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跟在沈羲遙的身後,他一直輕輕拉著我的手,他的手溫暖寬厚,可是我的手在他的手心裡,卻絲毫沒有感到溫暖,我的心中緊張無比,可是臉上還要裝做什麼都沒有的神情,微笑著聽他跟我說話。走過一段香花滿徑的路,一轉彎就看見了海晏堂,外表看起來這裡樸實無華,但是卻透著無盡的閒適,即使知道自己身處深宮,我還是有那麼一瞬覺得自己彷彿還是那個在閨閣中自在的凌家小姐,那個無憂無慮的快樂的女子。可是也就只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

海晏堂內的裝飾擺設也透著樸實,可是卻都是精細的玩意,許是裕王住進來的原因,這裡也看不到絲毫的女人的留存,到處都是男子平易溫和的氣息。有侍女站在四處,當我隨沈羲遙走進的時候紛紛跪了下來,沈羲遙只一揮手,就匆匆的走進了一間內室,我卻邁不開步子了,因為我知道,他就在那裡。

可是還是走了過去,他半靠在床上,沈羲遙早已免了他行禮的規矩,可是在看到我走進的時候,他卻掙扎著起身半彎了腰:「小王參見皇后娘娘。」他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我分明看見他唇角細微的抽動和他額上細密的汗珠。我心痛到了無法言語,可是沈羲遙看著我,他不知道之前那些我和裕王的交集,他只以為這是裕王全家禮的表現。我只有帶著溫和的笑走到他的床邊,用那麼陌生的口氣說到:「王爺為了國家受此重傷,本宮在此替大羲的子民謝過了。」說完微微福著身,不由想起初次我單獨遇見他的情景,那時我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小小的宮女,他那時爽朗的笑迴盪在耳邊,我的眼角有些溼潤,早已物是人非了。他勉強笑著:「皇后娘娘過獎了,這是羲賀應該做的。」就這樣說了很久的話,其實一直都是沈羲遙在說,我偶問上幾句關於裕王如今傷勢的話,囑咐著裕王好生的休養,一切都那麼正常,彷彿我們就真的是第一次見,我盡一個做嫂子的責任而已。「王爺一定要好好的養病才是,御醫開的藥如何,可有效果?」「藥一定要讓手巧心細的宮女煎來,王爺這裡的侍女可還夠用,本宮再派些人來吧。」。。。。。。就這樣說著郝無意義的話,夾雜在沈羲遙的關心中。外面的天傳來低沉的隆隆做響的聲音,一場大雨即將來臨。張德海走到沈羲遙的身邊小聲說著什麼,我看到他的目光一轉,臉色微露喜悅,輕輕的點了點頭,站起身,我也跟著起身,羲賀的眼神中有一抹不捨和悲傷,我知道自己亦是。「魏王今日已入京了。」沈羲遙說著:「朕和他可有三年未見了。」羲賀也笑起來:「去歲我倒是見過大哥一回。沒有什麼變化。」沈羲遙點點頭:「他一直都是那樣子。朕已下令明日賜宴,不過就是家宴,你身體可還行?」羲賀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轉過眼去含笑看著沈羲遙:「可以的皇兄不必擔憂。」沈羲遙點著頭:「你好生的休養,朕走了。」他一回身卻一下撞在剛剛端藥低頭進來的侍女身上。「砰」的一聲,那紫砂的藥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藥汁灑了滿地,他的身上也都是散發著濃重的苦味的藥汁。那侍女嚇得跪在地上,沈羲遙沒有說話立刻就有侍衛將那女子拖了出去,我站在他身邊拿出絹帕仔細的為他擦著,餘光處就看見羲賀哀傷的目光緊緊的落在我的身上,手不由慢了下來。沈羲遙抓住我的手說:「不擦了,朕回去換件。」說完看了看腳下一群忙碌的收拾的奴才,黑苦的藥汁被迅速的擦去,我看見他皺皺眉:「這藥。。。」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心裡「突突」跳著,帶著一絲的期盼和緊張,但是大多都是溫柔得體的笑著說到:「這藥可是要按時用的,如今灑了,這些丫頭做事不力,臣妾擔憂這藥煎的火候。」沈羲遙看著我,他的目光明亮:「朕也是擔憂這個。」我輕輕的福身半跪下:「若皇上相信臣妾,臣妾願為裕王親熬一次藥,以帶我大羲百姓感謝王爺的功勞。」沈羲遙看了我好久好久,我擔憂得不敢抬頭,自己這話,似有些過了,他不會起疑吧。可是他後面的話讓我放下心來:「也好,那就委屈你一次了。」我心裡感到巨大的欣喜,強按住笑說到:「臣妾遵命。」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第四卷第四十二章

看著那金黃的龍袍一擺尾,帶著大批的侍從離開,我站起身,回頭看羲賀時他的臉上充滿了猶豫和喜悅,我招手喚來海晏堂裡的侍女:「這藥方在哪?可有已經準備好的?」那侍女恭著身:「回皇后娘娘,配好的藥是有的,那邊已經在煎了。」我低著頭不去看他只輕輕的說:「已經煎上了?本宮去看看。」說著要走,他咳了幾聲,我看了看外面狂風大作的天,笑著回身:「王爺請稍等,本宮去看看。」我看見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疲憊,我咬咬牙走了出去。

這海晏堂裡的侍女,都是這皇宮裡選出來的,更何況如今他病了,那麼作為他的兄長,沈羲遙派來了他身邊的幾個侍從,更不消說之前在這裡的宮女太監的來歷了。我不敢貿然的做什麼,一旦被皇帝知道我和他之前的交集,那麼,受牽連的人,就不只是我一個了。

在煎藥的房間中我站在一隻藥罐前,文火細細的熬著,連綿不斷的嫋嫋的白煙在我上方盤旋不去,我盯著那白煙,看著它升騰成萬千的形態,飄渺中我就看見了那池碧波,那叢荷花,他的笑就依稀在那裡閃現,那麼溫暖,我的眼淚就在不知不覺中掉了下來。天真悶,我有些喘不了氣了,雨怎麼還不下下來呢,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門外一片天,一個身影就出現在眼前。他穿著薄薄的月白衫子,只是在休息時的衣著外面披了一件褂子,他的身影不若我上一次見他是那樣偉岸,他消瘦了許多,之前溫潤的臉龐如今盡是不健康的蒼白,他一手抓著門邊,一雙眼睛就直直的看著我,我定在那裡,看著他的模樣,心酸不已。身後煎藥的白煙就這樣攏在我們中間,好象隔了一層輕柔的紗,目光不真切起來。我知道,這不是紗,是一條永遠無法穿越的星河。我閉上了眼睛,有冰涼的東西滑落,我轉身,藥已經煎好了,再回身,那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嘆了口氣,這裡的丫鬟不知去向,想來是被他支開了,可是我竟沒有發現,許是之前太入神。擦了擦眼角,惠菊就在此時進來了。我指指已經好了的藥:「你端去給王爺吧。」惠菊仔細的看了看我:「娘娘,您怎麼了?」我抬頭:「什麼?怎麼了?」惠菊搖著頭:「娘娘的臉色不好。」我頓了頓:「天太悶了,這裡通風似也不好呢,沒有什麼的。王爺那裡怎麼樣了?」惠菊將手上藥罐裡黑苦的藥汁倒進一隻青瓷蓮花纏枝碗中,沒有抬頭說到:「王爺剛剛突然不好起來,眾人都過去了,娘娘這裡的想來也去了吧。」我心提到嗓子眼,他出什麼事了,那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幻影麼?惠菊將藥碗放進托盤裡笑著說:「可是不久王爺就好起來,先是說屋子裡都是藥味,就讓那些侍女去採些嫩枝來,又說天氣悶熱,那些太監就急忙去內務府抬新的冰塊來,後來就剩我們幾個,他又說坐的乏了讓我們下去。奴婢看著時候差不多了就過來看看。」我點點頭,心裡卻笑起來,他這樣做,可是違了他一向平易無求的性格了。那麼,之前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幻覺,是他,真的是他。心裡升騰起一陣巨大的歡喜,同時卻也是深深的擔憂,他的身體狀況,可以下床來走動麼。想到這裡,連忙喚了惠菊端藥過去。

他躺在床上,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神情平和,有淺淺的笑意,可是他的眼皮一跳一跳的,呼吸似也不自然,我知道他沒有睡著,再看旁邊,和田白玉錯金花瓶中已經插上了新的松柏和一些薔薇花,一旁也擺好了新來的冰雕散著徐徐的白氣,呼吸清涼起來,帶著微微的高遠的香氣。我走進的時候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眾侍從皆以為我是不想打擾他休息,可是惠菊手上的藥還散著熱氣,這藥是要趁熱喝下方能見效的。我走到他的床邊,他的呼吸明顯有些急促,他知道我就在他的身邊。我看著他微微有些泛紅的臉,他心中應該是有我的吧,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我吹了吹滾燙的藥,心一狠交給旁邊的這裡的侍女:「等一會藥溫了喚王爺起來用。」那侍女點著頭接過,我起身要走,剛到門口就聽一聲巨響,一道閃光出現在天邊,大雨就頃刻間砸落下來。我止住了腳,身後傳來聲音:「雨這麼大,皇后娘娘還是稍等片刻再走吧。」回頭,他已歪靠在墨藍蠶絲枕上,一雙眼睛盡是笑意,口氣卻是恭敬而陌生的。我抓著門框的手緊了緊,帶著客氣的笑轉身,那水藍襉裙百摺的裙角劃出一個美麗的圓輕輕貼在了身上,我微低頭說到:「那本宮就再叨擾王爺一陣了。」

他半靠著我坐在他不遠的窗邊,看著侍女將藥端他,他皺著眉一飲而盡。那藥極苦,他的臉微微苦起來,我強忍著笑意,轉頭去看那窗外細密的雨點打在小池塘中泛起的漣漪。不覺悲涼,只覺得如果我在進宮前遇到他多好,那麼這皇宮中就少了一個默默寡歡的皇后,即使不願也不得不投身深宮中血腥黑暗的爭鬥,即使不愛也不得不對另一個男人展露虛假的歡顏。而這世上就多了一對神仙伴侶,品蕭論詩,游弋山水之間,舉案齊眉,兩情相依。想著想著,嘴角有一絲如流雲般的淺笑,眼角卻酸澀起來。「藥苦,可備了蜂蜜水麼?」我看似隨意的撥弄了下額前的碎髮,手背卻輕輕的從眼前拭去。「有的,奴婢這就去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