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結束後的第二天上午,我還沒有起床,便被敲門聲吵醒。我穿著睡衣去開門,發現是方隊長帶著幾位領導模樣的人,站在門口。中國人的肢體是會說話的,例如在一群人當中,哪個是第一領導,哪個是二把手,哪個是三掌櫃,他們的肢體會明確無誤地展現出來。
方隊長給我介紹這群人中的第一領導,說是市公安局的一位劉副局長,二號人物是北京市精神文明辦的孫主任,另外幾位介紹了,我也沒有記住。我請大家進屋,連沙發加椅子加小板凳,坐了滿滿一客廳人。劉副局長的官方開場白,是感謝加慰問加表彰。孫主任把三十萬塊錢見義勇為獎金遞到我手裡,問我還有什麼困難和要求。我感謝完了各級領導的關照之後,提了一個要求:我今後不想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邀請。孫主任握著我的手,熱情洋溢地說:「那可不行,你是這座城市的英雄,是全體市民的精神榜樣,必須加大宣傳力度,我們知道你為人低調,不貪圖名利,所以我們媒體才要更主動。」
劉副局長說:「身為楷模,弘揚你的見義勇為精神,也是你作為一個公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但是,說話也要分場合,什麼場合有些話該說,什麼場合有些話不該說,小余同志……」
我打斷劉副局長的話:「對不起,劉副局長,第一我不是黨員,所以也不是您的同志,第二弘揚見義勇為的精神,對於普通市民的垂範作用是有害的,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流血和犧牲,我覺得應該教會市民如何在危險環境下進行自救,這樣做會更人道。」
我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捅了我一下,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方隊長。我沒有理會方隊長的好意,劉副局長是他的領導,老子就算不是罹患絕症,公安局長也管不著我一介無業草民。我現在無牽無掛,無家無業,是一個自由身,真正的自由,不是我有做什麼的自由,而是我有不做什麼的自由。方隊長對我的狀況比較瞭解,他擔心我下面說出更難聽的話,所以站出來打了一個圓場,帶著他的劉副局長匆匆告辭了。方隊長他們前腳剛走,欒冰然後腳就進門了,她說她已經到了十多分鐘了,在門口被兩名便衣攔住不讓進。我對欒冰然說:「我在屋裡就聽到你說話的聲音了,所以我才下了逐客令。」
欒冰然衝著我做個鬼臉:「你真牛菖!敢對公安局長下逐客令。」
我笑著說:「誰讓我是城市英雄呢。」
欒冰然突然收住笑容,對我說:「謝謝你。」
我問她謝我什麼?欒冰然說謝我救命之恩。我說:「其實,我應該謝謝你才對,男人因為女人才勇敢,是你讓我變得有勇氣。」
欒冰然說:「你所顯現出來的,不僅僅是勇氣,還有臨危不亂的智慧。」
我說原先的我沒有這麼多智慧,你不僅讓我勇敢,而且激發出我的智慧。欒冰然似乎覺得話題要跑偏,急忙開啟書包取出筆記本,笑著說:「還有你最後一個願望,我們得著手準備了。」
我說:「是告別晚宴嗎?」
欒冰然說:「是,但是創意還不是很成熟,因為在晚宴上宣佈你的病情狀況,大家就沒有胃口吃好喝好了,我的想法是先去東來順暴撮一頓老北京涮羊肉,然後去雕刻時光咖啡店包一個房間,橫幅做得含糊一點,不然老闆肯定不會包給我們,橫幅上就寫餘歡水先生告別之夜,你覺得怎麼樣?」
我說:「不去咖啡店,在吃飯的地方就近找一家五星級酒店,包下酒店的總統套間,橫幅上寫餘歡水先生永別之夜。」
欒冰然說:「我們慈善會針對這個活動的經費預算只有六千塊錢,總統套一晚上得好幾萬哪。」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三十萬獎金,對欒冰然說:「外地來的親友食宿全包,機票報銷。」
欒冰然笑了笑:「一副全然不想過日子的狀態。」
我長嘆一聲說:「我倒是想過日子,可是日子它不給我呀。」
欒冰然翻看著工作日記,說從外地趕過來的只有四個人:「你的父親,小學老師段翠香,還有發小張鐵錘,三個是四川廣元,另外一個是你大學裡的暗戀物件宋元元,她人在廣州。」
我問欒冰然:「邀請的人都聯絡上了嗎?」
欒冰然說:「還沒有,我得把食宿地點和告別會的時間確定下來,才能聯絡大家。」
我說:「就定下週末吧,別再往後推了,我擔心我沒有時間了。」
欒冰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就你的神色來看,你真不像是個癌症患者。」
我說:「也許是迴光返照吧。」
欒冰然說:「迴光返照還早。」
我問她:「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麻醉絕症患者的嗎?」
欒冰然說:「我實在不覺得你像個癌症患者。」
我問欒冰然:「如果我沒有得癌症,你會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