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生活充滿俗套,但不狗血
二十六歲的這個冬天,顧小影知道了,自己的生活,其實就是一齣有悲有喜、有愁有樂的正劇——這樣的劇目裡當然少不了俗套,但至少可以不那麼狗血。
(1)
兩天的時間一晃就過——顧小影還沒理清楚自己對新增的這對「父母」的感情時,中秋節已經結束了。顧爸顧媽要回f市上班,管利明和謝家蓉也惦記家裡的雞和豬,於是一起打道回府。顧小影的日子終於又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上課、備課、寫論文、學英語、編小說,心平氣和,其樂融融。
地是咋樣的,在咱們農村,男人就是要養家餬口,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的週三下午,顧小影的課是第七八節,等上課的時候就坐在系裡的教師休息室看報紙。中間江岳陽進來倒水喝,看見顧小影時還興致盎然地打個招呼:「咦,顧老師你神清氣爽啊!」又眨眨眼,「我師兄最近還乖吧?」
顧小影抬頭看他一眼,突然一臉壞笑地問:「江老師,聽說你現在‘半月談’了?」
江岳陽一愣,沒好氣地瞪顧小影:「不要破壞我的聲譽,我很認真的。」
「哦,很認真,」顧小影攤開報紙點點頭,「那怎麼據我數著,你這幾個月都相親了十好幾次了!我猜再這樣下去,舉凡g城政府機關、事業單位、大中小學、新聞媒體……怕是都有你的熟人了吧?」
「廣撒網,多捕魚,」江岳陽斜眼看顧小影,「我這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懂不懂?」
「負責?」顧小影瞄一眼江岳陽的打扮,掩不住笑,「江老師你知不知道穿衣風格也能反映一個人的心理狀態?」
「是嗎?」江岳陽果然莫名其妙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
「你看看你吧,」顧小影指指點點,語重心長,「你穿橫條紋的襯衣、豎條紋的夾克,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正處於人生的十字路口啊小同志!」
江岳陽差點昏厥,一轉頭,恰好看見顧小影的導師走過來,眼神一亮,指著導師的衣服問:「快看,你導師穿著豎條紋的襯衣與豎條紋的西裝,這是什麼意思?」
「這說明,俺導師的為人那是表裡如一的耿直!」顧小影笑嘻嘻地隨口拍馬屁。
恰好被走到跟前的導師聽到,老人家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拍顧小影的頭:「小丫頭又在這裡胡說八道,小江你又被她騙了吧?」
江岳陽老老實實地點頭感嘆:「陸教授,您這關門弟子真不是一般人,這反應速度……嘖嘖。」
「她?」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瞟一眼正在旁邊得意洋洋的顧小影,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搖頭嘆息,「可惜了,滿腦子小聰明,獨獨缺乏大智慧。」
顧小影不服氣地撅嘴,江岳陽哈哈大笑著快步跟上陸教授的步伐,一邊得意地回頭看顧小影,還擠眉弄眼。
「小聰明就小聰明唄,也比不聰明好很多啊。」顧小影嘟囔著,繼續坐下來看報紙。
剛看了兩行字,手機響了,仔細聽,是《兩隻老虎》的調子。作為許莘和段斐的專用鈴聲,只要這個音樂響起,非此老虎,即彼老虎,好認得很。
顧小影從包裡翻出手機,看看螢幕顯示:許莘。
不緊不慢地接聽:「女人,你幹嗎?」
「小蒼蠅!」許莘的語調里居然奇怪地洋溢著一種被刻意壓抑的興奮。
「你吃錯藥了?」顧小影往沙發後背上一靠,挑挑眉毛。
「嘿嘿,告訴你個很八卦的訊息,」許莘那點興奮果然很難被壓抑,躍躍欲試地冒泡,「很狗血,真的真的十分狗血!」
「你遇見裴勇俊了?」顧小影笑嘻嘻地陪許莘犯貧。
「沒裴勇俊帥,但是也差不多!」許莘激動得快哆嗦了,「你猜我剛才看見誰了?」
「你的初戀小男友?」顧小影捧場地調動自己的腦細胞。
「接近了,」許莘嘿嘿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道,「是你的初戀小男友。」
「什麼?」顧小影有點迷糊,「你說誰?陳燁?」
「恭喜你,答對了!」許莘興致勃勃,「我今天出來辦事,偶然間路過歌舞劇院,居然看見了他的海報!嗯,等一下,我給你念唸啊……紀念莫札特誕辰250週年,4-seasons絃樂四重奏組國內巡迴音樂會第一站。四位才華橫溢的青年演奏家,為您帶來薩爾茲堡的風。演出曲目是莫札特c大調第十絃樂四重奏k170、g大調第十三小夜曲k525、d大調嬉遊曲k136,演出時間是後天晚上七點半,演出地點是省歌舞劇院音樂廳。票價是50元、80元、120元、180元和320元……」
「媽呀,好貴,」許莘一邊讀一邊吐了吐舌頭,但旋即就鬥志昂揚起來,「小蒼蠅,我還是想去看演出,怎麼辦?」
「有什麼好看的,」顧小影皺眉頭,「以前讀書的時候你沒看過嗎?陳燁自己的專場音樂會都不止一次。」
「可是不一樣啊,」許莘似有暗指地慫恿,「這回可是薩爾茲堡的水養出來的啊!」
又感嘆:「嘖嘖,俊男靚女,這氣質可真高貴……」
顧小影翻個白眼,剛想說什麼,聽見休息室門口有人問:「顧老師在嗎?有快遞!」
「在!」顧小影喊一聲,只見負責收發的學生抱著ems的信封笑嘻嘻地走進來。
因為是自己的學生,顧小影也不避諱,直接吩咐:「幫我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
吩咐完了繼續教育許莘:「音樂會有什麼好看的?就算你買最便宜的票,五十塊錢還夠你吃一個六寸的必勝客匹薩呢。」
許莘很鄙視:「顧小影,你這種沒品味的豬頭,腦子裡也就剩吃了。我們知識分子和你這種人沒法交流……」
沒等說完,就聽見電話那邊有男生好奇的聲音:「顧老師,是兩張票啊……4-seasons絃樂四重奏組國內巡迴音樂會……」
接著就聽見顧小影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什麼?給我看看!」
許莘瞪大眼,不相信地問:「陳燁?」
半晌,才聽見顧小影似笑非笑的聲音:「知識分子,恭喜你,可以去看演出了。」
許莘卻一反往常的八卦,沒有激動地尖叫,只是狐疑地問顧小影:「他什麼意思?」
「我怎麼會知道?」顧小影沒好氣。
「那你去不去?」許莘試探著問。
「應該是去吧,」顧小影嘆口氣,「我先去上課,如果有變化就再給你打電話。」
「好。」許莘乾脆利落地收線,把手機放進包裡,再仰頭端詳一下歌舞劇院門口張貼著的海報——上面的陳燁穿白色禮服,拿一把小提琴站在同樣好看的三個年輕男女身邊,微笑。
三年過去,仍然是那個自信而好看的陳燁啊!
可他是否知道,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嫁作他人婦?
許莘忍不住嘆口氣——你看,緣分這東西,果然是誰也猜不準,誰也看不透的。
(2)
結果顧小影再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是晚飯後——直到管桐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隱約的碗碟碰撞聲裡,顧小影才想起下午時,自己曾收到了兩張音樂會入場券。
她從包裡掏出那兩張印刷精美的入場券,深咖啡色的底色上是金色的字:4-seasons絃樂四重奏組國內巡迴音樂會,陳燁、路佳寧、呂添、王中茵……
想了想,還是轉身走到廚房,揚起手裡的入場券問管桐:「後天晚上有沒有空?」
「怎麼了?有安排?」管桐側過臉來,看看顧小影。
「音樂會,室內絃樂四重奏,」顧小影雲淡風輕,「朋友給的票,後天晚上在歌舞劇院。」
「後天?周幾?」管桐想了想,「週四啊,恐怕不行,我們週五上午有一個會,週四開始就駐會了。」
「那我和許莘去吧,」顧小影看一眼管桐,沒好氣,「就知道會這樣。管處長,共產主義事業就靠你完成了,請務必不負眾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管桐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放到櫥櫃裡收好了,擦乾手,回身擁住滿腹牢騷的小妻子,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討好地說:「忙完這個會,週末我陪你去逛街?」
「你週末不需要加班?」顧小影斜一眼管桐。
「陪領導逛街也是革命任務啊,」管桐笑笑,「再說我們總得深入基層,才能切實考察我省百貨業發展狀況吧!」
顧小影終於樂了,順手在管桐腰上掐一把,聽見管桐「嘶嘶」的聲音得意地揚眉毛:「那我可不可以提前挑一份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還有自己挑的?」管桐好笑地看著顧小影,「你這不是明搶嗎?」
「你這人真沒良心!」顧小影扯大嗓門指控,「你從來沒有送給我生日禮物,認識一百天、結婚一週月,都沒有禮物,還有‘三八婦女節’、‘五四青年節’、‘六一兒童節’,統統都沒有禮物!哪怕你就是送給我一棵大白菜,那也是你的心意啊!或者你給我寫封情書,我也會覺得很驚喜啊!可是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啊?」管桐愣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老婆你太有才了!那‘九九重陽節’要不要送禮物?我不如直接送你一副老花鏡!」
顧小影頓時怒了:「管桐你一點誠意都沒有!」
說完便怒氣衝衝進臥室,抓起睡衣便衝進了洗手間。管桐在她身後笑著搖搖頭,轉身進了書房。
洗澡的時候,顧小影奇怪地想起了陳燁。
她想起,她第一次見他,居然也是在學校的公共浴室這樣匪夷所思的地方!
還記得那天是週五,顧小影上完形體課回寢室,拎了洗澡的小籃子去女浴室洗澡,結果就在浴室門口遇見一個高個子男生也端著洗臉盆往浴室方向走。顧小影大驚,使勁甩甩腦袋,想今天到底是周幾?
前後想了三次,終於確定:是週五,開女浴室的日子!
她向來好管閒事,便湊過去和顏悅色地問對方:「同學,你來洗澡啊?」
這句話聽上去真古怪,男生顯然也被嚇到了,他看看顧小影手裡的小籃子,明顯一驚。
顧小影笑了,指指正站在浴室門口排隊的幾個女生,好脾氣地說:「今天週五,男浴室不開呢。」
男生愣了幾秒鐘,驀地漲紅了臉,慌忙說聲「不好意思」便落荒而逃,剩顧小影站在他身後忍俊不禁。
當時,她只是好奇,這樣好看的男生,怎麼能這麼迷糊?
不過,顧小影的好奇心來得快,忘性也大,沒過多久,便忘記了這段小插曲。
直到半個月後,作為校報記者的顧小影被指派去報道音樂系優秀學生彙報演出,她險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臺上那個優雅地拉著小提琴的男生,難道就是前幾天的那個迷糊鬼?
她還記得,那天他演奏的是《四季》,韋瓦第標題音樂的代表作。她怔怔地望著臺上那個男孩子,看他微微閉著眼拉琴,奪目舞臺上,他整個人都像融到音樂里,讓所有聽眾,頃刻間便沉迷!
那是音樂的魔力,可是,又何嘗不是陳燁的魔力?
演出結束時,很多人跑上舞臺獻花、合影。顧小影站在臺下正中央的位置,雙手抄在風衣口袋裡,遙遙地看著舞臺上穿黑色演出服的男孩子。她注意到他的衣領是綢緞質地,在燈光下略有些閃光,還注意到他那麼好脾氣地對每一個來獻花的師妹微笑著說「謝謝」,溫和的面容讓人一見傾心。
一見傾心——是了,就是這個詞,讓顧小影在此後的日子裡心心念念都記得這個人。她承認自己是不好意思倒追男生的那種人,那麼就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創造機會讓男生來追好了!
也是巧,又過一個月,陳燁在全國比賽中獲獎,顧小影興高采烈地就把採訪陳燁的任務攬上身,然後利用工作之便打著採訪的幌子和陳燁接觸,甚至在人物通訊見報後還不斷往陳燁的琴房跑,直到看琴房樓的阿姨都認識了她。
就這樣,幾個月後,終於有一天,他對她說:「顧小影,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居然絲毫不見舞臺上「小提琴王子」的從容,反倒滿臉都是緊張與窘迫。顧小影在那瞬間也驚訝極了,可是心裡很快就樂開了花……
現在想來,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對她來說,有些記憶,自然而然就變成不願回想的雷區。倒不是因為難忘,而是因為不開心——就好像她直到今天都很喜歡《四季》,可自從陳燁走後,她再也沒有聽過這首曲子。
很明顯的一個變化是:陳燁走後,他之前所演奏過的所有曲目,對她來說,都帶有清晰的影像效果——只要聽見這首曲子,就好像看見陳燁在臺上演奏,而她就會下意識地皺眉頭。
這不是一個豁達的人所應該具有的反應,可是很遺憾,她顧小影在所有人眼裡都很豁達,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關於陳燁的種種事情上,她永遠做不到豁達。
不過,就算她再不豁達,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她,和他陳燁,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雖然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才送了位次極好的演出票來,可是,她已經是管桐的妻子。和管桐在一起,雖然也有些很無奈的地方,但她愛他、信任他、依賴他。這樣的日子恬靜溫暖,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屬於她和管桐的步調一致的生活。
唯一還心存忐忑的,或許就在於那些她一直在迴避,但終有一天將無法迴避的問題——比如管利明、比如謝家蓉,比如兩代人在同一屋簷下的生活,比如他們年邁之後對這對年輕小夫妻而言愈加艱鉅的贍養重擔……
洗手間裡的水嘩嘩地流著,管桐在外面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可顧小影還沒有出來,洗手間裡也反常地安靜,便有些擔心地走到洗手間門口敲敲門:「小影?你沒事吧?」
「啊?」顧小影好像如夢初醒般回話,「哦,沒事,下午上課很累,想多衝一下熱水解解乏。」
「差不多就快出來吧,小心缺氧。」管桐說完話,便回書房去了。
顧小影嘆口氣,伸手拿塊毛巾擦乾身上的水,穿上睡衣走出來。路過書房的時候見管桐正在埋頭研讀一本厚厚的書,想了想,還是走進去。
管桐抬頭,看見是顧小影,溫和地笑笑,張開雙臂把她摟進懷裡,問:「洗完了?」
「嗯,」顧小影應一聲,坐在他腿上翻書皮,「看什麼書呢……《十六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媽呀!」
「怎麼了?」管桐見顧小影在吐舌頭,忍不住失笑,「怎麼大驚小怪的?」
「這破東西有什麼好看的?」顧小影翻翻書頁,然後轉身摟住管桐的脖子,縮排他懷裡,仰頭瞪大眼好奇地看著他,「你作為一箇中文系的畢業生,幹嗎整天看這些無聊的東西?難道你不喜歡看小說?」
管桐低頭嗅嗅顧小影身上的香味,見她白皙的皮膚在熱水作用下泛出淺淺粉紅色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笑著說:「你現在這樣子,比較像是那種粉紅色的荷蘭小香豬。」
顧小影翻個白眼,使勁在他肩窩處蹭蹭,過會兒才聲音低低地問:「管桐,你看過《雙面膠》嗎?」
管桐略想一想,才答:「出差的時候曾經跟別人一起看過幾集電視劇。」
「要看書的,書比電視劇更犀利,」顧小影再湊近一些,讓自己的臉挨近他頸部的皮膚,隱約還能嗅到她買給他的「高夫」的味道,「看看那本書,就會發現婚姻是多麼令人絕望的一件事。麗鵑和亞平,他們誰都沒錯,可最後卻仍要家破人亡。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管桐沉默一會,問:「這本書,為什麼會叫這個奇怪的名字?」
「因為男人就是夾在老婆和媽之間的一塊雙面膠,」顧小影低低嘆息,「受著夾板氣,卻還要隱忍、堅持,要努力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黏到一起。可是,總有些矛盾是無法調和的。於是漸漸地,這塊雙面膠上就沾滿了生活的灰塵,失去了黏性。而他的妻子和母親也因為各自肚子裡那些永遠無法溝通的想法而漸漸變得偏執,最後矛盾惡化,直到大打出手,最終你死我活……」
「我明白了,」管桐點點頭,「那這本小說的過程一定是在相互折磨中進行,而結尾就是個家破人亡的大悲劇。」
顧小影嘆口氣,低頭數自己的手指頭。
管桐伸出一隻手,抬起顧小影的下巴,直到彼此的視線相撞。
他問她:「小影,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自己並不覺得我是在受夾板氣,也並不認為我會成為那塊雙面膠呢?」
顧小影眨眨眼,迷茫地看著管桐。
管桐微微笑了,他再緊緊摟一下顧小影,認真地說:「小影,你是寫小說的,當然應該知道,要想讓文學作品被人念念不忘,就必須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到一起,用此起彼伏的矛盾來吸引讀者的好奇心,然後再給大家一個永遠不能忘懷的悲劇結局,從而刻骨銘心。所以從本質上來說,一部看上去再真實的悲劇,也不過只是一個經過加工的故事而已。它取自生活中一些真實的片段,但通過作者的熔煉而超越了曾經的那些散亂的生活,變得更有針對性了。可是也就是這種針對性,會讓人覺得絕望,覺得真實的生活也會走向悲劇的結局——這是作者的功力,也是讀者的愚昧。」
「你說我愚昧?」顧小影又瞪眼,這會兒反應倒是快。
「我不是說你愚昧,」管桐伸手摸摸顧小影的臉,「但如果你因為一本書而對生活失去信心,那就有愚昧的先兆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表情真摯:「其實所有的婚姻都會有摩擦,但極少會有那種驚濤駭浪的摩擦。生活中更多的,不是雙面膠一樣的你死我活,而是各家不同的小不自在。比如你覺得我生活上是個白痴,還經常氣得雙腳跳;而我有個女同事卻對她丈夫在事業上的不思進取耿耿於懷,想起來就要抱怨幾句;還有個女同事和她父親一起生活,雖然不存在婆媳矛盾了,卻發現她丈夫與老岳父之間實在難調和——按你的說法,我這個女同事也是一塊夾在丈夫與父親之間的雙面膠……」
聽到他這樣打比方,顧小影忍不住笑了。她想自己終於明白了——中文系的男人,尤其還是個美學研究生,就算再生活白痴,也常常都有一個強大的邏輯功底。
儘管眼下的她並不能完全理解或接受管桐的這套說辭,但至少從道理上講,他的說法也算是可以成立的。或許,還算得上是無懈可擊。
就這樣,那晚睡覺前,顧小影再想到陳燁時,奇怪地發現居然有股暖流在心底蔓延,而不再是以往想起這個人時的那種憤憤不平。
她有些感慨地想,或許她該感謝陳燁,感謝他的決絕,因為這令她有了恩斷義絕的勇氣,令她有機會遇見管桐。
想到這裡,顧小影扭過頭去,看身旁那個閉著眼睛,睡容安寧的男人。看他卸掉了辦公室裡的刻板後,在這樣不需要掩飾的夜裡,在透過窗簾照進來的隱約的月光下,表情單純安寧。
她忍不住笑了,然後翻個身,使勁往管桐懷裡鑽。管桐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是下意識地伸開手臂,把不斷蠕動的小動物摟緊,再伸手給她掖好背後的被子。
睡著前,顧小影想:或許,幸福真的是件簡單的事——簡單得,就好像他在迷迷糊糊時,卻還記得給你掖好的那個被角一樣。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