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冰然猶豫了一下,說:「不會。」
我問她:「是因為我長得難看嗎?」
欒冰然反問我:「我有那麼淺薄嗎?」
我問欒冰然:「那為什麼不嫁給我?」
欒冰然繼續反問:「我必須嫁給你嗎?」
我一時間愕然:「可是……可那天在山洞裡……」
欒冰然說:「那天晚上,我以為我要死了,而你又是那麼勇敢無畏,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問她:「你現在有別的選擇?」
欒冰然合上筆記本說:「我有戀人,他在澳大利亞留學,我會一直等到他回來。」
接下來的一週時間裡,我沒有變得無所事事,因為我要把剩下的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連工作加生活,我在北京待了已經十七年了,可是我有很多地方都沒有去過。故宮、天壇、頤和園、恭王府、八大胡同、後海,我準備每天逛一個地方。這一週,我沒有要欒冰然陪我,讓她專心安排我的最後永別會。我在恭王府的海棠樹下神遊太虛的時候,突然被電話鈴驚醒,是呂夫蒙打來的電話,他說他接到欒冰然的電話,讓他參加週末的永別會,問我是什麼情況?我把我的不幸遭遇告訴了他,他當時在電話裡就哭了,問我在哪兒,非要過來找我喝酒。直到我倆在東單見面的時候,呂夫蒙的眼圈還是紅紅的,他說:「你的氣色不像是得了癌症。」
我說:「強打著精神硬撐,我得撐到永別會之後才能散架,免得你們看見了我,覺得可憐。」
呂夫蒙掏出一沓兒報紙:「前幾天,報紙上都是餘歡水,我還以為是重名呢,哥們兒,你他媽的真是個爺們兒。」
我說:「我窩囊了一輩子,臨死怎麼也得做一回爺們兒。」
五瓶啤酒喝下肚,呂夫矇眼含熱淚地問我:「需要我做什麼?」
我說:「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明天晚上去參加我的永別會。」
呂夫蒙又問我:「為什麼不去醫院試一試,沒準運氣好,就……」
我問呂夫蒙:「你一直見證著我的運氣,好過嗎?」
呂夫蒙一仰脖子,又幹了一杯啤酒,說:「將來有一天,我要是得了癌症,也不會去醫院,那就是榨乾窮人最後一滴血的地方。」
我不想再談論我的病情,就問呂夫蒙跟女畫家怎麼樣了?呂夫蒙說:「我本來還在猶豫換不換女朋友,但是通過你這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我想好了,就娶女畫家當老婆了,找個踏踏實實的女人相愛一輩子,這就是他媽的幸福。」
我和呂夫蒙幹了一杯啤酒,以示祝賀。突然間,我悲從中來,不停地跟呂夫蒙推杯換盞,我還告訴呂夫蒙我失戀了。呂夫蒙說:「你那是離婚,不是失戀。」
我糾正呂夫蒙:「離婚後,我又戀愛了。」
呂夫蒙擦乾眼淚:「你丫心真夠大的,都這樣了還……你屬於典型的被中國傳統文化毒害的那一批,小時候被灌輸做一個正人君子,把自己所有慾望都憋在心裡,等到中年明白過味來,心底的慾望就井噴一樣爆發出來,四處發情撩騷,臨死都不忘談一回戀愛。」
我說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於是,我就把我和欒冰然的事情跟呂夫蒙說了。呂夫蒙說:「彼時彼地,你倆都以為自己是將死之人,那個時候做任何承諾和選擇,都不是那個正常的你和正常的她,所以……所以你就別想那麼多了,踏踏實實上路吧。」
呂夫蒙酒意漸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鄰桌的食客都在衝著我倆翻白眼。呂夫蒙跟旁邊一個小夥子槓上了,他指著我問那個小夥子:「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電視上報紙上整天說的城市英雄,他是這座城市的希望,他就是餘歡水,我的大學同學,他就要死了……」
呂夫蒙說完,就趴到小夥子身上哭了,而且是號啕大哭,眼淚鼻涕全都蹭在小夥子的毛衣上。結賬的時候,餐館老闆死活不收錢,說城市英雄能來吃頓飯,是餐館的榮耀。呂夫蒙懊悔不迭:「剛才猶豫半天沒捨得點一隻醬肘子。」
走出餐館,凜冬已至,天空又飄起了雪花。北京今年冬天的雪真多啊,在我們四川老家幾乎看不見雪,所以我尤其喜歡下雪。我清晰記得,上大學的第一個冬天,也是晚上下了一場大雪,我激動得一夜沒有睡覺,關上教室裡的燈,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見雪花一片一片疊加,直至染白整個世界。
呂夫蒙突然扯著嗓子,唱起羅大佑的《光陰的故事》,這是我們在大學走廊裡每次合唱的保留曲目:「遙遠的路程昨日的夢以及遠去的笑聲,再次的見面我們又歷經了多少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