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蘭面色死白,精巧的下唇止不住地顫抖著,隨時都要魂飛魄散的模樣,卻極慢、極堅定地搖了搖頭。
人群推擠著他們,像夜裡沉默魊黑的森林,沒有面目,只有被舞臺兩側妖紅火光映照的那一瞬間,才顯出鮮明畸異的五官來。這時候,湯乾自卻開始慶幸緹蘭是盲的,她看不見這樣可怖的景象。她在他懷裡顫抖得像只剛孵化出來的鴿子。他們與季昶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隔著無數湧動的人頭,季昶努力伸過手來,卻始終無法觸及他們。
國王尖利的嗓子在臺上喊道:“來人哪!來人哪!把朕的禮物送上來!”
仍是上一幕的那三個士兵,轟隆隆跑了上來,彷彿就是千軍萬馬的意思,手裡照樣提著裹了鐵皮的木刀,朝著河絡男人撲了過去,紛紛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女人這才大夢方覺的樣子,衝上去撕扯著士兵,乾哭道:“陛下啊!我們為何失去您的寵信?”
其中一名士兵將女人一把摔倒在地,明晃晃的刀指著她。女人連滾帶爬回到國王的几案前,握住國王的手道:“究竟我犯了什麼樣的罪啊,難道為您生育了三個可愛的孩子也不能抵償!”
右手的少年拔劍而起,嘶聲喚道:“母親啊!”
國王誇張地顫抖著,卻終於長嘆一聲,將女人向士兵的方向猛力推去。
被圍困的河絡男人悲憤呼喊:“陛下啊,難道您忘記了,當年若不是我們家族為您效力,您怎能奪得王位!”
國王跳上几案,面目猙獰:“你們沒有一時一處不在提醒朕這件事,所以你們才該死!”
少年手持長劍衝過去與那個攻擊女人計程車兵搏鬥,士兵稍一猶豫,腹上便吃了一劍穿刺,滾倒在地。
國王在几案上頓足道:“殺!殺!殺!”
臺畔旁的長歌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唱的是:“啊!啊!國王心意已決,王妃所有的兒女都該死,哪怕他們的血管裡都流著一半國王的血!”
另一名士兵放開河絡男人,朝少年揮舞木刀。原本軟倒在地的女人卻如猛獸一般跳了起來,擋在少年與士兵之間。
少年又淒厲地喚了一聲:“母親啊!”
士兵將刀刃貼著他們倆的腋下伸過去,露出一個刀尖,意思是將少年與女子一塊撅穿了,而後面目猙獰地一拔,母子便一同倒下。
這時候臺下一陣驚呼,半是因為這殺人的戲碼,半是因為後臺裡猛然衝出來一名巨漢,或許只有少許夸父血統,在人類中卻算是魁梧的,戲臺上冒充夸父倒也足夠了。
“主人!我來救您!”巨漢一手揮開兩名士兵,在河絡男子面前拿腔作勢地跪下了。
“揹負著汙名的人啊,他不是叛逆!是那乖戾的命運在作弄他啊!”長歌的調子起得高峭,歌者的聲音都扯裂了。
觀眾譁然。幛子戲最拿手的就是這種戲碼——史冊記載的明君,其實每天都要活飲一個孩童的鮮血;裁判官親手判決的死刑犯人,竟是他失散已久的親生兒子;歌姬矢志不嫁,等待多年的情人終於從海上歸來,傳為佳話,其實那個英俊的羽人水手早已在風暴中死去,歸來的只是他短刀上附生著的一隻魅。
所謂幛子戲,一切場景皆是幛子上扁平空洞的畫,人們全都屏息等待著那些綺麗的帳幕一重一重揭開,最深處遮掩著的那個收場是真是假,他們倒不在乎。
鼎沸的人聲裡,緹蘭的哀鳴微弱得幾不可聞。她向後一軟,倒在湯乾自懷裡,癲狂死黑的眼睛直瞪著篷頂,火盆的烈烈光焰在她面頰上跳動。
“殿下!殿下!”青年將軍握住公主纖細得快要折斷的肩,呼喊著。
季昶仍被擁塞在篷子深處不能脫身,湯乾自抬眼,從遙遠的人縫中看見了他年輕主君的臉。
火光下,清峭的鼻樑將季昶的臉劃成斬截分明的紅與黑。他對湯乾自微微頷首,於是湯乾自將緹蘭護在胸前,倒退著用肩背頂開人群,向外擠去。戲篷的出口就在他們身後,那一線光,明朗銳亮不可直視,像是從雲隙投下的晨曦。
季昶看著他們出去,簾子又遮嚴實了,於是也就沒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