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紙婚 葉萱 第2頁,共2頁

又過兩年,蔣曼琳結婚。丈夫是副省長的兒子,現任職於省公安廳政治部。

再過兩年,三十歲的蔣曼琳成為人事廳最年輕的助理調研員。雖是虛職,可是人們見到她時,還是會禮貌地喚一聲「蔣處長」。

對此,作為師弟的江岳陽十分不屑,時常還會發發牢騷,說句「烏鴉飛上枝頭也能做鳳凰」之類的話。不過,每次聽到這話時,管桐都不置可否。

因為他知道江岳陽是在為自己出氣,也知道蔣曼琳不是烏鴉。

蔣曼琳,她始終都是一隻有想法、有才氣、有幹勁的蜂鳥——這樣的鳥,勇往直前,決不後退。

他現在知道了,他和蔣曼琳之所以看上去登對,是因為他們都一樣的優秀;可是他們之所以分手,就是因為當兩個優秀的人在一起時,恐怕誰也不肯為對方做出犧牲或妥協。

於是,現在的管桐雖然時常相親,但對於「緣分」這東西並不苛求。

他努力工作,努力上進,努力告訴自己:任何地方都總是需要幾個踏實幹事的人,這和家境沒有關係。倘若自己無法成為最踏實、最能幹事的那一個,那麼,在機會溜走時,就不要埋怨這個社會不公平。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畢業五年來,他的生活簡單得趨於乏味——上班,加班,偶爾的閒暇也是在看書、寫材料、琢磨文章中度過。他的房間裡沒有電視,只有一根網線,上網時的首頁是「人民網」。

功夫不負苦心人:三十一歲那年,沒有任何背景的管桐成為省委辦公廳最年輕的副處級秘書,或許不久後,也會成為辦公廳最年輕的實職副處長。

這樣的管桐,當然不會相信世界上有所謂的「一見鍾情」。

所以,彼時,管桐只是覺得那個叫顧小影的女孩子,很有趣。

不過也真是有緣分——時隔不久,管桐又見到了顧小影。

那天是江岳陽和管桐兩個單身的閒人約好了去藝術學院打籃球。打完球后兩人去江岳陽辦公室換衣服,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一間教室裡熱鬧得不像話。本著職業敏感,江岳陽走到教室後門往裡看,這一看差點沒驚掉眼珠子——只見顧小影正坐在第一排的某張課桌上,挺直了背,雙腳踩在面前的椅子上,雙腿併攏向左側傾斜45度,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在比畫著說話!

管桐站在江岳陽身後,沿著他的目光往教室裡看的時候嚇了一大跳——真是太詭異了,如此粗俗的地理位置,顧小影是怎麼挺直腰板做出這副好像是在接受外交會見一樣優雅的高難度動作的?!

江岳陽回頭看看管桐,痛苦地拍額頭:「這個顧小影,怎麼從來都沒點為人師表的意識!」

他邊說邊往前門走,卻被管桐一把拉住,小聲道:「聽聽他們說什麼。」

兩個三十歲上下的老男人,就這樣開始聽壁角。

前排正有女生在哀嘆:「老師,如果我們升不上本科,就這樣畢業了,真不甘心,我還沒談過戀愛呢。」

顧小影配合地點點頭,表情很憂國憂民:「是挺遺憾的。」

門外的江岳陽又開始瞪眼,抬腳就要衝進去,再次被管桐拖回去。

顧小影絲毫沒有察覺到後門口有人——專科班人少,只坐滿了教室的前三分之二。

只見她從桌子上跳下來,拍拍手,笑眯眯地看著臺下的學生:「孩兒們,你們是不是很想在大學裡談場戀愛?」

學生們點頭如搗蒜。

「說到這個,你們老師我就是專家了,」顧小影攤攤手,做個貌似很謙虛的表情,「話說你們老師我,用六年的光陰親眼目睹了藝術學院校園愛情的各種形式,得出結論如下。」

她拿腔拿調地清嗓子,一手按在身邊一男生的課桌上,一手伸出來,纖細修長的手指以指根為圓心在傍晚的落日餘暉中劃圈:「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價值決定價格的經濟學原理吧?那你們有沒有想過,只有當你自己的價值提高了,才有可能在相同價位的異性中挑選伴侶?不要以為男人都只喜歡美女、女人都只喜歡帥哥,雖然咱們班的女生都很漂亮、男生都很帥,不過我覺得,只有內外兼修,才會更有市場。不然,你見誰買東西只看包裝袋,而不管裡面的東西價效比高不高?」

她眨眨眼:「古人把這種行為叫‘買櫝還珠’,挺厚道的是吧?要我說就是腦子進水!」

臺下學生開始笑,有男生起鬨:「老大,你男朋友是不是腦子進水啊?」

顧小影也笑,回身抓起講臺上的粉筆頭砸在男生腦門上,滿意地聽到「哎喲」一聲慘叫,扁扁嘴道:「說到你們老師我,這麼秀外慧中、蕙質蘭心的女子,當然要好好挑一挑,總不能為戀愛而戀愛吧,多不值!」

男生髮出群體性的嘔吐聲,女生則笑著起鬨:「老師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談戀愛?」

顧小影摸摸下巴,想了想答:「大四,別人都說是黃昏戀……」

「嘁!」學生們爆發出不約而同的不屑的聲音。

剛才被砸腦袋的男生咧嘴笑:「老大,大四才談戀愛,你也真好意思說!」

話音未落,很順利地又被一顆粉筆頭擊中。男生憤怒地抱怨:「老巫婆,不準體罰學生!」

顧小影撇撇嘴:「老師當然不準體罰學生,不過我是老巫婆,不受這規定約束。」

周圍響起鬨笑聲,顧小影得意地抱著胳膊笑。

女生則抓住顧小影,開始八卦:「老師,那你們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好火爆的話題,」顧小影咂咂嘴,「話說我們從試探到熱戀,現在終於進行到分手了。」

「啊……」女孩子們失望地嘆息。

顧小影擺擺手,難得的一本正經:「不過,我倒從來沒有後悔過。因為校園裡的愛情很乾淨、很美好,沒有那麼多的衡量指標,只和愛情本身有關。因為真心喜歡,才會在一起。這樣的感情,一輩子能有一次,也就足夠。」

「可是,」她也是鮮見的語重心長,「未來太遠了,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干涉不了別人的未來,便只能干涉自己,只能儘量讓自己更加美麗、優雅、智慧、豐富一些。」

燈光下,從管桐的角度看過去,她的側臉閃閃發光,大v領的薄毛衫領口不知道綴了些什麼東西,在燈光照耀下晶瑩地晃動。

她的眼中有自信的神采,她走到女孩子們中間,隨手攬住一個女孩子的肩膀,對所有那些年輕的孩子們微笑著說:「親愛的們,能認識你們,是我的福氣。我運氣好一些,直接考上了本科,後來考上了研究生,可以說很順風順水。所以,是從你們這裡,我才見到了什麼叫做不放棄。你們經歷了高考,或許有一點失意,但你們不認輸,繼續衝刺絲毫不亞於高考難度的專升本考試。你們讓我知道了,從來沒有什麼失敗是一輩子的。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你們是我的老師。」

臺下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不過年長三四歲的班主任,剛才還喧鬧的教室,頃刻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以,今天的動員會,我就知道我不需要說太多,」她一踮腳,再次坐到一張空著的課桌上去,手抄在褲兜裡,咧了嘴笑,「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本科生未必就比專科生優秀,可是多出來的那兩年大學生活,卻可以讓你們完成許多現在可能來不及完成的心願,比如,談一場乾乾淨淨的‘黃昏戀’。」

……

聽到這裡,管桐和江岳陽互相對視一眼,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在給已經讀大二的專科生們做專升本前的思想動員。作為兼職班主任,顧老師無疑是極其負責任地絮叨著。不過專科二年級的學生們已經不是新生,再加上和顧小影已經很熟悉,便笑嘻嘻地在臺下接話茬。

漸漸,你來我往的,場面就趨於混亂了,最後演變成一個人坐在桌子上笑,一群人坐在椅子上笑,好端端一場班會變成師生八卦懇談會,熱鬧得不得了。逐漸有女生拿出零食來,教室裡果殼亂飛,又發展成為茶話會。話題從大學愛情到英語四級,到某個老師的糗事,最後變成顧小影一邊嗑瓜子一邊眉飛色舞的笑話專場。

江岳陽扭頭看看管桐,想說什麼,可是張張嘴,又沒說出來。

管桐看出來江岳陽有些欲言又止,乾脆問:「你想說什麼?」

江岳陽往教室裡看一眼,然後看著管桐,遲疑地說:「沒事,我只是想起了蔣曼琳師姐。」

管桐挑挑眉毛,微微一笑:「你覺得她像蔣曼琳?」

「你覺得不像?」江岳陽嘆息,「很聰明,口才很好,看起來也是一樣的要強。」

「其實是不一樣的,」管桐看著屋裡不斷前仰後合笑著的學生們,若有所思,「和蔣曼琳相比,她更懂得示弱,心態也更陽光一些。這世上自以為聰明的人太多了,其實真正的聰明人,是那些知道自己不聰明,所以肯認真生活的人。」

江岳陽狐疑地看看管桐:「師兄你想說什麼?」

管桐不說話,只是看著屋裡的女孩子微笑。

江岳陽仔細端詳管桐一眼,似有所指:「要是娶這種女孩子回家當老婆,怕是根本震不住。」

「幹嗎一定要震得住呢,」管桐看江岳陽一眼,微笑,「找老婆又不是找丫鬟。」

江岳陽大駭:「師兄你不是吧?人怎麼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看著江岳陽一臉受驚的表情,管桐笑笑,沒說話。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現在的江岳陽也是無法理解的——他的小師弟,本著愛護師兄的原則,還滿腦子都是對蔣曼琳嫌貧愛富的討伐。其實管桐也沒有告訴江岳陽,此時的他,也仍舊沒有陷入「一見鍾情」的泥淖,理智如他,也不過就是覺得校慶那天的顧小影很有趣、而今天的顧小影令他覺得有所觸動。

第三次見面,管桐承認,他不光彩的偷聽行為,卻讓他見識到了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前的顧小影——收起那些迷迷糊糊、機靈慧黠,原來,在她身上還有這樣情真意切的善良。

並且,他從這個女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世上最單純美好的笑意。

所以,他不否認,他對這個誤打誤撞地闖進他生命裡來的顧小影,有著先入為主的好感。

而「好感」——對已至而立之年的管桐來說,是愛情的前提。

(4)

託江岳陽這個「線人」的福,管桐在網上找到顧小影的部落格。

某個不需要加班的晚上,他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一頁頁,帶著好奇,打量這個女孩子的生活——這是種有趣的體驗,或許也是到這時,他才發現,每個人,或許都存在某種程度的窺私慾。

以及,他也發現:顧小影遠比他想象中,還要文采斐然。

10月18日永志不渝

今天看見一個女作家寫的話:愛情就像一把匕首,深深刺進我的心臟,在以後的很多年裡,令我深陷於此、永志不渝。

永志不渝,這真是個美麗的詞彙,在這個女作家年老的時候,回憶那場愛情的剎那,動人心扉。

她愛他,卻無法和他生活在一起。

她的愛永志不渝,於是終生未嫁。

我想起,婚禮上,人們喜歡用這個詞宣誓:我宣誓,無論疾病、貧困、災難都無法將我們分開,我將深愛我的丈夫/妻子,永志不渝。

那麼多的新人,都曾用青春宣誓。可是,很多年過去,還是有很多人分開。

他們分開的時候,「永志不渝」就像一場稍縱即逝的煙火,它的美麗,只能用來嘲笑「永遠」本身的短暫。

所以,我想,「永志不渝」原來就是一場年輪的考驗——這個詞,這句話,本不是二十歲的人可以說,並能說出味道來的。

就好像那位女作家,年輕的時候,沒有人相信她所謂的「永遠」。直到她老了,嘲笑她、奚落她的那些人,才相信「永遠」的存在。

原來,「永志不渝」的意義,要靠時間來證實。

原來,說「永志不渝」的那個人,一定要白髮蒼蒼。

原來,永志不渝,這不單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承諾,還是一個關於生命的承諾。

10月2日慕斯男人與花捲男人

這個城市開了第三家「元祖慕斯」店。

是下午三點鐘,我的腳像是粘在了店裡的地板上,想轉身回去,可是敵不住滿屋香豔。

終於還是狠狠心,買下兩份慕斯,那麼小,二十五元。

小口小口地吃,冰涼酸甜的滋味,帶來和煦的小幸福。

半小時後,當我走出元祖,看著滿街來來往往的人群時,突然這樣想:是不是有種男人,就像慕斯蛋糕一樣?

這樣的慕斯男人,一定有相當誘人的外在條件,比如房、車、好看的外形、高尚的職業……讓你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就像剛才的我,拔不動腳。於是終於陷進去,萬劫不復的時候,還在感慨慕斯的好吃——慕斯男人就是有本事讓你被他賣的時候還替他數錢。

直到你終於發現這樣的男人不值得自己愛,可是回頭看看,他畢竟給過你溫暖的瞬間,給過你浪漫的場景,彷彿我吃慕斯時候齒頰留香,於是這樣的香就成了最不容易長久卻最容易撫慰自己的心靈膏藥。敷上去的時候,至少可以短暫止疼。

而需要止疼的時候,意味著這場愛,已經給我們留下傷口。

簡單地說,就是有種男人,一定是中看不中用,卻總是吸引我們付賬買單,然後等買完了再去後悔到腸子發青。

就好比現在,當我吃完那麼好吃的慕斯蛋糕的時候,其實我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情調與味道只能偶爾為之,要麼是用來滿足自己口腹上的虛榮心,要麼是用來給生活加點小調劑——而事實上,最中用的還是家裡那二兩一個的小饅頭,兩毛五分錢,敵得住飢餓。

畢竟,情趣是情趣,生活是生活,生活不能沒有情趣,而只有情趣算不上是生活,生活就是在紮紮實實過日子的前提下有情趣。

所以實際上價效比最高的是花捲男人,也是兩毛五分錢的價錢,比饅頭漂亮,比慕斯實惠。

所以,要挑個花捲男人而不是慕斯男人,結婚。

9月13日你想過死嗎

今天有學生問了我一個問題:老師,你想過死嗎?

我點頭,我得承認,我想過死。

最絕望的時候,最孤獨的時候,最看不見道路的時候,我十四歲,成績普通,有點自卑,不怎麼討巧,父母對我很失望,我對自己更失望。

那時候就想,如果閉上眼,什麼都不用想,什麼責任都不用負,該多好?

我甚至偷偷從四樓陽臺往下看,樓下是冬青,還有堅硬的水泥臺子。我猜,如果掉到冬青上,很有可能會毀容;如果掉到水泥臺上,死了倒還好,植物人怎麼辦?

那時候,我不怕死,倒是害怕醜陋地活著。

於是,十四歲的我,在最絕望的時候,常常就這樣一個人站在高樓頂,從上往下看。開始的時候有點恐高,看著看著腦袋就暈了,腿就軟了,便下意識地向後一退——只這一瞬間,我知道,我不想死。

不想死,就要好好活著,堅強活下去的重要途徑就是:把左臉貼到右臉上,左邊不要臉,右邊二皮臉。

於是,對於那些不喜歡我的人,我當他們是空氣;對於那些喜歡我的人,我回報他們更多的喜歡,以及勤奮。

漸漸,時間走過去,我們長大了。日子終於越過越好,漸漸沒有人會提起當年我曾經考很不好的名次,為我失望的父母神奇般開始為我驕傲……命運的詭異,常常在我們的意料之外。

去年同學聚會,老同學還驚呼:你讀研了?你當初不是和我一樣成績不怎麼好嗎?

我笑——到這個時候,過去的一切不過是笑話和談資。

其實,當我從最不開心的日子裡走出來,一點點咬破繭子,鑽出自己的殼時,我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曾經,我居然想到死?

我很慶幸,我終究沒尋死,也沒死成。

想起小時候看一部電視劇叫《上海一家人》,有句歌詞,叫「走過去,前面是個天」。

原來如此。

所以,你知道嗎,我親愛的孩子,你問我這個問題,是因為你還沒長大——因為還年輕,走的路還不夠多,美好的未來還那麼模糊,所以你以為短暫的窘境就是永恆。於是,這樣的絕望便讓你想到死亡。

你因而忘記了,活著最大的意義,其實就在於你沒有死去——你還有那麼多時間,用你堅定的信念、善良的心、永不放棄的奮鬥,給別人一個驚訝的未來。

因為還活著,這一切的一切,便都還來得及。

8月29日三年一課題

突然發現:讀研究生最大的好處是,我可以用三年的時間,以學習的方式,知道自己的無知。

相關的科研成果是:初步掌握「嚴謹」的行動指南,基本具備「鑽研」的業務素質,大致瞭解「刻苦」的相關路徑。

回想本科時代,我是天真爛漫的小女生,有老師寵、有師弟師妹的羨慕,參加很多比賽、拿很多獎、發表很多文章,被很多人誇。所以,不必拼搶啥子榮譽,還可於順遂之中學習大度。

當然要感謝這些年的順境:讓我在得到許多意料之外的驚喜後,能夠因為富足而學會淡然。我知道自己幸運——就好像那個坐在蘋果樹下的牛頓,即便你肯思考,總還要有蘋果肯從天而降才行。

然而,畢業後順風順水考上研究生,卻發現從此前路多泥濘——你是研究生了,老師的衡量標準自然提升。

明明本科時經常被老師當做勤奮鑽研專業的學生加以表揚,可是現在卻總被訓斥:你引用的這句話從哪裡來?相關原著看過嗎?原文的意思是什麼?出自哪本書哪一頁……

再不敢耍小聰明,開始認真讀書,凡引用論據必先將原著通讀,不求甚解必將被導師封殺!

導師若是令狐沖,我就是峨眉派小尼姑——導師門下多女將,皆一心考博不談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