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想我你就直說嘛,幹嗎拿師姐說事兒,」顧小影嘟囔,「等著吧,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抬頭,看見一大一小、一胖一瘦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顧小影警惕性很高:「你們想幹嗎?」
「呵呵,呵呵。」許莘笑得不懷好意。
「小蒼蠅,」段斐眨眨眼,「今天晚上一定要記清楚是誰先撲倒誰的,明天來彙報,聽見沒有?」
「你們這兩個流氓!」顧小影咬牙。
半小時後,顧小影回到自己家。走到樓下時抬頭,看見臥室窗戶裡散發出來的暖色燈光,莫名就心裡一暖。也是到這時才知道段斐為什麼要強調一盞溫暖燈光的意義——那盞燈光後,是一個等自己的人、一個溫暖的家、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單就想想這些,已經很幸福。
帶著心臟裡呼啦一下子燃燒起來的暖意,顧小影像一道小閃電一樣衝上樓,興高采烈地開啟家門,就聽見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顧小影轉身關上門,聽見管桐的聲音傳出來:「老婆你回來了?」
「哦,回來了,」顧小影把外套掛到玄關的衣架上,站在衛生間外和管桐搭話,「今天怎麼不熬通宵了?」
「我們處長說我是新婚,還是應該早回家的。」水聲停了,管桐窸窸窣窣地穿衣服,顧小影卻開始火大。
「現在才想起來你是新婚啊?」她氣哼哼地站在客廳裡,瞪著衛生間的門,恨不得燒出了窟窿來,「一個月了啊!新媳婦都變成老太婆了,才想起來你新婚?!」
這時衛生間門開了,管桐穿著顧小影買來的睡衣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抱怨:「老婆你給我買的衣服是多大號的?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大點好,你還在長身體呢。」顧小影沒好氣地瞥管桐一眼,卻發現他摘了眼鏡以後,再穿這種小格子睡衣還真是像足嫩嫩的小男生啊!
顧小影頓時心情大好起來,慢慢有笑容爬上臉,開始笑眯眯地盯著管桐看。
管桐沒察覺,還在低頭研究衣服:「我都三十多歲了長什麼身體啊?哎你看這袖子有點長,你分明是買大了一號。」
「不大,」顧小影湊過去仔細端詳一下,「據說結婚後男人都會變胖,我就是按照你變胖以後的尺寸買的,免得到時候衣服小了不能穿。」
管桐哭笑不得:「這一套睡衣才多少錢啊?夠不夠一百塊錢?萬一小了,再買新的就是了。」
「哎你這人真是不懂什麼叫勤儉持家啊,」顧小影瞪管桐,「雖然這衣服不貴,可是你要時刻保持我黨幹部的優良作風,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你所從事的職業,知道不知道?」
「敢情黨員先進性是要這麼保持的,」管桐點點頭,一伸手把顧小影攬進懷裡,在沙發上坐下,笑著問,「那省下錢來做什麼呢?」
「給我買衣服啊!」顧小影笑嘻嘻地縮排管桐懷裡,摟住他的脖子狠狠親一口,「我老公最好了,自己都不捨得買新衣服,省錢給老婆花。」
「嗯,我老婆也很好,打一棍子還知道給個蜜棗吃。」管桐點點頭,笑著看懷裡的小姑娘,看她像小狗一樣嗅來嗅去,極其不安分。
半晌,見她抬起頭抱怨:「你沒有用沐浴露。」
「你怎麼知道?」管桐很驚訝,「真是狗鼻子?」
「沒有香味當然就是沒用沐浴露。可是隻用水衝怎麼可能洗乾淨啊?」顧小影摟緊管桐,再給自己調整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裡下命令,「這次就算了,下次如果還沒用沐浴露,就不準上我的床!」
「你的床?」管桐好笑地看著顧小影,「那好像也是我的床。」
「嘁,少裝了,這床可是為了結婚新買的,你自己數數,你一共在上面睡過幾天?你說它跟你親還是跟我親?你——」眼見著顧小影又要翻前賬,管桐乾脆低頭吻上去,顧小影微微掙扎一下,但很快就放棄了抵抗。
直到顧小影快窒息了,管桐才抬起頭,看看顧小影紅彤彤的臉蛋,伸手碰一碰道:「快去洗澡,睡覺。」
「這才幾點啊?」顧小影大喘口氣,看看牆上的掛鐘,「還不到十點啊,幹嗎這麼早睡覺?以前在學校的時候……」
「讓你睡你就睡,我困了。」管桐不得不再次打斷顧小影的懷舊,心想這孩子怎麼這麼喜歡縱古環今啊?難道是「未老先衰」?
「你困了就先睡,我去書房上網。你不用等我,我沒有早睡的習慣,」顧小影心裡竊笑著,嘴上還裝得很白痴很無辜,「我媽說了,我這是美國時差。」
「算我求你了老婆,」管桐嘆氣,「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可以睡書房,保證不吵你!」顧小影舉起一隻手做指天誓日狀。
「顧小影!」管桐有些生氣了,皺著眉頭看顧小影。
「真不好玩!」顧小影放下胳膊看管桐一眼,撅嘴,「好歹也得來點鬥智鬥勇啊,想想辦法把你老婆騙上床不行嗎?怎麼能發脾氣呢,這是違反遊戲規則的。」
管桐哭笑不得:「小祖宗,睡覺也要鬥智鬥勇啊?我真的很累,你饒了我吧。」
他邊說邊搖頭嘆氣,扔下顧小影,轉身自顧自地進臥室了。
「開個玩笑嘛,何必當真。」顧小影低頭嘟囔著往裡屋走,拐彎的一瞬間猛地撞到管桐身上,忍不住「哎喲」叫一聲。
管桐急忙彎下腰,看著顧小影:「怎麼樣?沒事吧?撞到哪裡了?」
顧小影捂著鼻子瞪管桐:「你幹嗎突然蹦出來?」
「我給你拿睡衣,」管桐無奈地嘆口氣,伸手遞過顧小影的睡衣,「夫人,我伺候您洗澡還不行嗎?你非得逼我說出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嗎?」
顧小影一愣,終於大大地笑出來。
當然,到最後,澡還是自己洗的——原因是這套老房子的衛生間實在是太狹窄了,兩個人根本站不開。洗澡的時候顧小影還浮想聯翩:以後一定要有套大房子,衛生間要大大的,最起碼也得支援「鴛鴦浴」吧?
洗完澡,顧小影給自己抹上香噴噴的潤膚露,招搖過市地往臥室裡走。進屋就看見管桐正倚在床頭看報紙,顧小影忍不住問:「你看什麼報紙呢?」
「《人民日報》,你不喜歡看的。」管桐抬頭看看顧小影,微微一笑,隨手放下報紙,饒有興趣地看著顧小影坐到梳妝檯前,從瓶瓶罐罐裡倒出各種質地的東西往臉上抹。
「睡前看這種報紙可以催眠嗎?」顧小影一邊抹爽膚水一邊問。
「主要是上班時沒時間看。」管桐看著鏡子裡的顧小影答。
「真稀罕,公務員居然連上班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說出去誰信啊?」顧小影樂不可支地回頭看看管桐。
管桐長嘆口氣:「你就是對我們有偏見。」
「偏見?哦……說起來你對我們就沒偏見嗎?是誰上次對我說大學教師很輕鬆,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不用上班的?」顧小影想起下午接到的那個電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爸下午給我打電話,張口就教育我閒著沒事不要在外面逛,要回家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我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我雖然不去上課,可是我備課、寫論文、趕書稿都很辛苦啊!我這才出去吃頓飯休息一下,就招這麼一通教育,好像我是你的貼身小丫鬟,哎你說你爸他——」
「那也是你爸,」管桐終於憋不住嘆氣道,「他就那樣,你多忍忍吧,我也拿他沒辦法。」
「我爸才不會這樣呢。」顧小影偷偷嘟囔一句,轉回身去抹眼霜。
幾分鐘後,顧小影終於抹完了護膚品。管桐看著那些門類繁多的瓶瓶罐罐都覺得暈,剛想關燈睡覺,卻發現顧小影沒上床,而是坐在梳妝檯前閉上眼睛開始摸自己的臉。摸了很久,直到管桐覺得莫名其妙了,才忍不住問:「你幹什麼呢?」
顧小影沒回答,倒是反問:「管桐,我漂亮嗎?」
管桐愣一下才曉得答:「挺好的,我覺得挺漂亮的。」
顧小影嘻嘻一笑,卻仍閉著眼睛一邊摸自己的臉一邊說:「我剛才突然想,如果你失明瞭,看不見我的樣子,只能靠手來摸的話,可能會很失望吧。」
她的思維太跳躍,管桐果然跟不上了,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顧小影。
顧小影一邊摸一邊感嘆:「你看看,皮膚上有痘痘,好像眼角也開始有皺紋了,嘴唇太乾,有點脫皮……唉,真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還好你是用眼睛看的,不會像觸覺那麼靈敏,貌似就不會覺得我很醜……」
她睜開眼,回頭笑著看管桐:「多好啊,多虧你不瞎。」
管桐終於反應過來,好笑地看著顧小影,長吁口氣:「多好啊,多虧我沒瞎——沒瞎都找了個這麼兇悍的老婆,萬一瞎了,豈不是要找個河東獅?」
顧小影一愣,眼珠子瞬間瞪大,跳起來站到床邊,死死盯住管桐磨牙:「管桐,你再給我說一遍……」
管桐看看顧小影鼓起的腮幫子,忍不住大笑,伸出手將顧小影拖上床,再順手關掉床頭燈,笑著在顧小影耳朵邊上低聲答:「河東獅就河東獅吧,反正是自己的老婆,就是白蛇我也認了。」
說完,他低下頭,一路細碎地吻下去。
顧小影在黑暗中眨眨眼,終於也笑了,反手摟住管桐,在他肩膀上「啊嗚」咬一口!
一邊咬一邊想:或許,在婚禮舉行一個月後的這個晚上,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燭夜吧?
(6)
令顧小影高興的是,那天以後,管桐真的每天都回家吃晚飯了!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顧小影都有些招架不住——作息習慣、飲食方式、學習安排、備課時間……居然全都要隨著管桐的每日回家而不得不被調整!
由此,顧小影也基本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結婚果然是兩個人的事。
於是,不上課的日子裡,顧小影開始過上了極其規律的生活:她每天早晨九點起床,洗漱、買菜、看書、備課,偶爾會插空趕長篇小說的書稿。中午去省委宿舍食堂隨便買點餛飩或者蒸包,下午繼續看書、備課、寫稿,到四點半時開始洗菜、切肉、淘米,等到把半成品分門別類地在盤子裡放好了,再回到桌前繼續凝神靜氣、冥思苦想。
六點鐘的時候她會站起來去廚房,先把淘好的米放進電飯煲,再洗幾個水果端進屋。大約六點半左右,管桐的腳步聲會在門外響起,顧小影會像只蝴蝶一樣飛過去開門,並給管桐一個燦爛的笑臉。有時候會直接撲進他懷裡,附贈無比膩歪的問候如「老公老公你回來啦」。每到這時管桐都會笑著摸摸顧小影的頭,而顧小影把腦袋在他胸前蹭幾下之後還會抱怨「天好冷,你的外套好涼」,然後抬起頭囑咐他「快脫衣服洗手準備吃飯」。
而管桐就會很乖地脫外套、洗手、鋪桌子,一邊給顧小影講單位裡發生的趣事一邊看她做飯。她做飯時手腳很快,往往是兩個鍋同時開炒,十分鐘後就能做好兩菜一湯。管桐很為這種神奇的速度咋舌,也是到這時候才明白為什麼採購生活用品那天顧小影堅持要買兩個炒菜鏟子。他時常有些迷戀地站在廚房門口看顧小影飛來飛去地炒菜、煮湯,覺得生活雖然瑣碎若此,卻幸福溫暖得讓人慾罷不能。
這就是他要的生活:有個人等他,有個人愛他,有個人為他洗手做羹湯,為他留一盞深秋寒風裡溫暖的燈光,讓他每天下班走到樓下時,都覺得「家」是這世上最安然的所在。
他現在知道了:老婆做的飯未必是這世上最好吃的飯,卻一定是世上最溫暖的飯!
不過顧小影和他正相反——她沒想到,管桐這樣一個貌似有身高、有模樣、有事業、有幹勁,而且還算有頭腦、有氣質的男人,居然真的很適合添亂!
晚飯前,顧小影在廚房裡炒菜,管桐在書房裡看報紙。看到一半就聽見顧小影扯著嗓子喊:「管桐!管桐!管桐!」
管桐愣一下,急忙站起身往廚房跑,心想這冒失孩子不是燙著了吧?
跑進廚房一看,顧小影一邊炒菜一邊回頭下達指令:「喏,沒醬油了,你去拿瓶新的來,在儲物間裡。快一點,別磨蹭。」
管桐點點頭,轉身去儲物間拿醬油。這邊顧小影已經開始炒下一個菜:花生油入鍋,八分熱,撒蔥花爆鍋,香味出來了,往裡面放肉,肉到變色,該放一點醬油入味了——咦?醬油呢?
顧小影伸著脖子心急火燎地喊:「管桐,醬油呢?再不來就煳鍋了啊!」
「來了來了來了,」管桐一迭聲地回答,左手拎著醬油瓶子,右手拿把剪子跑過來,滿頭是汗地問,「這瓶子真奇怪,你看這瓶蓋上面有兩個疙瘩,是不是要一起剪掉才能倒出醬油來?」
顧小影看看醬油瓶,再難以置信地看看管桐:「你沒見過醬油瓶子?」
「見過啊,不過我們家的醬油都有像啤酒瓶上的那種金屬蓋子,放桌角一磕就能磕下來。可是你看這個蓋子是塑膠的,上面還有一個大疙瘩和一個小疙瘩,看樣子像是兩個出口?我不知道是不是要一起剪去……」管桐納悶地看著手裡的醬油瓶子,躊躇道。
顧小影終於長嘆口氣,回頭看看已經快煳了的鍋,伸手關掉煤氣灶,決定給管桐上一堂生動的「廚房知識普及課」。
只見顧老師左手拿瓶,右手拿剪,耐心地指給管桐小朋友看:「這個醬油瓶子呢雖然長得奇怪了一點,但是也並不違反自然規律。你小時候學過物理吧?當瓶子裡面是密閉的時候,只有開兩個洞,才能讓液體流出來,所以你要把兩個疙瘩都剪掉才能倒出醬油來。」
「幹嗎要設計這麼奇怪的蓋子?」管桐小朋友很委屈,「太不人性化了!」
「那人家就是這麼設計的我有什麼辦法,醬油廠又不是我家開的,」顧小影翻個白眼,「再說我就納悶了,你雖然沒見過這種蓋子,可是觸類旁通啊,聯想一下難道想不出來這兩個疙瘩是幹什麼用的嗎?」
管桐小朋友似乎很汗顏:「我沒想到。」
他看看顧小影,抱歉地傻笑一下,然後重新拿起醬油瓶和剪子,可是剛要下剪子,又停住了。
顧小影納悶地看著管桐,只見他又開始端詳那兩個疙瘩,忍不住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我想問一下,」管桐繼續不恥下問,「這兩個疙瘩,先剪哪一個比較好?大的還是小的?」
「咣噹」——顧老師恨不得以頭搶地!
她很努力地忍了三秒鐘,心想:不要生氣不要生氣,這就是城鄉二元結構,人家沒見過,總要從頭學起,雖然書呆一點,但這恰恰說明人家嚴謹……
可是沒忍住。幾秒鐘後,她終於還是用一副很抓狂的表情吼:「隨便你,這個沒有技術要求!」
「哦,知道了。」管桐鬆口氣,伸手剪開醬油瓶子上的出油口,再把瓶子遞給顧小影,笑眯眯地看著她。
顧小影欲哭無淚,只能恨恨地轉身打火,待油熱,倒醬油,放青菜,爆炒。
香味漫出來,管桐吸吸鼻子感慨:「真香。」
顧小影回頭看看管桐,咬牙切齒地吩咐:「去盛米飯!菜很快就好。」
管桐領命而去,顧小影看著他的背影繼續磨牙。
她真是納悶了——自己當初怎麼會認為這個男人有居家潛質呢?難道就因為她抽檢的那一天他把家裡拾掇得一塵不染,碰巧符合了她的審美標準?
看來許莘說得對,她顧小影的這雙眼果然就是用來喘氣的。
晚飯過後,照例還是管處長洗碗。
關於家務分工,管處長相當自覺,早早就包攬了洗碗和倒垃圾之類的家務勞動。顧小影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水果,就聽見廚房裡傳出來嘩嘩的水聲,覺得真是悅耳啊!
看了十分鐘電視,早已經消氣的顧小影同學良心發現,決定還是去廚房巡視一下,於是穿上拖鞋溜達了過去。站在廚房門口,顧小影好奇地注視著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處、正專心洗碗的管桐,發現果然是認真的男人最好看——哪怕他是在洗碗。
大概感覺到顧小影的目光,管桐抬起頭看看她,微微一笑:「看什麼?」
「看我男人,」顧小影往前走幾步,趴在管桐後背上,環抱住他的腰,感嘆,「好帥。」
管桐向來對顧小影的甜言蜜語沒有什麼抵抗力,他心裡一暖,略略直一下腰,回頭看看像考拉一樣附著在自己身後的人形動物,想說點什麼,可是一時又不知道到底要說什麼。
想了想,笑著問:「你不是還有論文沒寫完?」
「啊!」顧小影尖叫,瞪管桐,「你這個煞風景的!提什麼不好?偏要提這麼掃興的話題!」
暴走兩圈,回來指著管桐的鼻子發狠:「今天晚上你睡書房!」
語閉,「砰」地摔上門就離開了廚房。
管桐目瞪口呆地看著無辜的門——蒼天可鑑!自己不就是提了句「論文」嗎?怎麼反應這麼大?
正納悶著,見顧小影又探頭進來,看看放在料理臺上的剩菜,惡狠狠地囑咐:「你,就是你,不要忘記把剩菜放進冰箱!涼了以後再放!保鮮盒在儲藏櫃裡!」
說完,再次「砰」地摔上門揚長而去。
管桐回頭看看剩菜,苦笑著搖搖頭,繼續洗碗。
晚上睡覺前,再次消氣兒的顧小影捅捅身邊的管桐:「剩菜呢?放冰箱裡了嗎?」
「嗯。」管桐背對著顧小影迷迷糊糊地答。
「那些沒吃完的米飯也放進去了嗎?用什麼盛的?」顧小影再捅捅。
「保鮮盒。」管桐繼續迷糊。
「是儲物櫃裡的那些保鮮盒嗎?密封效能很好的那種?」顧小影繼續捅。
管桐終於被捅得睡意全無,轉過身來摟住顧小影的腰鬱悶地答:「是,老婆大人,半透明的那種保鮮盒,一個裝米飯,一個裝剩菜,放在冰箱裡。」
說完了懲罰似的咬一下顧小影的耳朵,抱怨:「不就是點剩飯剩菜嗎?大不了扔掉,你總惦記著幹嗎啊?」
顧小影又眨眨眼,想一想,發現這世道真是反了啊——吃窩窩頭長大的孩子都不心疼剩飯剩菜,她心疼啥?
這樣一想,頓時釋然,看管桐被自己攪和得半睡半醒的樣子,索性伸出手去煽風點火。
管桐不堪其擾,伸手抓住顧小影的手,長嘆口氣,一個翻身壓住旁邊作亂的小妖精,乾脆沿耳垂、下巴、脖子……一路咬下去,漸漸風生水起。
窗外月光好,正是良宵。
(7)
可是沒想到百密一疏——自以為已經無懈可擊的管處長還是沒有逃過第二天一早的「河東獅吼」。
原因委實可笑:他有把飯菜放進保鮮盒,也有把保鮮盒放進冰箱,可是他為什麼沒有給保鮮盒蓋上蓋子呢?
他覺得自己在這些事情上真是腦袋少根筋——他明明是那種在辦公室裡以「嚴謹」著稱的人,每次籌備會議時都會力求讓整個程式無懈可擊、文字材料裡連一個錯誤的標點符號都沒有,可是他怎麼就不知道保鮮盒是要蓋上蓋子再放進冰箱裡的呢?
他真是無語了——在他此前三十二年的生命中,本不知道有種叫保鮮盒的東西,是要蓋上蓋子保鮮的……
可是他也實在是想不明白:不就是點剩飯剩菜嗎?不就是米飯幹掉了嗎?扔掉就好了,顧小影幹嗎發那麼大脾氣?看來岳父說的的確有道理——顧小影的脾氣和岳母如出一轍,雖然消氣兒快,但也架不住她總抓著些小事兒發脾氣啊!
婚姻啊——真是個讓人無奈的東西!
……
上午十點,難得有點空閒,管處長坐在辦公室裡走神兒。他想起初識顧小影時的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再想想十二小時內兩度咆哮的小獅子,覺得真是詭異極了。
他還記得當時江岳陽胸有成竹地對他說:「顧小影這丫頭就是貧,如果你能適應她那個跳躍思維的小腦瓜,就一切都好說。脾氣還不錯,很耐心,很有親和力,在學生中間那是有口皆碑。」
管桐納悶地想:是顧小影隱藏得太深?還是江岳陽觀察失誤?再或者是自己真的笨得無可救藥,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
越想越不明白。
另一邊,顧小影坐在自家陽臺上,一邊曬太陽一邊想:自己怎麼就會嫁給這麼個缺乏生活常識、還喜歡把家當旅館的笨蛋?話說當初決定嫁給他,就是因為覺得他還挺能幹的啊!可是為什麼結婚後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呢?
顧小影苦思冥想:按說這人平時在工作中挺仔細、挺具有前瞻性的啊,可是為什麼在生活中如此不著調兒?難道小說裡的那種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極品男人真的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到底是因為自己沒遇見,還是因為真如管桐所說的「言情小說就是胡編亂造」……
想著想著就犯困,可是潛意識裡還記得自己有很多工沒有完成,便朦朦朧朧地掙扎,想自己到底是要睡覺呢,還是要看書學習呢?
正迷糊著,手機響。顧小影仔細辨別一下,聽出來是《sweetdream》的調子,頓時睡意全無,急忙跑過去接聽,用甜膩的聲音打招呼:「媽咪~~」
聽見女兒朝氣蓬勃的聲音,顧媽很開心:「今天沒課嗎?」
「沒有,」顧小影笑嘻嘻地,「你想我啦?」
「你爸想你了,問你中秋節回不回家,」顧媽顯然是在辦公室裡,多少還得顧及形象,說話一板一眼的,「你中秋節回來嗎?」
「回啊!」顧小影答得天經地義,「不回家,我去哪兒?」
「可是你不用去你婆婆家過節?」顧媽很納悶,「中秋節啊,你不和管桐一起?」
「中秋節怎麼了,」顧小影滿不在乎,「家家都是一個娃兒,乾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胡說八道!」顧媽呵斥,「別說話不動大腦,你都結婚了,怎麼還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哎呀媽咪呀,我結婚了也是你姑娘啊!」顧小影拖腔拉調地抱怨,「我就你一個媽,中秋節我不陪你,還能陪誰?」
顧媽微微哽住幾秒鐘,稍頃才答:「不要任性,晚上還是問問管桐的意思。按理說你是要和管桐一起回你婆婆家過節的,可是你爸昨天晚上突發奇想,問我說能不能咱們一起在g城過節。你公公婆婆住你家,我和你爸住旅館,費用我們自己掏。中秋嘛,團圓節,兩家在一起,算是個大團圓吧……」
「這個……」顧小影咬咬嘴唇,試圖撒嬌,「媽咪哦,能不能你和我們一起住,讓我公公婆婆去住旅館啊?」
顧媽又失語了幾秒鐘,過會兒才反應過來,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只能說:「不要任性,去和管桐商量一下,看他怎麼安排再說。反正還有好幾天的時間,也不急。」
是平常的語調,然而莫名地,顧小影心底驟然湧起泡沫一樣的哀傷。
究竟是因為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隱隱預見到,似乎,婚姻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簡單。甚至於,可能也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
傍晚,管桐回家了。
顧小影照例還是在廚房裡炒菜,管桐換了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雷打不動地看本省新聞。顧小影在燉湯的間隙進屋看了一眼,很鄙視這種無趣的生活,嘗試著向管桐建議:「老公,我們看《大風車》吧?」
管桐瞥顧小影一眼:「你多大了?」
「我永葆童心,」顧小影「嘿嘿」笑兩聲,「有《哪吒傳奇》呢!」
管桐看看顧小影討好的表情,哭笑不得,伸手把顧小影拉到懷裡摟住了,像哄孩子一樣指著電視道:「寶寶乖,看新聞,長知識。」
顧小影垂頭喪氣:「一點都不好看。」
「你得了解點時事要聞啊,」管桐摸摸顧小影的頭,緊一緊胳膊,做語重心長狀,「作為一個文化產業專業的老師,你不瞭解國際政治局勢、經濟政策,怎麼講課?」
「可是真的好無聊,」顧小影撇撇嘴,看看電視上四平八穩的女主播,再扭頭同情地看看管桐,「你看看,翻來覆去總是離不開領導們出席了什麼會議、某地怎麼發展經濟、農村如何增產徵收……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