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嚴謹是不可能的。
惟其這樣的嚴謹是耳濡目染而不是耳提面命,才真正滲透進我們的內心。
就這樣,我很開心我可以用三年的時間認真學習關於「無知」和「謙虛」的話題,用以後所有的時間學習人生這部大書,請愛我的人相信,我會是個好學生。
三年一課題,我知道畢業時書本上的知識多會還給老師,可心裡的邏輯將永不改變位置——那些大學裡學到的思維方法與人生觀點,是我一生受用不盡的財富。
……
深夜,省委大樓的燈光一盞盞滅下去。然而辦公廳一隅,管桐仍然端坐在電腦前,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或俏皮或深沉的文字,不得不承認:顧小影的文字,連同從中折射出的豐富的內心世界一起,令他驚訝!
他一頁頁地翻看下去,越看,就越覺得這個女孩子是難得的寶貝——他欣賞她的笑容,更欣賞她內心深處的善良與才華。
初見她時,管桐覺得她只是個很樂天、很活寶的女孩子,可現在,他看到了這個女孩子身上與眾不同的那些智慧光芒,他知道,他已經悄然心折。
(5)
一旦心折,後面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一週後,顧小影正在導師家因為論文不合格而倍受數落時,突然接到江岳陽的簡訊:速來系辦公室救急!
救急?顧小影納悶:是失火還是失竊,自己能救什麼急?
不過這時候的簡訊對她來說也是救命稻草——只見顧小影急忙晃著手機對導師說:「老師,系裡有急事,要我馬上過去。」
頭髮花白的導師抬頭看看眼前的關門弟子,甩甩手裡的論文,頗頭疼:「顧小影,你得用功點,不然怎麼考博啊!」
顧小影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聲音響亮地答:「時刻準備著!」
導師早就習慣了徒兒的無厘頭,只是無奈地揮揮手:「抓緊改論文,爭取學期末能發表。」
「知道了,」顧小影起身,貌似乖巧地鞠躬,「老師再見。」
轉身往門外走,心裡偷笑著想:江老師,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顧小影一路飛奔到系辦公室,一推門就看見一片繁忙景象——江岳陽坐在電腦前,手忙腳亂地打字,管桐在旁邊拿著錄音筆,時放時停,還要看著螢幕指出江岳陽打錯的字……聽見門響,兩人一齊回頭,看見是顧小影的瞬間,江岳陽如同看見救命恩人一樣的熱淚盈眶。
「顧小影救命啊!」江岳陽的音調無比悽慘,「主任讓我整理會議錄音,我打字太慢跟不上,把師兄叫來才發現他也快不了多少……咱繫好多人都說你打字快,你得幫幫我。」
「嘁,這才多大點事兒,」顧小影放下包坐到電腦前,「我還以為著火了呢,還說什麼救急。」
一邊說一邊回頭和管桐打個招呼:「領導好。」
管桐一臉苦笑:「你還是叫我管桐吧,我不是領導。」
「那不行,長幼有序,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顧小影煞有介事地搖頭,然後回頭看看江岳陽,「錄音筆呢?給我。」
江岳陽急忙把錄音筆遞給顧小影,討好地問:「我幫你播放錄音吧。」
「不用,」顧小影接過錄音筆,頭也不回地撂一句,「你們找個地方休息會兒吧,我整理完了給你發簡訊,晚上記得請我吃飯。」
「沒問題!」江岳陽看看管桐,偷笑著答,「請十頓飯都沒問題。」
顧小影不再理會江岳陽的嘻嘻哈哈,而是表情嚴肅地投入到工作中。
這一埋頭工作,就是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裡,江岳陽上了網、喝了茶、看了報紙、聽了音樂……而管桐似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坐在顧小影身後,好奇又敬佩地看她十指如飛,迅速把講話錄音整理成文。
管桐發現顧小影在做記錄時的表情嚴肅卻有趣——她的眼睛不看電腦鍵盤,也不看螢幕,而是縹緲地看著螢幕上方的某個點,只有手指的快速敲擊會讓你覺得她不是在走神,而是在工作。最可怕的還是,她這樣快的打字速度,用的居然不是五筆輸入法,而是微軟全拼!
管桐真是被這種彪悍的打字速度驚到了!
結果當然是喜人的——因為有了顧小影的加盟,速度加快了起碼一倍,到傍晚五點半,全部錄音便被順利整理完成。
為了表達對顧小影的謝意,江岳陽請顧小影和管桐去學校門口的湘菜館吃飯,可是還沒來得及點菜,江岳陽就被系辦的電話匆匆喚走,走前只留了一句話:「顧小影你想吃什麼點什麼,師兄付賬,回頭找我報銷。」
顧小影「哎哎」兩聲沒喚住,轉身看看管桐,略有些尷尬地笑:「領導,總不能讓您結賬吧,要不我請客?」
「一頓飯我還請得起,」管桐一邊給顧小影倒茶一邊問,「下午你在哪兒呢?打電話也不接,逼得岳陽給你發簡訊。」
「別提了,」顧小影一邊點菜一邊愁眉苦臉,「在我導師家呢。老頭兒發飆了,非逼我發表論文,你說論文是那麼容易寫、容易發表的嗎?還有那個破卡西爾,我實在看不懂,打算換蘇珊?朗格了,反正他們師徒二人都是同一個流派的。」
「你們學美學?」管桐奇怪地問,「你們不是藝術學專業嗎?」
「藝術學更要以美學為底蘊,打牢理論基礎才能研究具體形式,」顧小影拿腔拿調地學她導師的口氣,末了義憤填膺,「最奇怪的是發表文章居然還要花錢?!明明都是我寫文章別人給我錢的,為什麼現在居然要我給人家錢?這是什麼破規則?學術期刊都還幹不幹正事兒了?!」
「這就是潛規則,」管桐好奇地看著她問,「你沒有發表過論文?」
顧小影張口結舌,眼珠開始滴溜溜地亂轉——她似乎才發現,自己怎麼連這麼丟臉的事兒都說出來了?!
可恨管桐居然沒有察覺顧小影的心理,居然還驚訝著問:「研二了,還沒發表過論文?!」
顧小影開始咬牙,心想:管處長,你知不知道「察言觀色」四個字怎麼寫啊?你居然好意思在我的傷口上撒鹽?
可是誰曾想,也就是這時候,她突然聽到天籟一樣的問句:「需要我幫你嗎?」
「什麼?」顧小影以為幻聽了。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管桐,卻見他好脾氣地重複一遍:「需要我幫你嗎?我就是學美學的,我的學年論文就是卡西爾符號論美學研究。」
「啊!」顧小影瞪大眼,似乎瞬間就看到眼前的管桐變得高大起來!
下一秒,只見她「啪」的一聲把那份被導師劃得亂七八糟的論文拍在管桐面前,熱淚盈眶地說:「恩人,你這是救我於水火啊,我該如何感謝你?」
恰好服務員端來了飯菜,管桐咳嗽一下掩飾住自己想笑的衝動。他收起論文,再指指熱氣騰騰的菜:「先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寫論文。」
顧小影低頭看看面前的雙色魚頭、青菜盅、釀豆腐、紅棗百合蒸南瓜……這明明都是她喜歡的口味,可又的的確確是管桐點的菜!
天啊——她無比感動地想:省大居然能培養出像管桐這樣善解人意、見微知著的學生來,那可真是一片熱土啊!
也是在把論文委託給管桐後,顧小影徹底放下了心理負擔,晚餐變得越發輕鬆起來。她興高采烈地給管桐講本科時代的那些笑話,管桐在顧小影聲情並茂的講述中幾欲噴飯。天漸漸黑下去,當窗外亮起霓虹燈的光芒時,管桐笑著看向面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子,突然覺得這就是他一直以來都很想抓住,卻始終抓不住的愉悅感覺。
五年來,他的生活一直太過沉重。他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女孩子,不是蔣曼琳那樣的鋒芒畢露,不是自己母親那樣的苦澀麻木,而是如此活潑慧黠,用她發自內心的快樂,感染周圍的人。
只要她在你身邊,只要她粲然一笑,你便看見,這世上最明媚的陽光。
(6)
管桐再聯絡顧小影時,已是十月底,天氣涼下來,省城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天空藍得透明,雲彩好像撕碎了的棉花糖,秋風吹過來,帶著濃郁乾草的香氣。
顧小影的qq簽名也換了,叫做:秋天來了,鳥兒飛走了,鳥屎留下了……
被許莘嘲笑:「看這簽名,就知道主人是個多麼沒有品位的傢伙。」
顧小影正在打「連連看」,於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反駁:「你有品位啊?你看看你那個簽名,小資產階級調調兒,還像革命接班人嗎?」
許莘的簽名七年如一日,未曾改變:人生苦短啊,抓緊吃,抓緊睡……
不得不承認,這真是兩個志同道合的傢伙。
管桐的頭像開始閃動的時候,顧小影激動地尖叫一聲:「啊!我的論文!」
許莘湊過去,看見qq上一個青蛙頭像在跳,再看看名字:符號美學大師?!
她實在繃不住,哈哈大笑著拍顧小影的肩:「真看不出來,管處長這麼幽默啊!」
顧小影「嘿嘿」笑:「看看名字就可以確定,他的這篇論文肯定比我自己寫得要好。」
一邊說一邊接收檔案,下載完畢後開啟一開,倒抽一口涼氣!
顧小影幾時見過如此規範又工整的論文?
這字型,楷體宋體黑體錯落有致;這注釋,1234嚴謹規整;這結構,時並列時遞進節奏適宜;這小標題,概括精準疏密得當……這這這,太讓人震撼了吧?!
顧小影瞪大眼看論文題目:《藝術是一種超越性的構型過程》——天,太有學問了!
再看內容摘要:德國學者卡西爾的符號論美學理論,作為其獨特的符號哲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對20世紀西方美學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本文從他的符號哲學理論入手,探討其對藝術的基本界定:藝術是一種超越性的結構過程。其中,又包含三方面的規定:藝術是一個發現實在形式的過程,一個創造性的結構過程,一個超越實在的解放過程……
顧小影再次目瞪口呆。
許莘再次肅然起敬。
一分鐘後,無法壓抑激動心情的顧小影給管桐回覆:恩人,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符號美學大師:不用客氣,舉手之勞。
顧小影涕零了:我再請你吃飯吧。
符號美學大師:不用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其實你論文裡的東西基本都能用,就是結構不清晰,我調整了一下,擬了新題目而已。
顧小影很堅持:不行,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得給我個報恩的機會。
符號美學大師:……
顧小影催:快說啊!
符號美學大師:今晚我剛好要去步行街那邊配副眼鏡,不然一起去那邊吃小吃?
顧小影大驚:你近視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符號美學大師:不近視,可是覺得那樣會顯得比較有文化。
顧小影大笑:相比我而言,你已經夠有文化的了……那就今晚吧!
符號美學大師:行,下班後我給你打電話。
顧小影迅速打兩個字:歐可!
……
許莘在顧小影身後看熱鬧,納悶地問:「他為什麼這麼幫你?」
「看我可愛唄,」顧小影頭也不抬,一邊打字一邊答,「誰讓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
「我呸,」許莘翻個白眼,繼而肯定地說,「他對你有意思!」
顧小影轉過頭來,看看許莘,想了想,點點頭:「有可能。」
許莘笑得很奸詐:「那你還赴約?你是不是也對人家有意思啊?」
顧小影揮揮手:「不可能。」
許莘很納悶:「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
晚上,當管桐也問出這個問題時,顧小影覺得自己真的無法再嬉皮笑臉下去了——管桐不是許莘,沒那麼容易被糊弄過去。
他直直站在她面前,目光溫和卻不屈不撓地問她:「為什麼你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顧小影有些發矇。
她在快速回憶——這事兒是怎麼開始的來著?
好像是傍晚,兩人在步行街碰頭,一起去吃了晚飯。管桐帶她轉了很多彎,才在步行街上某個不起眼的小衚衕裡找到那個不起眼的小店。店名很古怪,叫「魚」。內裡經營酸菜魚、水煮魚、酸鍋魚……於是他們就吃了酸菜魚,那麼大的一盆,只要二十八元,真是很實惠……嗯跑題了,拉回來……然後他們就摸著滾圓的肚子在步行街上閒逛,說點亂七八糟的話題,說的什麼她也記不清了,反正她向來是個「話癆」,不會讓氣氛冷場……再然後他們就去了百年老字號的眼鏡店,陪管桐選了合適的眼鏡框,k13的鏡片,好像花了六百多元的樣子,真貴啊,眼鏡業果然是暴利……嗯又跑題了……然後他們就拿著配好的眼鏡出門,到附近的廣場來散步,看音樂噴泉,音樂是《命運交響曲》,很澎湃,可是這麼澎湃的曲調裡他居然好聲好氣地說「顧小影,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顧小影怔怔地站在音樂噴泉五彩斑斕的燈光下,管桐靜靜看著這個打從認識那天起就眉飛色舞的女孩子,看她一眨一眨的大眼睛裡閃爍著迷茫的光。
過很久,才聽到她說:「不可以。」
管桐便問了:「為什麼不可以?」
顧小影微微皺一下眉頭,似乎揣摩了一下措詞,卻終究還是有些忐忑地說了實話:「我不喜歡公務員。」
「為什麼?」管桐納悶。
「我爸媽都是公務員,我從小見這個圈子裡的人見多了,」顧小影撇撇嘴,「好多人除了喝茶水看報紙什麼都不會,如果有一天下崗了肯定得餓死。沒啥文化吧,還要霸住個位子不撒手,說起話來也拿腔拿調的……噢對了,還有那些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之徒,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存在價值。你說,這不是浪費納稅人的錢嗎?」
管桐哭笑不得,過會兒才問:「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顧小影想了想,搖搖頭:「好像不是。」
「那為什麼不可以?」管桐耐心地問。
「因為你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啊,」顧小影的想象力頓時豐富起來,表情瞬間變得悲憫,「在這種環境裡待久了,總有一天你也會有啤酒肚,腦滿腸肥,官僚主義,不學習不進步,整個人就像一條大蛀蟲……」
「停!」管桐終於聽不下去了,苦笑,「顧小影你電影看多了吧?」
「啊?」顧小影如夢初醒般看著管桐。
「電影裡的‘蛀蟲’好像都是這副臉譜化的外觀,」管桐嘆口氣,「可是今天的政府機關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尤其是在省直機關,碩士生和博士生的比例已經越來越高。以我們處為例,六個人裡有一個博士,三個碩士,剩下的兩個本科生都畢業於211大學的名牌專業,平均年齡三十五歲。我們工作作風嚴謹,不斷學習不斷進步……顧小影同學,你不可以戴有色眼鏡看我們。」
顧小影瞪大眼看管桐,將信將疑。
管桐再次無奈地嘆口氣,走到顧小影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顧小影,你要不要到我工作的地方參觀一下?」
顧小影呆呆地看著管桐。她看見,在不斷變換的彩色燈光映襯下,他臉上的光影也在不斷變化,勾勒出他的臉部輪廓,娃娃臉的樣子真是可愛……
突然,顧小影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配眼鏡了。」
話題太跳躍,管桐半晌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為什麼?」
「因為你一點都不像三十一歲的人,」顧小影「嘖嘖」地感嘆幾聲,繼續仔細觀察管桐的五官,「你配眼鏡,是為了擋住這張娃娃臉吧?」
管桐鬱悶地低下頭,無語了。
就這樣,那天晚上,厚道的管桐到底是沒忍心問——顧小影你是從火星來的吧?
他真是……真是徹底敗給她了!
(7)
管桐的初次表白就這樣夭折。顧小影發誓她不是故意要轉移話題的——她真的是感慨於某些人的青春永駐,真誠地發表一下意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