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縣城裡的一場大風波——但無論風暴如何咆哮,管利明還是力排眾議地和謝家蓉結婚了。從此,管利明開始「分享」屬於謝家蓉的那部分痛苦與磨難,甚至因此而失去了本該屬於他的招工機會,一輩子都只能做農民。
就這樣,婚後一年管桐出生,再過兩年管樺出生。雖然管樺終究還是在五歲那年夭折了,但不管怎麼說,管利明和謝家蓉的生活已經漸漸趨於平靜。又過兩年,改革開放的號角越吹越響之時,謝明鑑的骨灰被人送回家鄉。是管利明把謝明鑑和謝夫人的骨灰合葬到了一起,而謝家蓉在整個合葬過程中,一滴眼淚都沒掉。
那年管桐十歲。他似乎永遠都會記得,下葬那天,母親站在高崗上的墳包邊,表情麻木、一言不發的樣子。
在管桐的記憶中,父親管利明一直都是他生活中若有若無的角色。
管利明身上帶有某些已經無法改變的、根深蒂固的習慣:不講衛生,說粗話,自以為是,固執,愛吹牛,也並不勤快——冬季農閒時節,他寧願坐在溫暖的太陽地兒裡和人聊山海經,也不願意打零工。他還喜歡喝酒,喝醉了就胡亂罵人,罵管桐,也罵謝家蓉。他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有錢人」,所以他蔑視讀書人,堅信與其浪費時間去唸書還不如去工廠裡打工來得經濟實惠。
於是,管桐考上研究生的那年,管利明就曾經吹鬍子瞪眼地強調:「我不會給你掏一個子兒唸書,家裡沒錢,你也知道!」
管桐神情淡然地點頭,說:「我知道。」
管利明被噎住,更沒好氣兒:「你不要找家裡要錢,要念書就自己掙錢念!二十幾歲的人了,還不能養自己嗎?」
管桐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地答:「好。」
管利明一肚子教訓人的話沒處說,煩躁地一瞪眼一跺腳,轉身就出門了。剩管桐站在自家院子裡仰頭看天空,覺得心裡五味雜陳。
反倒是母親謝家蓉,在兒子開學前偷偷塞給他兩百塊錢。
她小聲囑咐兒子:「悄悄拿著。」
管桐眼眶一熱,反手推回去:「用不著的,媽,省城裡兼職的機會多,我能養活自己。」
「沒讓你拿這個錢吃飯,」謝家蓉低下頭,努力把錢塞進兒子口袋,「這是讓你應急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還得有錢看病。」
她塞完錢,抬頭看看管桐的臉,笑了:「別告訴你爸。」
管桐「嗯」一聲,鼻子一酸,急忙往前邁一步,緊緊擁住母親,把臉埋在她身後。他是不敢讓她看見,他眼角閃爍的淚花。
大約也是那時,管桐在心裡發誓,若有一天出人頭地,一定要接母親去城裡,過舒心的好日子……
你看,這也是「夫妻」——這樣的兩個人,管利明和謝家蓉,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兩情相悅而結合,卻真的彼此依靠、相扶相持地過了一輩子。
對此,管桐常常想不明白。
雖然,他不止一次聽謝家蓉說「人要知道感恩」,可是他看著自己的父母,仍然覺得這世界真的就如書裡所說,是一個大大的荒誕。
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旅途中,令顧小影聽得張口結舌——她對管桐的母親已經充滿好奇,當然,也對管桐的父親充滿先入為主的牴觸。
在此之前,她不是沒有設想過嫁人後的婚姻生活,甚至可以說,從她選定管桐這個人的那天起,他的家庭即便再窮,也擋不住她嫁他的步伐了。可是,她是真的沒想到,他家居然還會有這樣跌宕起伏的素材——蒼天啊,這簡直就是一部二十集的電視連續劇啊!
帶著這樣的感慨,傍晚時分,顧小影和管桐乘坐的長途車進了縣城,而後又乘坐「黑出租」顛簸著進了村,半小時後,車在一處再普通不過的農家院落前停下來,她第一次聽見管桐用鄉音喊:「媽,我回來了!」
顧小影忍不住笑噴了……
管桐回頭看見顧小影努力想要憋回笑容的樣子,也笑了。他一手拎行李,一手牽過顧小影,換上普通話道:「到家了,進來吧。」
到家了……顧小影一邊跟著管桐往裡走,一邊咂摸這三個字。不得不承認這三個字給人的感覺還是很溫暖、很美好的,儘管是在一個充滿著雞鳴豬叫的院子裡。
剛一進院子,抬頭就看見快步迎出來的謝家蓉,她驚喜地看著他們問:「怎麼這麼快?不是說晚上才能到?」
管桐拉住母親的手笑:「車開得快,提前到了。」
他給她介紹顧小影:「媽,這是顧小影,我女朋友。」
謝家蓉笑得老懷大慰,拉著顧小影不鬆手,左看右看地感嘆:「多漂亮的閨女。」
顧小影從小在姥姥、姥爺身邊長大,自然知道怎麼討老人歡心,便笑得無比甜膩:「阿姨好!」
「好,好,」謝家蓉拉著顧小影的手急急忙忙往屋裡走,「進來坐,進來坐。」
管桐跟在後面,微笑著看她們,順口問:「爸呢?」
「他去買條魚,晚上給你們燒魚吃。」謝家蓉興致勃勃地給顧小影倒水喝,顧小影笑眯眯地推讓,管桐在旁邊看著,莫名鬆了一口氣。
沒過多久,管利明拎著幾個袋子進門了。謝家蓉隨手接過東西,又給他介紹了顧小影,轉身去了廚房。
管利明高興地看著顧小影呵呵笑,再扭頭對兒子說:「我去買魚,遇見村長了,他說要請你去他家吃。我說那哪兒行呢,兒子回來當然要在家裡吃,再說還帶媳婦回來。」
他滿意地看看顧小影,又對管桐補充:「書記說鎮長啥的都知道你回來了,還等著要請你吃飯呢,我說你忙,還不知道在家幾天。」
他得意地眯眯眼:「也不能一請就去啊,省裡的官兒,怎麼著也要有些架子的。我就跟他們說了,這個得我兒子有時間才行……」
他還在絮叨,顧小影愣愣地扭頭看管桐,只見他皺著眉頭,表情越來越不好看。
「管桐,」顧小影知道管桐要說什麼,搶在他開口前打岔,「我餓了。」
她的表情可憐兮兮的,管桐心一軟,未出口的話就全堵在肚子裡。他嘆口氣,敷衍似的對管利明說:「吃飯的事再說吧。其實我也是打雜的,算不上什麼官兒。」
聽他這麼說,管利明的臉一下子拉下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一聲:「再打雜不比他們大?我們供你念這麼多年書,就是為了看你打雜?」
管桐懶得理他,直接拉起顧小影去了廚房,剩管利明自己在後面吹鬍子瞪眼。
顧小影一邊跟著管桐往前走,一邊下意識地回頭看看管利明,突然開始有點同情管桐了。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謝家蓉拿起盛滿菜的小筐子往外走,顧小影看著無比好奇,問管桐:「你媽去哪裡?」
管桐一邊往廚房裡走一邊答:「洗菜。」
顧小影看看院子裡的自來水龍頭,納悶道:「為什麼不用自來水?」
管桐已經拿過一把蒜開始剝,邊剝邊抬頭看看她:「習慣了吧。屋子後面有條河,大概她覺得那樣更方便。」
「有河嗎?」顧小影眼神一亮,「那我也去!」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轉身飛快跑出去追趕謝家蓉。管桐來不及喊住她,想了想,笑著搖搖頭,繼續坐下來剝蒜。
實話說:顧小影這次絕對是見世面了!
首先介紹一下管桐家的地理位置:那是個沿海城市r城下屬某縣的下屬某鄉鎮的下屬某小山村——因為是山區,既沒有漁民的富庶,也沒有菜農的寬裕,家家戶戶都種點果樹,好在這一帶河水還算充足,灌溉不成問題。而當地的農民也習慣了在河裡洗菜淘米、洗衣服甚至涮尿布……
結果傍晚時分顧小影就有幸看到這樣繁榮的河邊浣洗景象:上游有人正在洗內衣,肥皂沫子一路沿水流漂過來,很快就漂到謝家蓉正在洗的菜附近。謝家蓉見怪不怪,隨手一撩,帶起一片水花打散了越漂越近的白沫子,在仍然激盪著內衣氣息的水流裡坦然地洗著綠色蔬菜。洗完菜又洗魚,這時上游不遠處有婦女開始在同側的河邊賣力地刷一個痰盂……
顧小影不由自主瞪大眼!
半分鐘後,顧小影努力壓住胃部翻騰著的不適感,擠出一個笑容,再往前走一步,諾諾地道:「阿姨,我幫你——」
再不喜歡、不習慣,姿態還是要擺的。
謝家蓉回頭憨厚地笑笑:「不用,這就快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拎著洗好的魚站起身,往盆裡放了,再招呼顧小影:「回去吧。」
顧小影猶豫一下,沒有說話,只是跟上謝家蓉的腳步。
晚飯前,謝家蓉在廚房裡忙碌,管利明也在一邊燒火。
旁邊的案板上,切好的肉堆成一堆,幾隻蒼蠅飛來飛去,時不時在肉塊上休息一下。顧小影趴在門邊往裡探頭看一眼,很快又把腦袋縮回去。
管桐從後面走過來,沿顧小影的視線往廚房裡看看,納悶地問:「看什麼呢?」
顧小影一愣,咧嘴笑:「看看晚上吃什麼。」
「餓了?」管桐笑著揉揉顧小影的腦袋,牽她的手往東廂房走,「過來看看,你睡這裡行嗎?」
燈火通明的屋內,靠牆簡單的床上一看就是新鋪的床單,白色底小碎花,顧小影看到了,微微一笑,回身抱住管桐,他一愣,隨即伸手摟緊她。
她把臉縮在他懷裡,似乎隱隱說了句什麼話,他沒聽清。
可是再問的時候,她仰起頭狡黠地笑:「好話不說第二遍!」
管桐笑了,下意識地回頭看看窗外——隔著一個院子的廚房裡霧氣蒸騰,讓廚房窗戶變得朦朧。他回過頭來,一手攬緊眼前女孩子的腰,低頭吻下去。
顧小影閉上眼微笑,回應他這明顯帶有東道主氣息的吻。
她想起他剛才沒聽到的那句話。
她說的其實是:管桐,我愛你。
「我愛你」,不是應景的表達,而是發自肺腑的感慨: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樸素的、困頓的、孤獨的日子裡,卻仍然能堅持自己、頑強走到今天的管桐,令她顧小影覺得沒有理由不愛。或許,在愛情之外,還有由衷的敬意以及真切的心疼。
(12)
晚上,躺在東廂房的床上,顧小影回想剛剛結束的晚飯,微微苦笑。
晚餐時,謝家蓉做了一大桌子的葷菜:辣椒燒牛肉、青菜燒臘肉、韭菜炒蝦仁、蘑菇炒肉……顧小影瞠目結舌,心想現在的農村真是富庶啊,滿桌子肉,青菜只有三兩棵?
再轉念一想,明白了:很顯然管利明和謝家蓉把自己當很重要的客人了,才弄了這麼多的肉!
這樣想著,顧小影心裡就覺得特別溫暖。恰好這時管利明進屋了,專門把一大碗紅燒肉放在顧小影面前,更使顧小影感動得無以復加……可是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剛才那碗有蒼蠅棲息過的紅燒肉嗎?
顧小影悄悄嘆口氣,咂咂嘴,在心裡安慰自己:吃吧吃吧,油鍋裡炸過的,什麼細菌都燙死了。
想完了,夾起一塊肉扔嘴巴里,使勁嚼嚼,必須承認味道還是不錯的。看她吃得歡快,管利明很高興。他滿意地用筷子尖剔剔牙,再伸出去夾幾塊肉到顧小影碗裡,招呼她:「多吃點多吃點,你這丫頭太瘦了。」
顧小影目瞪口呆地看著剛剛剔完牙的筷子,再看看面前的幾塊有肥無瘦的肉塊,一向豐富的形象思維又開始攪動胃裡那點有限的胃酸。管桐有點納悶她明顯放緩的速度,想了想,把她碗裡的米飯撥一大半到自己碗裡,他這樣做的時候很自然,從顧小影的角度看過去,管桐沒有戴眼鏡的臉孔在燈光照耀下那麼溫和好看。
顧小影的胃酸漸漸平復下去。
管利明卻不高興了,喝斥兒子:「她吃那麼少,你讓人家覺得咱不捨得給人家飯吃啊?」
管桐抬頭解釋:「她吃飯少,咱家碗太大,她吃不完的,放在那裡也有壓力。」
「壓力?」管利明嗤笑,「吃飯還能有壓力啊,過去我們吃不飽的時候可覺得吃飯是這輩子最享福的事,人還不是為了那口飯才硬挺著過日子啊!」
管桐皺眉:「人又不是隻為吃飯活著。」
「人不為吃飯活,那為啥活?」管利明瞪眼,覺得這個兒子真是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還有誰喝湯?」謝家蓉出來打圓場,一邊盛湯一邊告訴顧小影,「自己家種的絲瓜。」
顧小影使勁琢磨一下,才聽懂她說的話,「哦」地答應一聲,伸手接過湯碗。然後趁人不注意時把一隻手縮到桌面下,輕輕捅捅管桐。管桐大概也意識到什麼,終於偃旗息鼓,悶頭吃飯,不再說話。
回家第一餐飯,就在這樣貌似平靜卻並不和諧的過程中結束了。晚上顧小影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椽子,覺得心裡有些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滋味和感觸,不算不好受,但也不算好受。
而後來的幾天,基本上也是在這種毫無趣味的爭吵和生悶氣中度過了。中間管桐被邀請去應酬當地的官員,他不想去,可是鄉里鄉親的又推不掉。作為本地第一個在全省最高權力機關工作的「傑出青年」,一場午宴過去,管桐被灌了一肚子的52度白酒。顧小影因為立場堅定決不喝酒,才倖免於難。飯後鄉長安排車送管桐和顧小影回家,路上管桐一直皺著眉頭不說話,直到進了家門才忍不住吐了個昏天黑地。
對此謝家蓉當然心疼,出出進進地給兒子熬醒酒湯。管利明則端著「準公公」的架子向顧小影打聽出席午宴的都有哪些人,都是多大的官。顧小影心知肚明他一定是要去跟一眾老兄弟們炫耀,便一律推說「不知道」、「記不住」,害管利明很遺憾地嘆息了一陣子。
其實到這個時候,顧小影已經有點忍不住想發飆的意思了:管桐醉得不省人事,睡覺也皺著眉頭,一定是哪裡不舒服。她想去端盆熱水給管桐擦臉,可還要應付管利明的絮叨。絮叨的內容不外乎是你們出門在外的也沒有親戚啥的,你要好好照顧管桐,女人嘛結婚了就是得顧家,也不要想三想四的,說到底女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生孩子。你看前面村裡某某某家的姑娘那還是個博士呢,那得多大的學問啊,最後還不是老姑娘一個,連個男人都找不到……
顧小影唯唯諾諾地聽著,心裡幾欲噴火——我媽還沒要求我三從四德呢,你給我上什麼課啊?再說我就一定給你們家做兒媳婦嗎?姑娘我好歹也是大好年華,就算身後沒有一個「加強排」,還能沒有一個「加強班」嗎?!
終於坐到忍不住,「騰」地站起來,扯個笑容:「我去給管桐打點水,擦洗一下。」
沒等管利明說話,顧小影逃命一樣奔出房間,直奔廚房。管利明在她身後張張嘴,想想好像是得給兒子擦擦臉,便也不再說什麼,咳嗽一聲轉身出門了。
看著他走出院門時的背影,顧小影在廚房裡一邊兌熱水,一邊無奈地嘆口氣。
這就是顧小影與準公婆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次她見到了管桐父母憨厚質樸的笑,聽到了帶一點無法規避的小農意識的話語——然而她知道,他們是好人。
他們有簡單的靈魂,真摯的情懷。雖然和下一代人之間已經存在隔山隔水的代溝,可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永不會變。
臨行前一天,站在院子裡的顧小影透過陽光看著在一邊做針線活的謝家蓉,依稀能看到她年輕時美麗的痕跡,也能看見她此時此刻滄桑的面容——她坐在那裡靜靜地穿針引線的樣子,讓顧小影心酸。
她只比顧小影的媽媽大兩歲,可是看上去,卻老了十年。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從出生到成長,沒有青春,轉眼老邁。她很少說話,眼睛裡寫滿了麻木的平靜,她握緊顧小影的手時,顧小影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老繭、粗糙的皮膚,從顧小影年輕的手掌上掠過。
而謝家蓉,只是這麼握著顧小影的手,用那樣溫和、那樣懇切、那樣欣喜,甚至帶一點點瑟縮與畏懼的目光,囑咐她:「再來啊!」
顧小影點頭,反握緊謝家蓉的手。
就這樣,那次r城之行,不僅使顧小影記住了鋪天蓋地的蒼蠅,還記住了一個母親殷切的目光。其實r城的方言並不好懂,但顧小影覺得,她從謝家蓉的眼睛裡,讀懂了一切。
不過她可不敢告訴謝家蓉——雖然她喜歡管桐,但當時的她還無法說服自己,在這樣年輕的年紀裡,承諾一場婚姻。
「婚姻」——這個詞何其沉重、何其嚴肅,她不覺得自己現在有力氣負擔。她才二十五歲,還有大把的青春可以用來揮霍。她的生活裡有男生們的邀約、女生們的吵鬧,有朋友的信任、學生的依賴,甚至還有讀者的崇拜……她的世界太豐富多彩,她不甘心也不情願把自己捆綁在一段婚姻上。
更何況,說點小自戀的話——她也拿不準將來是否會遇見一個更好、更喜歡的人,倘若就此定了終身,她虧不虧?
……
那時,這些無法訴諸於外人的小心眼、小念頭,的確就是擺在顧小影面前最大的障礙。
換句話說,她最大的障礙,不是物質清貧、不是管桐不夠好,而是她自己還沒有做好嫁給一個人的心理準備——在她的內心深處,對於婚姻這件事,有好奇,有嚮往,有期待,但獨獨沒有強烈的渴求。
直到年末。
2005年冬,全省第二批保持黨員先進性教育活動進入高xdx潮。管桐被抽調至領導小組辦公室,從此開始了他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加班生涯——那段時間,管桐不僅沒有時間談戀愛,就連晚上睡覺都是在辦公室。
顧小影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對管桐的想念卻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她開始幻聽——總覺得手機響了,他來電話了、來簡訊了……可是開啟來看看,什麼都沒有。
那段時間太漫長,漫長到她終於不得不承認——原來,這麼長的時間裡,他真的已經變成了她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哪怕她仍然和男生們k歌、和閨蜜們逛街、和學生們插科打諢……她的生活節奏其實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因為他的憑空消失,她的世界中總像少了點什麼!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原來,她的業餘生活再豐富多彩,也不及他站在她面前時,一個和煦的微笑。
就這樣,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春節前的某個晚上,顧小影終於成功地用十四個「奪命連環call」追蹤到管桐,而後又歷經了省委大院的重重警衛直奔他辦公室——甫推開門的一剎那,濃煙滾滾,嚇了她一大跳!
等她終於揮散濃煙,看見那些坐在辦公桌前眼珠紅紅的、靠吞雲吐霧提神的男人時,她忍不住地心酸。當她終於在滿辦公室男人們驚訝的眼神中找到管桐消瘦的臉時,更是幾乎想哭——他怎麼就能累成這樣子?
管桐不抽菸,不過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還能開玩笑:「哎,小影,來看看,我們有沒有浪費納稅人的錢?」
顧小影看看手錶:晚上十一點,可是眼前這五六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居然還在加班?!
她終於心軟了,那些分手的話再也說不出。
那晚,管桐送她下樓,在樓下茂盛松樹的陰影裡,他深深地、輾轉地吻她。她幾乎窒息,而他疲憊地伏在她肩上喃喃:「我真想你,小影,可是我現在不敢跟你求婚了,我連自己都顧不上,怎麼可能照顧你?」
或許,也正是這句話,激發了一個女孩子內心深處強大的母愛——她突然想,或許,一場婚姻帶來的,不是誰照顧誰,而是彼此扶持、彼此依靠。
她知道,辛苦的時候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人的肩膀、手,溫暖的燈光,一杯熱水,擁抱,或者其他。他們都還那麼年輕,這輩子,仍會有很多辛苦的事紛至沓來。那麼,為什麼不在一起,彼此扶持、彼此依靠,給對方一個肩膀、一雙有力的手、一盞溫暖的燈光、一杯熱水,或者一個安慰的擁抱呢?
更何況,對這個城市而言,他們都是異鄉人——在這裡,他們沒有親人,於是只能做彼此的親人。
就這樣,這一次,仍然沒有浪漫的玫瑰花、鑽戒、單膝下跪、月夜彈唱,可是她顧小影,決定嫁給他。
有時候,婚姻的緣起,除了愛情,或許還有最現實不過的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