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紙婚 葉萱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在我不美麗的時候遇見你

夏奈爾曾說過:「必須總是正式地穿好衣服、化好妝,因為你也許會在第一個拐角遇到你命運中的男性。」可是多麼令人沮喪——她顧小影,總是在不美麗的時候遇見他。

(1)

其實,顧小影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嫁給一個公務員。

在遇見管桐之前,顧小影無數次設想過自己的人生——作為一個從文科生、藝術生一路走到藝術學院專業教師的女孩子,她想過自己可能嫁給一個精通家電機械或是計算機維修的工科男,或是穿著白大褂、玉樹臨風的醫生男,再或者是文質彬彬、埋頭鑽研的學術男,當然也包括精明利落、談笑間灰飛煙滅的經商男……可是她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會嫁給一個同樣是文科畢業、一板一眼的公務員!

所以,在這個匪夷所思的世界裡,真是充滿了無限多種匪夷所思的可能啊!

對顧小影來說,她與管桐的相識,也不啻於是場從天而降的意外。

那天是週三。

按照藝術學院逢一三五開女浴室、二四六開男浴室的慣例,下午四點,顧小影欣然奔赴在去洗澡的路上——可是洗完澡才發現,她居然忘記帶換洗的衣服,而是穿著睡衣就出門了!

她直覺地把這一切歸咎為自己最近深受卡西爾毒害——研二,顧小影的親親導師在得知自己門下的研究生們居然連一篇學術論文都沒有發表過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發飆了!他下了最後通牒,要求所有人必須在一個月內交上成型的論文,否則提頭來見!就這樣,顧小影哀嘆著翻出曾經寫了一半就擱淺的美學論文,又死啃了兩週「符號論美學」奠基人、德國哲學家卡西爾的《人論》,看得暈頭轉向、腦筋短路,幹什麼都丟三落四的。

站在浴室門口,顧小影的內心在激烈掙扎——是先去餐廳買飯,還是先上樓換衣服,再下樓來買飯?

兩分鐘後,愛美之心終於輸給轆轆飢腸,顧小影一咬牙、一跺腳,轉身衝進了餐廳!

於是,那天,恰好也站在藝術學院學生餐廳裡準備買飯的管桐就有幸看見一個穿維尼熊睡衣、kitty貓拖鞋的女生,一路披頭散髮地衝進餐廳,站到自己身邊,眼睛緊緊盯著盤裡最後一份紅燒肉燉土豆,聲音亢奮地對賣飯的大師傅說:「一份紅燒肉燉土豆,用塑膠袋裝,我帶走。」

當時是傍晚,偌大的學生餐廳裡熙熙攘攘全都是買飯的學生。管桐瞠目結舌地看著身邊的女生:剛剛洗完澡的女孩子,皮膚很白,眼睛明亮,臉頰上紅撲撲的。她左手提一個小筐,內裝洗髮水、沐浴露、香皂、肥皂等物品若干,右手指著紅燒肉燉土豆,一臉幸福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媚而歡愉,看得管桐呆住了。

正待著,突然肩膀被拍一掌,管桐回頭,看見師弟江岳陽笑嘻嘻的臉:「怎麼樣,師兄,是不是美女很多?」

同一時刻,買完飯的顧小影拎著裝著紅燒肉燉土豆的塑膠袋迴轉身,目光落在江岳陽身上的剎那,驚訝地叫:「啊!江老師!」

江岳陽扭過頭,看見是顧小影,剛想笑著打招呼,卻在看見顧小影身上的睡衣和拖鞋後,目瞪口呆。

過了半晌,江岳陽才找到自己的舌頭,皺著眉頭看著顧小影道:「我說顧小影你能不能講究點個人形象?餐廳是公共場合,你穿成這樣不影響校容嗎?」

顧小影饒有興趣地看看站在江岳陽身邊的管桐,心裡還在想這麼斯文儒雅的男人在藝術學院還真是少見,話說這裡都是陽光男孩、時尚帥哥或者嬉皮風格的前衛青年比較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幾遍,眼見著管桐有點臉紅了、江岳陽有點臉青了才收回目光,看著江岳陽撇嘴:「我本來也沒打算在這裡吃啊,如果不是看見江老師,我這會兒已經回到寢室了,壓根來不及影響校容!」

江岳陽頭疼,撫額哀嘆:「藝術學院真是太有風格了。」

顧小影直覺地反駁:「江老師,你是省大畢業的,當然不會知道,在我們藝術學院,就算你穿一條床單在校園裡走,那也充其量不過是行為藝術。」

聽完這句話,江岳陽倒是點了點頭,扭頭對身邊的管桐說:「沒錯,師兄你是不知道,前幾天院足球賽,美術系有個男生的隊服洗了沒幹,那孩子就找了條毛巾被,剪了幾個洞,披掛著就上場了。你是沒看見,觀眾們那叫一個沸騰啊,敲鑼打鼓的,女生還尖叫。」

管桐忍不住笑了,顧小影看看管桐,再咧嘴笑笑,對江岳陽揮手:「江老師,此地不宜久留,我可不想讓人尖叫。」

說完,就拎著塑膠袋和洗浴用品出了餐廳,往女研究生公寓走去。

這就是管桐第一次見到顧小影時的情景——那天,管桐本是去看望在藝術學院研究生部做專職輔導員的師弟江岳陽。兩人敘完舊,江岳陽請管桐在學生餐廳吃飯,也就是這個偶然的機會,讓管桐撞見了一個外形卡通、伶牙俐齒而且還有著燦爛笑容的女孩子。

不過這樣的遭遇究其本質而言也實在是平淡無奇了點——或許該說,如果沒有後來緊接著就發生的第二次見面,或許用不了多久,管桐就會忘記這樣的偶遇。而本來忘性就很大的顧小影當然更不會記得,某年某月某一天,她曾經和一個她覺得長相不錯,但有些呆、有些憨的男人,相遇在一份紅燒肉燉土豆麵前。

(2)

第二次見面,機會是學校提供的——十月,藝術學院五十週年校慶,省領導親臨慶典現場揭幕,管桐等人隨行。為了這次活動,藝術學院專門安排了女研究生做貴賓接待員。很巧,顧小影就是其中之一。

上午九點,一溜兒黑色小轎車緩緩開進藝術學院大門,在禮堂門口停下。領導們下車,依次進入會場。管桐走在中間的位置,一抬頭,看見顧小影的剎那,眼前一亮!

他壓根沒想到會見到這樣的顧小影——和前幾天那個穿著睡衣買紅燒肉燉土豆的小姑娘相比,這壓根就不像一個人!

只見明亮的陽光下,顧小影略化了淡妝,綰高了髮髻,神采奕奕地站在禮堂門口。她穿著學校統一定製的米白色七分袖職業套裙,配絳紅色絲巾,整個人都顯得精緻而幹練。尤其是當她走在嘉賓身邊做引導介紹時,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都頗有氣質。

管桐一直看、一直看,看得目不轉睛。直到江岳陽偷偷從身後拍他肩膀一下,才把視線收回來。

他回頭,看見江岳陽樂不可支地揶揄他:「看什麼呢,師兄?」

管桐笑笑,低語道:「忙完再去找你。」

說完就快步跟上前面領導的步伐往主席臺上走去,江岳陽站在禮堂後半部,看看穿深色西裝的管桐,再順勢看看他前方穿淺色套裙的顧小影,很有些感慨地咂嘴,心想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啊——像顧小影這樣的瘋丫頭穿上職業裝都能這麼好看,這衣服的欺騙性也太大了吧……

一小時後,開幕式結束,進入參觀程式。

看著嘉賓們魚貫而出的背影,顧小影忍不住咧嘴笑。好不容易堅持到最後一位嘉賓也從禮堂裡消失,顧小影歡呼一聲,轉身一溜小跑衝向休息室。

一推門,看見只有江岳陽在屋裡,便如釋重負地鬆口氣,笑嘻嘻地打招呼:「江老師好!」

江岳陽本科畢業後就來藝術學院工作,和這群幾乎是看著長大的研究生們素來親近。他見顧小影進門,便起身給她倒水,然後笑著說:「辛苦了啊!」

「好累啊!」顧小影一邊答一邊往窗邊的長沙發走過去。在江岳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見她已經繞過茶几,像拋一塊抹布一樣把自己拋到柔軟的沙發上,再甩掉高跟鞋,四肢舒展地癱成一堆泥,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江岳陽瞪大眼,恨鐵不成鋼:「顧小影,你能不能多裝一會兒!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剛才站在禮堂門口那個美女到底是不是你啊?!」

「美女?」顧小影扭過頭,笑嘻嘻地看著江岳陽,「江老師你眼花了吧?今年可是我在藝術學院生活的第六年了,六年來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寫‘自知之明’這四個字。我還納悶呢,你說這麼重要的活動,學校幹嗎不找年輕漂亮的本科生來服務?話說我們都年紀一大把了,還要綵衣娛官。」

江岳陽咳嗽一聲:「別胡說八道。」

「我怎麼胡說八道啦,」顧小影坐起來,一邊揉自己的腳一邊抱怨,「你說咱學校那麼多美女,學戲劇的、學舞蹈的、學民歌的……找哪個不行?幹嗎偏要找研究生?你看研究生部哪有美女啊,果然都跟李莫愁似的!」

江岳陽把水遞給顧小影,好氣又好笑:「顧小影你真奇怪,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啊!我倒是覺得女孩子的樣貌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還是要蕙質蘭心。」

「謝謝,」顧小影接過一次性紙杯,一邊喝水一邊讚揚,「江老師您可真夠有品位的,我將來找男朋友一定就找您這樣的。唉,話說這年頭的男人基本都是視覺動物,您這樣的好男人快絕種了吶。」

「不要轉移話題。」江岳陽坐回到沙發上,居然有點臉紅。

與顧小影住同一間寢室的許莘剛好推門進來,聽見這段對話哈哈大笑:「小蒼蠅不要調戲江老師,人家是好孩子!」

「好孩子?」江岳陽聽到這三個字,忍不住磨牙,「我比你們大四歲!」

「知道知道,」顧小影揮揮手,「你是七十年代的人嘛,果然和我們八十年代的人有代溝。」

她看著江岳陽,一本正經地指天誓日:「我們八零後的女生,固然是要蕙質蘭心,可是人人都不放棄做美女的終極追求!最好走在大街上回頭率達百分之二百!我們決不委屈自己,化妝品、漂亮衣服、瑜伽課,一個都不能少!青春苦短啊江老師,趁現在還年輕,先天不足後天補,勤能補拙是良訓,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懂不?」

江岳陽被這串長篇大論砸暈了,目瞪口呆,半晌才感嘆:「那得多少錢啊?」

顧小影瞥他一眼,扁扁嘴:「沒錢就努力賺錢啊,你以為錢是攢出來的嗎?告訴你吧,錢是賺出來的!不花錢怎麼能刺激自己努力賺錢呢?」

江岳陽看看顧小影,嘀咕:「顧小影你小心嫁不出去,這麼能花錢,誰養得起你……」

「花錢怎麼了?這些錢都是我辛辛苦苦賺來的好不好?課時費啊、稿費啊、班主任補貼啊……」顧小影掰著手指頭數,「我每週要給本科生上八節課,給兩份報紙寫專欄,每個月給六家雜誌供稿,還要給一個專科班做兼職班主任,你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江岳陽倒抽一口涼氣:「你超人啊?」

「錯,」顧小影一臉賊笑,「我是女超人。」

江岳陽翻個白眼。

「再說了,」顧小影一邊揉腳一邊咂吧嘴,「誰說女人就一定得靠男人養了?你確定男人就一定比女人賺得多?你確定是男人養女人而不是女人養男人?」

這回,江岳陽一口氣沒上來,嗆著了。

正說話間,有人敲門。許莘站在門邊,順手開啟門,看見門外站著的人時,略有些遲疑:「請問您找哪位?」

「江岳陽老師在這裡嗎?」管桐笑著看看屋裡。

江岳陽坐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聽見管桐的聲音急忙走過來開門,笑容可掬:「歡迎管處長。」

「少貧嘴,我剛好有五分鐘空閒時間,專門來找你報個到。」管桐笑著走進來,一抬頭,看見不遠處的沙發上,脫了鞋在揉腳的顧小影已經僵成一塊小石膏。

江岳陽沿他的目光看過去,無奈地提醒:「顧小影,穿上鞋!」

「啊!」顧小影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從沙發上跳下來,轉著圈地找那雙不知道剛才被甩到哪裡去的高跟鞋,找到一隻,穿上,再蹦蹦跳跳地去屋子中間穿另一隻。

江岳陽嘆口氣,撫額:「師兄,讓你見笑了。」

「見什麼笑啊,」顧小影一邊穿鞋一邊不服氣,「有本事你也穿七分跟的高跟鞋站兩個小時試試!」

穿上鞋站直了,回身笑眯眯地看著管桐,略微鞠躬,活似一個酒店迎賓員般道:「領導好!」

管桐笑了:「我叫管桐。」

「哦,」顧小影點點頭,笑眯眯地答,「那也是省委領導啊,您坐在主席臺上,俺可是站在禮堂門口呢。」

管桐無奈地看著顧小影笑,江岳陽則指著顧小影問管桐:「你說現在的女孩子怎麼都這麼貧呢?」

顧小影不再理江岳陽,反倒很狗腿地問管桐:「領導您喝水嗎?」

「不喝了,謝謝,」管桐笑笑,解釋,「我是你們江老師的師兄,特地過來打個招呼,這就要回去了。」

「哦,」顧小影扭頭看江岳陽,咧嘴笑,「江老師,送客。」

江岳陽瞪眼:「你去送!」

「嘁,我送就我送,」顧小影攏一攏絲巾,撫撫裙角,走到門口,略彎腰,擺個引導的姿勢,微笑,「領導,這邊請。」

許莘和江岳陽在她身後劇烈咳嗽,順理成章地被顧小影瞪。

管桐又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娃娃臉的模樣越發顯得年輕。

顧小影偷偷看一眼,心想:這樣的人,在省大讀書時,至少也是「院草」級別的吧?

忘記說了——顧小影的愛好之一便是,喜歡看所有穿正裝、斯文又好看的男人。

走在路上,顧小影好奇又三八地問管桐:「領導您真是江老師的師兄嗎?您看上去比他年輕好多。」

管桐笑著點頭:「本科畢業後我留校讀研,他到你們學校當輔導員,所以雖然我比他高兩級,反倒比他晚參加工作一年。」

沒等顧小影說話又補充:「叫我管桐就好。」

「那可不行,多沒禮貌,」顧小影看管桐一眼,不厚道地感嘆,「不過真是看不出來,江老師倒是挺像我爸的。」

管桐忍不住笑出聲,過會兒才開口:「你在報復他吧,因為他說你嫁不出去?」

「咦,這都被您看出來了,」顧小影驚訝地看管桐,「您聽到了啊?」

管桐點頭笑道:「在岳陽眼裡,你就是他學生,雖然只差四歲,他還是習慣性地扮長輩。其實,他讀書那會兒是很陽光的男生呢。」

「啊……好具有殺傷力的陽光……」顧小影哀嘆,忽然扭頭看管桐,拖腔拉調,「您是不是正在心裡偷偷笑我們幼稚呢?」

管桐搖搖頭,目光坦誠:「沒有,我倒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嗯?」顧小影將信將疑地看他。

管桐笑笑,剛要開口,就聽到身後有人喊:「管處長,主任找您呢。」

「馬上就來,」管桐回頭答一聲,再看看顧小影,微笑著說,「謝謝你,辛苦了。」

說完,他便轉身快步走遠。

顧小影站在原地,頗有些好奇地看著管桐的背影——心想這人這麼年輕就身居要職,還真是稱得起「年輕有為」四個字。所以說省委的平臺還真是高,自己的老爸今年都五十多歲了,在f市委政研室做到副主任,也不過就是副處級……

所以你看,那時候,無論是顧小影還是管桐,或許都沒有想到,這次相遇不僅使他們成為有過幾面之緣的熟人,同時還將自己的形象,若有若無地印在了對方的心裡。

往往,愛情不是從「一見鍾情」開始,也不是從「虎視眈眈」開始,而是從「循序漸進」開始。

(3)

彼時,管桐也沒想到,將來有那麼一天,自己居然會對一個「80後」的女孩子動心。

長久以來,這個群體在很多人眼裡,代表著的就是自私、嬌氣、不負責任、過於自我……或許該說,如果不是因為這一代獨生子女,中國也不會有「小太陽」、「小月亮」、「溫室裡的花朵」這樣的形容詞。

以管桐的閱歷,他不是看不出來,顧小影這樣的女孩子,一定是從小就泡在蜜罐裡。

她臉上的笑容、她俏皮的神情、她迅捷的思維,甚至包括她的好口才、好氣質……這一切都不會是從天而降,只能是日積月累。

所以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在城市裡長大,受過良好的教育,或許還來自書香門第。她擁有的一切都是那樣不費吹灰之力,她沒有見過艱辛的生活,更沒有經歷跋涉的坎坷。

她和他管桐,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管桐是哪樣的人呢?

前面說過了,他在r城農村長大,從小就是優等生,高中畢業時以全縣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位於g城的省大文學院,父母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農民,曾經有個弟弟名叫管樺,可惜幼年便已夭折。

大學時代,管桐也曾談過一場戀愛。女友蔣曼琳是昔日省大文學院文藝美學專業赫赫有名的「美女+才女」。畢業那年,省委組織部選調重點大學研究生考試,管桐和蔣曼琳分別考出了全省第一名和第三名的好成績,於是一個去了省委辦公廳,一個去了省人事廳。

彼時,多少人感嘆:現實生活中,王子的確是只能與公主在一起。

然而,人們忘記了,王子未必是最富有、最英俊的那一個,卻一定是血統最高貴的那一個——現實生活中,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可以做駙馬,卻永遠不會成為王子。

更可惜的是,蔣曼琳的父母連這樣的「駙馬」都不想要。

管桐永遠都記得,畢業那年第一次去蔣曼琳家,蔣母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們琳琳從小沒有吃過什麼苦,我們做父母的,也不過是希望女兒將來嫁了人,不要受氣,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管桐信誓旦旦:「阿姨您放心,我也決不會讓琳琳吃苦。」

蔣曼琳的母親笑了,那笑容中若隱若現地含著憐憫:「管桐,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成長背景、家境差異、消費習慣、生活習慣……這一切都太現實了。琳琳現在滿腦子愛情,我說她也不聽。可是你不一樣,你是男人,你真的能保證將來琳琳在這些事情上不吃虧、不生氣嗎?如果你能,我就做主讓琳琳嫁給你。」

管桐沉默了。

能走到今天的管桐,當然不傻。他不會不知道這一切託辭的背後不過是最尋常的那個道理——從農村走出來的青年,說好聽點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說不好聽點,還不就是省城人民眼中的「鄉下人」?!

他憑什麼能給蔣曼琳上述這一切?

連他自己都知道,講文化水平、消費習慣甚至衛生習慣……自家都遠遠不符合蔣曼琳母親的要求。再說,過日子,怎麼可能一點虧都不吃、一點架都不吵、一點氣都不生?

可是,管桐從來都不是怯懦的男人。

他微笑,站直了腰對蔣母說:「阿姨,如果琳琳對我說分手,我決不糾纏。但,只要琳琳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會竭盡全力讓她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

他吸口氣,鄭而重之地說:「阿姨,投胎這回事,我沒法選的。二十六年來,我能做的,只是將那些我有選擇權或決定權的事,努力做到最好。」

蔣家偌大的客廳裡,蔣母不說話了。

管桐站在她面前微笑,然而他自己知道,這笑容的深處,有苦澀的汁液,緩緩流淌。

其實,那時的管桐已經預見到,這場愛情的結局必然以悲劇收場:一個月後,蔣曼琳終於還是敵不過家庭的壓力,提出分手。

對此,管桐只是點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