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她自己也知道,她對管桐,也不是沒有好感。
可是她仍然有些害怕——曾經,陳燁也是這樣真誠地說他喜歡她,說從此以後會照顧她。可是後來,還不是離開了她?
那時,陳燁是藝術學院裡赫赫有名的「第一小提琴」,英俊、溫和、才華出眾。他開口說愛她的那天,雖然遠在她的意料之外,可她還是不假思索就答應了。
這才是她的性格——喜歡,就不需要遮掩;愛,就坦然面對。
他們在一起兩年,他陪她走過大四考研最辛苦的歲月,陪她走過「非典」開始時最惶恐的階段,甚至還陪她經歷了隔離室裡每一個咳嗽的夜晚與絕望時最無助的悲涼……那時候,他們是真的相愛。
她甚至想過,待她研究生畢業,他們就結婚。
帶著這樣的願望,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後的那個暑假,她第一次帶他回自己位於f城的家。她的父母雖然並不贊成她找一個學藝術的男朋友,卻終究還是寬容地接受了陳燁的存在。他們和他聊一點關於家庭、父母、未來的話題,得知他已經和省歌舞劇院簽訂了就業協議,也給了他真心實意的祝賀。
那個夏天,她和他在那個海邊小城裡,一起看潮起潮落,一起聽海鷗的叫聲。高高的棧橋上,他站在她身後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小影,我愛你,我一輩子都會愛你。」
那時,她閉上眼,仰頭微笑。她感受到海風從臉頰拂過,深呼吸一口帶有濃濃海腥味的空氣,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三天後,她送他離開。
他站在火車站的月臺上,給她一個擁抱,看著她的眼睛說:「小影,我愛你,一輩子。」
這是他最後一次對她說這句話,她還記得他的目光,鄭重的、深情的、沒有雜質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世界光芒萬丈。
那時,她是個傻孩子。她不知道,有時候,男人說「我愛你」,是因為他無法再愛你。
此後剩下的暑假時光裡,她給他發簡訊、打電話,他總是零零落落地回覆。她以為他忙,便不再多騷擾。九月二日新生開學,她高高興興回了g城,卻接到他的簡訊:小影,我要去薩爾茨堡莫札特音樂學院學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你不要等我,我祝你幸福。
她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來得及見他,就在這滿頭霧水與滿心震撼中,與自己的初戀訣別。
那晚,她爬上學校南邊不算高的山頂,仰頭看夜航的飛機,在深夜無人知曉的寂靜中,號啕大哭!
那是她研究生時代的開始,也是她愛情的結束。
那天以後她知道了,這世上最不靠譜的東西,便是那些甜言蜜語般的承諾。
不過,顧小影之所以是顧小影,就是因為她有像壁虎一樣斷尾再生的頑強生命力!
研一,六個公共課導師每人每週佈置專業書籍一本,要求通讀後各寫讀書筆記若干、專題論文一篇——幾乎所有人都對管理系這種瘋狂的研究生教學模式怨聲載道,卻只有顧小影甘之如飴,每天在學術的海洋中與阿恩海姆、馬爾庫塞、伽達默爾等人頑強搏鬥。
那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分,研究生公寓五樓,常常可以見到一個穿白色睡袍的「幽魂」披頭散髮地捧書苦讀,偶爾還字正腔圓地深情朗誦:「在光亮中,世界始終是我們最初和最後的愛!我們的弟兄們和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正義是活生生的!於是,幫助生活和死亡的奇特快樂產生了,從此我們拒絕把它推向以後。在痛苦的大地上,它是不知疲倦的毒麥草、苦澀的食物、大海邊吹來的寒風、古老和新鮮的曙光!」
一陣高亢的朗誦聲過後,通常會有一把勺子、一根筷子或者別的什麼餐具從天而降,伴隨著許莘憤怒的咆哮:「顧小影你還睡不睡覺了!大半夜的裝什麼倩女幽魂?加繆泉下有知,也得讓你氣活了!」
……
就這樣,研一那年,儘管顧小影沒有發表任何科研論文,可是蒼天可鑑:她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花在讀書上。
一年過去,身高一米六五的女孩子,體重直接跌破五十公斤大關。
可是,她依然是那個笑眯眯的顧小影。
她依然樂此不疲地賺錢,樂此不疲地逛街買漂亮衣服、去陌生城市自助遊、和男孩子們約會,幻想一場又一場美好的愛情。
看上去,她還是那麼感性而隨性的一個人。然而,也只有那些熟悉的人才會知道:這個女孩子,有知性、敏感、冷靜的心。
你知道嗎,在這世界上,是真的有些人,擁有發自內心的、頑強的快樂。而這樣的快樂,大多是建立在幸福與不幸的交匯點上——登過幸福的高峰,再跌落不幸的深谷之後,才能恍悟,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會比失去更恆久。
所以,在自己還可以擁有快樂的時候,要分秒必爭。
也是那時,顧小影知道了,她深愛了十餘年的言情小說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市場,就是因為那裡麵塑造的人,大多都把愛情當一輩子的事——因為痴情,因為放不下,所以才感人。
可是現實生活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痴情——隨著陳燁的離開,顧小影的對他的愛已經轉變為淡淡的不屑。她承認自己骨子裡有某些無法抗拒的清高,她不是上帝,不會寬容地原諒,所以,她只愛那些愛她的人。
她從來不否認自己的理智,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雖然就生活方式而言,她依然過得迷迷糊糊、顛三倒四、亂七八糟的,但是,她笑嘻嘻地看著周遭的這個世界,心想:真正樂天的人,其實往往都是極其理智的人。
因為能支配我們靈魂的,始終只有我們自己的內心。
那麼,顧小影,問問你的內心,你是否喜歡管桐?
顧小影躊躇了。
她必須承認:管桐性格不錯,博學又斯文,當然也算是身體健康、年輕有為。除了大她近六歲這個稍顯懸殊的數字之外,她對他一切的硬體都如此滿意。
至於軟體——她自認自己的眼睛還不是太瞎,她分明看到那些真摯的情感,與愛情有關。
儘管,她並不認為他能給她一輩子的幸福與照料,可是既然不存在什麼「永遠」,那麼眼前的這些,已經足以讓她動心。
十一月,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顧小影第n次問自己:哪怕只是眼前的幸福,你是否真要視若無睹?
(8)
就這樣,在顧小影的遲疑裡,此後的半年,兩個「沒名沒分」的男女開始了他們不屬於戀愛,卻又明顯很曖昧的接觸:管桐開始減少自己義務加班的次數,同時越來越經常地出現在藝術學院周邊的各家價廉物美的小飯館中。
水煮肉片、蒜泥白肉、榛菇燉雞、沸騰魚……熱氣蒸騰下,顧小影本色登場,一次又一次毫不掩飾地用自己的行為告訴管桐,什麼叫做「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
對此,許莘搖頭嘆氣:「顧小影,你就不能努力樹立一下自己的淑女形象?」
顧小影嘻嘻笑:「就得展示一個真實的自己,免得到時候人家覺得自己上當了。」
許莘瞥顧小影一眼,扁嘴:「你還怪有節操的。」
顧小影煞有介事地點頭道:「我們總要對他人的幸福,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許莘吐。
顧小影竊笑。
直到有一天,顧小影終於通過「吃」的方式,把自己送進了醫院。
那是寒假前不久,顧小影在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後,又吃了一份油炸冰淇淋、一塊西瓜、一串糖葫蘆、兩塊柿子餅、一小袋爆米花……午夜十二點,腹痛如絞,在嚇白了許莘的臉後,被呼嘯而至的救護車送進了省立醫院急診室。
可是,到了急診室才發現:掏遍兩人全身,只有五十二塊八毛錢!
深夜,站在醫院收費處,許莘欲哭無淚——聽說過吃霸王餐的,還沒見過看霸王病的!
走投無路之下,許莘終於撥打了管桐的電話,她是這樣理解的:第一,顧小影是和他約會後才鬧的急性腸胃炎,他有責任並有義務承擔這種行為所帶來的後果;第二,如果一定要把顧小影交到什麼人手裡的話,許莘覺得管桐還算是她比較信任的一個候選物件。
許莘為自己的精闢折服了。
二十分鐘後,管桐急匆匆地衝進省立醫院急診室,一進門,觸目即是顧小影臉色灰白、氣若游絲的樣子。
管桐心裡一驚,急忙走到病床前。
聽到腳步聲,顧小影睜開眼,驚訝地張大嘴:「你怎麼來了?」
管桐恨鐵不成鋼:「顧小影,我告訴過你不要亂吃東西的!」
顧小影的表情無辜而委屈:「我也沒吃什麼啊,你說我吃的哪樣東西是相剋的?是糖葫蘆還是柿子餅?」
管桐好氣又心疼,也不能說什麼,只好無奈地在床邊坐下,伸手覆住顧小影正在輸液的左手,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和著她因為輸液而冰涼的皮膚。
暖意一點點滲入肌體的剎那,顧小影有些感動地看著管桐,醞釀很久,才說了聲「謝謝」。
管桐抬眼看看顧小影,嘆口氣道:「許莘回去了,今晚我在這裡陪你,你睡會兒吧。」
顧小影瞪大眼,俄而磨牙:「這個沒良心的,怎麼能就這樣拋棄了我!」
管桐看顧小影一眼:「她說明天有課。」
「放屁!」顧小影眯著眼,「明天上午壓根沒課!」
「文明點,顧老師,」管桐瞪顧小影一眼,伸手輕輕拂順顧小影額頭上零亂的髮絲,「你知不知道‘為人師表’四個字怎麼寫?」
顧小影訕笑:「口誤,口誤。」
「還能犯貧,可見病得不重。」管桐看看顧小影,微微一笑。
明晃晃的日光燈下,就是這一笑,突然讓顧小影有些恍惚——這樣溫暖的笑容,帶著包容與愛,重重撞擊她的內心!
到這時,顧小影終於不得不承認:她喜歡和管桐在一起。
他的眼神、他的語氣、他一點一滴的小動作,她都覺得溫暖並熨帖。
二十五歲,愛情已經不是秀色可餐的慕斯點心,而是真正正正的花捲了——總要吃飽了,才有力氣談愛情。
所以,讓人感覺舒服的那個人、那些情感,已經潤物細無聲地征服了顧小影。
儘管,那時的她,還遲疑著,沒有給那個明顯比花捲好看多了的男人,一個明確的答覆。
可是,此後許多年,每當顧小影想起那天晚上他不眠不休的照顧,想起他攙扶她上女廁所時,臉紅的窘迫中是小心翼翼的扶持……她都會會心微笑。
也是多年以後,她看見專欄作家葉傾城的那段話:「看過感冒中的愛人而仍然愛她,才是真愛……其實在小說裡,寶玉從來沒有見過黛玉的病中。他們見面,總是吟詩作賦,他去攪纏她,也是她精神好的時候。如果他活生生看到這個,這些髒,這些痰、鼻涕、眼淚、膿——雖然,這一切與汗水、接吻時的唾液一樣,都是身體的分泌物,他會怎麼想?他還會愛他心目中無瑕的美玉嗎?也許,很難……我不由得想,我們之所以沒有成為我們所厭惡、痛恨、鄙夷的人,也許,只是我們運氣好。」
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她微笑著想:是的,真是運氣好。
她還記得,那晚的她,虛弱、蒼白、蓬頭垢面、形象全無。一晚上,輸液的正常反應加之未愈的急性腸胃炎,她起碼跑了五次女廁所,到最後皺著臉抱怨:「我的屁股都要拉開花了!」
他好氣又好笑:「省省力氣,少說話!」
他一手擎高裝滿葡萄糖液的瓶子,一手扶住她,走在寂靜的走廊上。他的懷抱有暖洋洋的溫度,令她貪戀。
那天,昏昏欲睡前,她對自己說:你看,上帝真的是公平的,他帶走一個你的男人,卻終究還要還給你另外一個。
就這樣,經過了那落魄的一夜,連她自己都知道,她再也回不到從前,那樣置身事外的漠然。
其實,她是真的好福氣——有這樣一個人,看過她最不美好的樣子,卻仍然愛她。
(9)
在這樣的狀態下,轉眼就到了春天。
四月的時候,導師指派顧小影去雲南做為期一個月的文化考察。這個從天而降的機會令她高興壞了,急忙收拾行李,拔腿就走。走前良心發現地想起要給管桐說一聲,可是打了幾次電話,他的手機居然都「不在服務區」。
顧小影納悶了一下子,不過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彼時她正忙著採購各種遠行必備品,還要訂機票、聯絡住宿,並出席多場送行宴——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外加導師及朋友若干,雖「大酒喝不了」,但「小酒天天有」。
就這樣,在管桐「神秘消失」的日子裡,顧小影懷著萬分憧憬踏上了去往雲南的旅程。
其實說起來,這種文化考察無非也就是在並不長的時間裡給兄弟院校的本科生做幾次講座,條件允許的話可以加幾節專業課,剩餘的時間基本都是在旅遊。顧小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研一時的賣力與最近發表的論文打動了親愛的導師,居然會把這麼寶貴的機會給自己。為了對得起昂貴的差旅費,她終日不辭勞苦地奔波在昆明每一條有特色菜館的街道上,決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銘記祖國南疆的繁榮。
而且她還有個很不厚道的習慣,就是每當看見什麼好吃的東西,都不忘用手機拍了照片,千里迢迢地傳回去給華東人民「共享」。中間給正在新疆藝術學院做學術交流的許莘傳過一張餌塊餌絲冰粥全家福,被毫不示弱的許莘用一張手抓飯照片頂回去。不死心,想了想,終於決定也給管桐發一張,可是發過去很久,依然沒有迴音。
於是,顧小影那飽受言情小說浸染的大腦又開始浮想聯翩:管桐終究忍受不了顧小影同學的不冷不熱,決定放棄。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世界裡。他們本來就是陌生人,因為偶然的機緣而相識,以後會再度變成陌生人……
想到這裡,顧小影居然有點奇怪的心酸。
待到管桐發簡訊回來時,顧小影正在兄弟院校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老師帶領下泡吧。酒吧裡很吵,顧小影低頭看看手機,樂了。
管桐的簡訊很簡單:你在哪兒?
顧小影得意洋洋地賣關子:你猜!
管桐很明顯沒空兒跟她用大拇指打啞謎,直接一個電話撥過來,她得意忘形地接了,才發現自己是漫遊,急三火四地吼:「掛了掛了,晚點兒給我賓館打電話,我手機漫遊呢!」
管桐聽見那邊嘈雜的聲音,只是納悶:「你到底在哪兒?」
「我在昆明週末去石林下週末去大理下下個週末去麗江瀘沽湖香格里拉,」顧小影說話不帶標點符號,「過會兒給你固話號碼吧,我手機快要欠費啦,不聊了啊!」
管桐還沒答話,顧小影已經不見外地把電話結束通話。
電話這邊,管桐一口氣還沒提上來,被噎得有點難受,心裡微微有些冒火:顧小影,你再沒心沒肺,也要有個限度吧?你不聲不響地走了,現在就連個解釋都不屑於留?我是你的什麼人,你又當我是什麼人?!
是夜晚了。管桐站在辦公室的窗戶邊,有些氣惱地鬆鬆領帶,沒好氣地從對面的辦公桌上拿過一包煙,取出一支剛要點燃,想了想,卻終究還是又放了回去。他站起身拉開窗,讓春天的夜風吹進悶熱的辦公室。春風挾裹著一些沙塵撲進屋裡來,他皺皺眉頭,又煩躁地把窗戶關上。
就這樣,反反覆覆地,十幾分鍾過去,他看著電腦螢幕上剛寫了一半的材料,終於還是嘆口氣,拿起電話撥了一個手機號碼。
窗外是夜色闌珊,屋裡是燈火通明,寂靜如斯的辦公樓上,管桐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他說:「處長,月底的會議,是不是在昆明召開?」
同一時間,顧小影在雲南玩瘋了。
昆明、大理、麗江一路玩過去,基本上是夜夜笙歌、紙醉金迷。與兄弟院校青年男教師們的關係是和諧得沒法再和諧了——整日里三五成群地逛公園、下館子、泡吧看美女帥哥,顧小影的雲南之行已經幸福得快要冒泡。
然而,古人是怎麼說的來著:樂極生悲!
先是去香格里拉的路上,顧小影開始暈車。
去香格里拉的路不好走,要翻越幾座大山,一路顛簸。長途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中上躥下跳地前行,顧小影一個人蜷縮在車廂後排的角落裡,臉色煞白,全身發飄。因為早晨沒怎麼吃早餐,所以吐不出什麼東西來,只能昏頭脹腦地看著窗外,企圖從快速掠過的樹木與河流中看出點能轉移自己注意力的景緻。
可是,還沒等她看出什麼景緻來,突然間「轟隆」一聲,汽車猛地一撞,突如其來的巨大慣性把本來就手腳發虛的顧小影拋到前座靠背上,再迅速甩回來!
那一瞬間,顧小影只覺得有氣體在胸腔內膨脹開,又迅速被擠壓成一張餅!五官撞在座椅靠背上,世界頃刻間漆黑一片,鼻子酸到沒有感覺,兩行淚不由自主就掉下來,手腕在頂住座椅的瞬間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慢著,還有這麼豐富的知覺,說明還沒死?!
一片塵土飛揚中,顧小影掙扎著睜開眼,從座位下面爬出來。與此同時,車廂裡已經開始鬼哭狼嚎,呻吟一片!
車禍了!
狹窄的山路上,顧小影乘坐的大巴與相反方向駛來的中巴車相撞,沒有人員身亡,可現場還是一片支離破碎、慘不忍睹。
中巴車的玻璃碎了,大巴車也被撞凹了臉。塵土飛揚中,到處都是蓬頭垢面的乘客。有人腦袋破了,血流出來,手一抹,頓時上上下下都血乎邋遢的一片。中巴車上的小孩子嚇得號啕大哭,人聲嘈雜裡,顧小影在前排好心人的攙扶下從車裡出來,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腿一軟,就地跪下去。
周圍有人開始喊:「有人暈了有人暈了……」
雜亂的腳步聲裡,無數個腦袋晃動著出現在顧小影視線上方,顧小影癱在地上,一邊有氣無力地咬牙,一邊心想難道大家都看不見自己還睜著眼嗎?暈個屁啊!是低血糖導致的虛脫好不好!
半小時後,率先暈倒的「傷患」顧小影同學在被灌了一瓶鮮橙多之後恢復了部分體力,一個人蹣跚著挪到了不礙事的路邊。因為是外出旅遊,不少人帶有必備藥物和繃帶、創可貼一類的急救藥品。於是現場的人們展開繁忙的自救活動,互相為同伴包紮——整個大巴車上,有十對蜜月夫妻,兩對「夕陽紅健康遊」的老爺爺老奶奶,一個司機一個導遊,還有一個落單的,就是顧小影。
上午十點多,孤獨的顧小影同學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與自己年齡相仿、卻已經「婚」了的女孩子們,看她們在丈夫呵護下撒嬌、委屈、抱怨,或是掉幾滴虛張聲勢的眼淚……真奇怪,以前她總覺得這樣子很矯情,可是現在,她那麼羨慕。
原來,真的是在孤獨的時候才知道,有一個人在身邊,是多麼溫暖的一件事。
可是,能夠給自己溫暖的那個人,他在哪裡?
可憐兮兮地感懷了一個多小時,警察和救護人員終於相繼趕來,將顧小影與一眾怨聲載道的乘客一起送到了麗江市人民醫院。救護車上,她一邊好奇地看著窗外,一邊鬱悶地感嘆自己的雲南之行果然很豐富多彩——不僅泡過酒吧下過館子,現在連醫院都參觀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