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