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傷勢比較輕,顧小影的包紮很快就結束。她悶得發慌,便從急救中心溜出來,一路走到旁邊的門診部,再溜達到後面的住院部去。在住院部前的小廣場上,顧小影找地方坐下來,看著白牆灰瓦的建築發呆。
和風裡,她仰頭看看天空,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陽光越發明亮。人們走來走去,或相互依偎,或彼此攙扶——她恍恍惚惚地看著這一切,突然間,竟有些悲從中來。
一路上,暈車難過、虛脫無力、手腕脫臼、額頭擦傷、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時候,她都沒有哭,可是多麼奇怪,在這樣溫暖的午後,她居然感覺到鼻子發酸。
或許,這是第一次,在背井離鄉的境地下,顧小影感覺到悲涼的孤獨。
正在這時,手機響。刺目的陽光下看不清螢幕上顯示的名字,顧小影接起來,剛說一聲「你好」,便聽到熟悉的聲音,如干燥溫暖的陽光一般的聲音,輕鬆地問她:「顧小影,你在哪裡?」
那一瞬間,顧小影幾乎控制不住眼底委屈的淚水,她張張嘴,可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路上的顛簸、驚險、九死一生,似乎都在這一瞬間爭搶著想要湧出來,可是喉嚨口太窄,想說的話太多,它們彼此擁擠,於是誰也搶不出頭。
管桐有些納悶,興許也是有些不好的預感,便焦急地問:「顧小影,你在哪裡?你怎麼了?」
顧小影終於哽咽著出聲:「我在醫院。」
管桐倒抽一口冷氣,急忙問:「怎麼回事?你怎麼了?在哪家醫院?」
「車禍,我們從麗江出發沒多久就出車禍了,」顧小影眼裡的淚水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在麗江人民醫院。」
「你等著,別離開,聽到沒有,就在那裡等著我,我馬上到。」管桐說完就掛了電話,顧小影驚訝得把眼淚都憋回去了——他馬上到?用飛天掃帚嗎?
然而,不過十分鐘後,顧小影的手機再次響起來,她驚訝地聽見管桐問:「我在急救中心,你在哪裡?」
「我在門診部後面的院子裡。」顧小影抽兩下鼻子。
「別動,等著我!」還是那樣焦急而命令的口氣,可是顧小影在受驚之餘感受到的卻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溫暖——他說他會來,而他也真的來了,這真好,對不對?
顧小影永遠都會記得那天的情景——紅土高原濃密的陽光下,綠樹染上金色的光暈,那個穿白襯衣、戴眼鏡的男人快步向她走來的剎那,她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任其撲簌簌地落下來。
和風裡,當她委屈而瑟縮地從花壇一側緩緩站起,身上的淺色t恤不知道沾到了哪個乘客的血跡,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紫褐色,令管桐倒吸一口冷氣!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顧小影跟前,顧不上廢話,只是著急地、一迭聲地問:「傷到哪裡了?嚴重不嚴重?」
見顧小影只是無比委屈地看著他不說話,他微微彎下腰,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包了繃帶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撥開她的劉海,心疼地看著她額頭上大片的擦傷問:「疼不疼?說話啊小影,你哪裡難受?」
他溫暖的手掌撫著她的額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輕的,唯恐嚇到她:「乖,我來了,不要害怕,是我啊。」
顧小影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眼神里的那些焦急,也看出那些強自剋制。她心一酸,眼淚一滴滴無聲地落下來。
看在管桐眼裡,這眼淚卻令他無比心疼。他用手一點點蹭著顧小影臉上的灰跡,恨不得能把她抱在懷裡,用他緊張的心跳告訴她:有他在,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可是他還要顧忌著,唯恐嚇壞了她。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下一秒鐘,顧小影突然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號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幾乎把管桐嚇呆了!
他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半晌才曉得抱住她,輕輕拍她的後背,在她耳邊說:「不怕了,我來了,不用怕了……」
可是聽見他這句話後,顧小影哭得更兇了!
顧小影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沙啞、眼睛紅腫、上氣不接下氣了,才漸漸收住了哭聲。也是哭完了才發現,她的眼淚鼻涕把管桐胸前的白襯衣弄得狼狽不堪,而管桐絲毫不在意地抱緊她,語氣擔憂地說:「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
顧小影抽噎著抬起頭,看見管桐滿眼的緊張,哽咽著問:「你怎麼來了?」
管桐見她沒事,終於鬆口氣,好笑地看看她的眼睛:「現在才想起來問啊?」
顧小影撅嘴:「你沒告訴我你要來這裡。」
管桐無奈地嘆息:「顧小影,你也沒告訴我你要來這裡啊!」
顧小影梗著脖子不服氣,一邊抽抽搭搭的:「我想告訴你來著,可是你的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我還沒問你去哪個溫柔鄉逍遙快活了呢,你找我算什麼賬啊!」
管桐愣一下,過會兒才答:「哦……是前陣子的事吧?我被抽去給今年的公務員招考做考官,手機訊號都被遮蔽了。」
顧小影扁扁嘴,說話間又想哭:「我找過你的,你不理我,現在還怪我……嗚嗚……」
管桐一個頭兩個大,手忙腳亂地安撫:「我錯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不哭了,小影,都是我不好……」
顧小影不說話了,她只是把臉埋在管桐的懷裡,使勁在他的襯衣上蹭過來蹭過去,一邊蹭一邊在心裡偷偷地想:原來,身邊有一個人陪你、支援你,且在你需要的時候能給你一個溫暖懷抱的感覺,這麼好……
如此這般,顧小影的香格里拉之行泡湯了。
從醫院離開後,她的行程便和管桐的行程捆綁到了一起。也是到這時她才知道,管桐是來昆明開會,會後安排到麗江參觀一天——也就是這僅有的一天自由時間,被顧小影攪和得面目全非,直接變成麗江人民醫院半日遊。
回昆明的時候是與會人員集體乘坐火車,當地會務組幫管桐多買了一張軟臥票,於是顧小影就變成了管桐的隨身行李,上上下下形影不離。大概是因為前陣子玩得太瘋的緣故,顧小影上了火車就開始趴在下鋪中間的小桌上昏昏欲睡,管桐坐在旁邊看報紙,偶爾一抬頭,就看見顧小影睡得迷迷糊糊、東倒西歪的樣子。
管桐一陣心疼,便坐到她旁邊,輕聲喚她:「小影,別趴這兒,會感冒,過來躺下睡。」
顧小影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管桐,支支吾吾地答應一聲,順勢脫了鞋子躺下去。任他耐心地給她蓋好被子,在她身邊坐下,就那樣看著她的睡容,看了一路。
中間顧小影似乎做了噩夢,惶惶地驚醒過來,睜眼就喊「管桐管桐」。管桐俯下身抹去她額頭的冷汗,抱住她,告訴她「我在這裡呢,不怕」。她再次安心地睡過去,沒有看見管桐臉上的微笑。
正午時分,列車還在轟隆隆地行駛,陽光沿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顧小影長長的睫毛上,隨火車的晃動而輕輕跳躍。管桐就這樣靜靜看著身邊的女孩子,有濃郁如陽光樣溫暖的情緒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他忍不住伸出手,把顧小影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握在手心裡。
有柔軟的、溫暖的、美好的感覺,直抵內心。
這一次,他和她都無法再回避:麗江,是他們愛情開始的地方——儘管,是在醫院那麼不美好的場景裡,以及車禍那麼落魄的背景中。
(10)
從雲南回來後,顧小影和管桐終於確定了戀愛關係——這層窗戶紙一旦被捅破,雙方當事人就迅速進入狀態,無師自通地開始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熱戀期。
許莘對此深表無奈,只是看著每天花枝招展趕赴約會的顧小影搖頭道:「錢鍾書怎麼說的來著?這老房子啊,一旦著了火,撲都撲不滅!」
顧小影站在鏡子前,一邊試一條新買的吊帶裙,一邊嘻嘻笑:「幹嗎要撲啊,人家老房子著一次火容易嗎?」
許莘嘖嘖感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她邊說邊翻抽屜,翻了許久,才撿出個小錫箔紙包扔過去,正好落在顧小影床上。
顧小影好奇地伸手抓過來:「這是什麼?」
「大街上發的,見者有份。我用不上,送給你,」許莘得意地吹聲口哨,「珍愛生命,遠離aids!」
與此同時,顧小影看清了手裡的東西,愣了一秒鐘,突然臉漲成紅番茄,咬牙切齒:「許莘!」
許莘一邊往門外跑一邊大笑:「我是為了你好,優生優育,人人有責!」
在她身後,顧小影手持一個碩大枕頭,一路追殺!
晚上出去吃飯時,顧小影想起這一幕就忍不住笑。
管桐結賬回來,看見她在笑,有些好奇:「笑什麼?」
顧小影先是搖搖頭,而後突然抬頭笑嘻嘻地問他:「我能去你住的地方參觀一下嗎?」
管桐一愣,半晌沒回過神來!
顧小影看見他呆愣愣的樣子,內心頗為內疚地想:真是的,自己也太直接了,怎麼能這樣嚇唬一個老實孩子呢?
這時管桐已經反應過來,笑笑答:「當然沒問題。」
彼時,管桐還不知道顧小影只是突發奇想,要去抽查一下他住處的衛生狀況。而顧小影也沒有想到,有些轉變,其實只需要一個契機。
或者說,距離老房子被一把火燒乾淨,也不遠了。
就這樣,飯後,他們手牽手去了管桐家。
結果,也就是那個晚上,顧小影一下子就有了三個「沒想到」。
第一個「沒想到」:沒想到一個單身男人的住處,居然會如此整齊?!
初踏進管桐家的客廳時,顧小影倒抽一口冷氣——估計是始建於20世紀70年代末的舊房子居然被這男人拾掇得井井有條,那些整齊的桌椅與整齊的物品,雖算不上纖塵不染,但很是整潔秩序!尤其令顧小影滿意的是:管桐居然有疊被子的習慣!要知道,這對於當代大學生,尤其是男生來說,是多麼不可多得的美德啊!
顧小影對這個抽查結果簡直是太滿意了。
她裝模作樣地四處環視了一下,內心狡詐地盤算著——如果和這個男人結婚,家裡不就多了個免費保潔員嗎?
很好——顧小影在心裡竊笑著點頭——第一個「沒想到」,帶來福利一樁。
第二個「沒想到」:沒想到管桐有這麼豐富的藏書?!
初踏入管桐家的客房兼書房時,顧小影抽了第二口冷氣——整整一面牆的簡易書架上,居然分門別類地擺著數千冊書籍,從羅素尼采王國維,到馬恩選集資本論,後面還有整整一排領導幹部必讀書!
而且,最最最讓人心旌盪漾的是:裡面有好多書,都是她顧小影早就想買,卻沒有買到的稀缺貨!
夜晚明亮的燈光下,顧小影目光炯炯地盯著書架,恨不得撲上去全揣到懷裡。那樣如狼似虎的眼神,幾乎把管桐嚇到了。
半晌,他才看見顧小影回過頭來,滿面紅光地看著他問:「如果我跟你結婚,是不是這些書就全都是我的了?」
管桐的思維沒有顧小影那麼跳躍,瞬間就被「結婚」兩個字給雷掉了半邊大腦。
過了好久,他才鬱悶地答:「我不賣身。」
顧小影卻激動地看著他,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賣!」
管桐目瞪口呆失語中……
非常好——顧小影看著管桐那副受驚的樣子,再次滿意地點點頭。
第二個「沒想到」,帶來福利又一樁。
第三個「沒想到」:沒想到管桐居然也曾經是個相當悶騷的文藝小青年兒?!
哈哈哈哈哈哈哈……當顧小影踏進管桐臥室,看見床頭櫃上那本同學錄裡的照片時,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省大93級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同學錄裡,管桐的照片……居然是……活脫脫一個八十年代的文藝青年形象!
顧小影全然不顧自己的氣質了——她蹲在地上抱著那本同學錄,翻開管桐那一頁,手指著那張照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一邊笑一邊低頭看照片裡那個穿格子襯衣、紐扣繫到第一顆、手裡捧本《生活在別處》、倚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做深情閱讀狀的管桐,笑得淚花閃閃,笑得四肢痠軟,笑得一不留神就坐到了地板上,一邊抹眼淚一邊呼哧呼哧地喘。
管桐窘得連脖子都紅了,心裡暗罵自己昨天找完舊友的電話號碼後為什麼不及時把同學錄收起來。
看見顧小影還在那裡沒完沒了地笑,管桐終於忍不住一個健步上前,先把同學錄奪過來扔到一邊,再像拎小雞一樣把已經笑得全身無力的顧小影扔到床上,低頭,狠狠吻上去!
或許那天應該是四個「沒想到」——沒想到顧小影同學自詡一世英明,卻因為一張照片被燒光了!
老房子著了火,果然撲都撲不滅……
(11)
從那以後,管處長的住處就變成了顧小影同學課餘時間的「行宮」——她先是霸佔了管桐的網線,又霸佔了那個能曬到太陽的書房,再然後又霸佔了廚房、客廳……多吃多佔的結果就是其經常性消失於藝術學院女研究生宿舍,害許莘想八卦都找不著物件。
終於有一日,難得顧小影老老實實待在宿舍裡寫論文,許莘忍不住打探:「他家有什麼好玩的?」
顧小影翻個白眼:「除了他本人,還真沒有什麼好玩的。」
「啊——」許莘瞪大眼尖叫,「顧小影,你這個流氓!」
「你不就想聽這個嗎,」顧小影扭頭瞥許莘一眼,嗤笑,「我說我們蓋棉被純聊天,你信不信?」
「不信!」許莘搖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不就得了,」顧小影噼裡啪啦地打字,頭也不回,「如果我哪天突然領了結婚證,大家不要太驚訝,直接送紅包就可以了。」
「奉子成婚!」許莘的想象力也很彪悍,目光飄忽中似乎已經聯想到一個小娃娃跑到她面前撒歡兒。她想了想一個小毛頭所能帶來的全部麻煩,突然猛地哆嗦一下,驚恐地看著顧小影。
「不會吧,」她打量顧小影一下,「你們沒有做防護措施嗎?」
顧小影敲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站起來伸個懶腰,再回頭看看許莘,忍不住敲她的腦袋:「想什麼呢?就親個嘴能生出孩子來啊?」
「啊……沒有嗎?」許莘覺得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這真是個神秘的問題啊……
其實,若干年後,每當想起這一段,顧小影還是忍不住會笑。
那時候,她和管桐,他們像所有戀人那樣,一點點經歷了從相識到相知,從試探到接觸,從牽手到親吻的全過程。近兩年的時間裡,他們也曾經依次走過每一個心動的步驟。那年那月,他們是真的相愛,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與對方生活在一起,故而才會手牽手,一起走向婚姻。
她永遠會記得,寒冬臘月裡,他們各據一張書桌,一個上網,一個看書,累了就一起聊聊天,喝杯滾燙的柚子茶。省委宿舍的暖氣真暖和,顧小影昏昏欲睡地不想走。管桐也捨不得她深夜還要頂風冒雪往回趕,許多次也勸她:「不然你去臥室睡吧,我睡書房。」
顧小影猶豫一下,還是放棄了,無精打采地答:「我還是回去吧,不然人家說你未婚同居,對你影響不好。」
她嘆氣:「誰讓這是機關宿舍呢,人多眼雜的。我從小就住市府大院,真煩了這種佈局。」
管桐心裡一暖,忍不住問她:「那我們結婚好不好?」
顧小影的睡意瞬間就沒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管桐。就在管桐以為她是被自己的誠意感動得失語時,突然聽見顧小影咆哮:「你就是這麼求婚的?!沒有玫瑰花,沒有鑽戒,沒有單膝下跪、月夜彈唱,管桐你有沒有點誠意啊?!」
管桐傻了。
可是,不管有沒有玫瑰花、鑽戒、單膝下跪、月夜彈唱,有些更為重要的步驟卻一定要履行——管桐總要去見顧爸顧媽,而顧小影這「醜」媳婦,也總要見公婆。
說起管桐的父母,初見面時,顧小影承認,她是帶著一顆膜拜的心去r城「朝聖」的。
那是四月末,管桐第一次帶顧小影回家。沿途五小時長途車車程中,管桐給顧小影講起父母的故事,令顧小影聽得熱淚盈眶,那顆脆弱的小心臟簡直要被震撼死了!
她甚至私下裡很不厚道地想:管桐父母的故事若用「《知音》體」標題形容就該是——《苦命的妹妹啊,哥哥用前途換給你一個家》!
其實說起來,故事本身很簡單:管桐的太姥爺謝長髮是個因闖關東而發家致富的資本家,在東北一帶那是個響噹噹的人物。而發達的人物大多三妻四妾,管桐姥爺的爹自然也不例外——他的元配夫人居住於r城老宅,年輕貌美的二夫人隨他居住於東北新居。不過元配夫人到底是元配,是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她的兒子自然也就是謝家的長子,這就是管桐的姥爺謝明鑑。謝長髮為了讓兒子繼承自己的家業,早早就送他出國唸書。誰知謝明鑑學成之後完全不想經商,而是投效了國民政府,滿腔熱忱地想要拯救四萬萬同胞於水火。鑑於當時官商勾結的無限前景,謝長髮也就默許了長子的選擇,且為了鋪平兒子的仕途,沒少給官員們打點。只可惜,窮途末路的國民政府不僅拯救不了四萬萬同胞,就連自己都節節敗退,直到縮到了一個與大陸一水之隔的小島上去——當然,逃命的船上,也有謝明鑑。
於是,1949年初,走投無路、身懷六甲的謝明鑑夫人只能去投奔獨守r城的謝老太太。而管桐的母親謝家蓉從出生那天起,就是戴著「白鬼子的崽子」的大帽子長大的,簡稱「白崽子」。
「白崽子」當然不會有朋友,而且在那個年代,以及隨後的革命風暴中,謝家蓉習慣了遊街、捱罵、被打,十幾歲就去鄰縣海邊像個男人一樣拉海帶,粗礪的岩石、火辣辣的鹽粒浸泡著一個姑娘如花似玉的青春。或者可以說,此時的謝家蓉已經和其他農村少女沒有任何區別——書香門第或者大戶人家的生活她未曾經歷,便談不上受到浸染。加之謝夫人過世早,所以謝家蓉全部的文化程度僅僅止於小學課本上那有限的字詞,而她的人生追求也不過只是嫁人、生孩子那麼簡單。
可是,沒有人願意娶她。
那是一段絕望得近乎麻木的歲月——那時,這個堪稱全村最漂亮的女孩子想,人果然是要認命的,上輩人欠下的,她來還,或許也是一種贖罪。
那時候,她是真的打算就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七十年代初,一場風暴尚未結束的時候,居然就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娶她?!
這個人就是管利明——管桐的父親,世代貧農,根紅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