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先前遞藥給他的那個女子說到,我皺皺眉:「如今去拿可是晚了。」目光冷冷的落在那女子身上,她臉色變了變,低頭不語。「罷了,以後可是要注意的。若是被皇上知道,可就不會是這樣了。」我語氣嚴肅的說著,那女子點點頭:「奴婢知道了。」說完起身出了去,我看著她與其他侍女大不相同的淺橘色裙褂和頭上略貴重的首飾,心裡有些疑問,可是他的輕咳聲喚回了我的注意,回頭,他正目光炯炯的凝視著我,看見我看他笑起來,他偏頭看了看窗外,眼睛一亮,孩子似的歡快的說到:「雨停了。」我回頭,夏日裡雨來的急也去的快,在半開的窗子外面,一縷明媚耀眼的金光灑下,水面上波光點點,似碎金灑入般。空氣也清新起來,不再感到悶熱難耐。「是啊,雨停了,本宮。。。」我話沒有說完,就看見他起身,一旁的侍女忙將一邊月白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他帶著虛弱的笑說:「屋裡實在是悶極了,想出去走走,順便送送。。。」他哽了下用極小的聲音說到:「順便送送皇嫂。」我神色一凜,悲涼起來,可是卻笑著看著他:「王爺身體不適就免去了吧。」他固執的搖著頭:「本王正好想出去透透氣,不知皇后是否願意允小王一送。」我咬著下唇:「當然。」

我和他並肩走在一條花香滿徑的小路上,侍從們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我只看著那路邊爭奇鬥豔的繁花,雨後的空氣裡有種清甜的氣味,令人心曠神怡。一抬頭,一道彩虹就飛架在天際邊,我不由拍起手來:「彩虹!」說完自己就後悔了,這是多麼沒有規矩的舉動。他卻寵溺的笑著看著我,有微風將我們的衣衫吹起,我身上淺藍的飾帶輕輕打在他前擺的袍角上,時而與那垂下的玉佩的綬帶纏繞一下,心也就隨著那一下搖盪不已。「剛才失禮了,王爺見笑了。」我說著,之前那聲音太大,後面的侍從怕是都聽到了,只有這樣掩飾,他搖著頭看著我一本正經的表情輕聲說到:「只這一刻,忘記我們是誰,好麼?」他的目光看著池中荷上停落的蜻蜓,那柔軟透明的翅膀在陽光下反著碧色的光,我順著他的目光,那蜻蜓振了下翅飛走了。有蝴蝶在身邊輕盈的飛著,我點了點頭。就這樣默默的走了許久,看著同樣的景色,我們的步履從容臉上都帶著淺淺卻快樂的笑,什麼都沒有說,卻彷彿說了很多。

「那荷包,我沒有丟。」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我不解的抬頭看他,他只笑笑不再說什麼了。我心裡越發狐疑起來,猛得就想起之前沈羲遙的話,難道。。。我抬頭看他,眼中是難以置信和哀傷:「難道,難道你回去,就是為了它?」我的聲音哽咽起來,他沒有看我,只凝視著遠處藍天上一絲流雲,輕輕的點了點頭。我心仿被人重重的捏了一把,痛到難以呼吸,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睜開時已是滿眼淚水,強忍著不讓它們落下:「不值得。」我輕輕的說到。他嘴角一個悲涼的笑:「不,如今,它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了。」說著手不由的伸進了袖中,可是半晌卻還是空手出了來,他的拳頭握了握又鬆開一下子就回頭深深的看進我的眼睛:「可是如今,我真的希望自己永遠的留在那裡,留在我找到它的那個夜晚,那時天上的星真明亮,就好似那個人的眼睛,我願意永遠看著它們而不知道她是誰。做著我的美夢。永不醒來。」他停了停又說到:「在戰場上,我從來什麼都不怕,了不起是一條命,也是為了這如畫江山,可是這次我怕,怕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即使在突然遇到敵軍時我也告訴自己要回來,一定要完成我對她的誓言。」他的口氣那麼哀傷悲慼,我的心也一下下抽動,整個人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羲賀,我。。。」再多的我什麼也說不出口,聲音嗚咽起來,他輕聲說著:「什麼都不要說,只要我看到你好,我也就好了。」他說完停住了腳步,我抬頭,已經到了海晏堂地界的盡頭,接連的就是御花園。「皇后娘娘,」他看著後面走上來的侍從說到:「小王就送您到這裡了。」說著他微彎下身,我竭力的忍著內心的傷,虛扶一把:「王爺還請好生休養。」

猗蘭霓裳之鳳求凰第四卷第四十三章

娥眉新妝畫不得

是夜,沈羲遙處理前朝之事徹夜待在御書房,我推說今日吹了風有些頭痛,他囑了御醫來瞧我,許是我的臉色蒼白,精神不濟,御醫真的開了方子要我早早休息。沈羲遙陪著我說話直到亥時看著我睡下才離去,特意吩咐了明日的六宮請安暫緩,但是依舊囑咐我明日晌午的家宴要去。

看著他離去,坤寧宮裡熄了大半的燈火,今夜是惠菊當值,因著沈羲遙之前交代過的不許任何人擾了我的睡眠,故惠菊守在寢殿的外間,一盞孤燈昏黃的點在我床邊的燭架上,平日裡這裡是插著十二根長燭,今夜只留一支。我掀開輕紗床幔的一角,就那樣定定的看著那流淚的紅燭,心頭的痛再忍不住,躺回床上拉過被角輕輕咬在嘴裡,同時還有自己一根手指。哭到傷心處用力大了些,指間一陣疼痛,可是卻比不上心中的傷。我難過他的痴情,難過自己不夠堅決的心,難過自己不得不揹負的責任,難過自己已經成了皇帝的女人,也難過自己真正的擁有了這後印,卻失去了全部。胸口憋悶起來,有些無法呼吸,我大口喘著氣,眼睛睜得很大很大,那柔和的燭光也刺痛了它,卻不願閉眼,第一次那麼害怕黑暗,好象一閉眼,自己就掉進了萬丈深淵。

清晨就醒了來,輕手輕腳的到銅鏡前一照,自己被嚇了一跳。鏡中人眼窩深陷眼圈浮腫,眼睛裡紅紅的佈滿了血絲,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揉揉依舊酸澀的眼睛,我看了看微亮的天又走回床上躺下,頭很疼,是真的疼,好象要裂開般,想閉眼卻閉不上。好容易又睡了一會,卻全是夢境,是他悲涼的眼看著我,蒼白的唇說著什麼,我卻聽不見,只能看著他哀傷的臉嘆息。我輾轉在床上,有人輕輕的推我「娘娘,娘娘。」是惠菊的聲音。我睜開眼,惠菊緊張的看著我:「娘娘怎麼了?」我搖搖頭,眼皮沉重起來:「今日的晨昏定省免了,我再睡一會,皇上若是來了你進來喚我。」說罷不等惠菊回話自己就翻了個身睡去。

已時起身,半靠在床上的繡花大枕上,惠菊端了藥進來餵我,是提神愈風的藥,苦中帶著微微的甜,我喝了幾口,不若清晨那般的難受,看著惠菊問到:「我的臉色如何?」惠菊瞅了瞅我答到:「娘娘的臉色有些蒼白呢,不過比起早上要好多了。」我點點頭:「晌午有家宴,你與我挑件衣服和首飾。」說完扶了惠菊的手正要下床,門被推開了,沈羲遙一臉關切的走了進來,按住要起身的我拉著我的手問到:「聽聞你今日不太好,可還難受的緊?太醫昨日開的方子沒有用麼?」我笑笑說:「昨日吹了風,晚上外面樹上一直有隻蟬在叫,臣妾沒有睡好,今日才貪睡了一個時辰。」我笑得很淡,他聽完皺著眉仔細的看了看我:「今日的家宴推到夜裡了,你好生的休養休養。」我心裡泛起一陣酸酸的感覺:「推遲不要緊麼?魏王會不會。。。」他搖搖頭:「魏王那沒有什麼,你休息休息,正好羲賀也多休息下,晚上才好一同赴宴。」我點點頭,儘量裝出不在意的口氣說到:「昨日臣妾走時王爺精神好了點。已經囑咐過那些煎藥的侍女了。」他笑起來:「那煎藥的活如今都讓朕賞給他的那個侍寢做了。」我心沉了下,我竟忘了他其實是有一個算做側室的女人的,心裡有些小小的不快,可是,我憑什麼不快呢。自己浮上一個淒涼的笑容,好在沈羲遙回頭問惠菊我用的藥的情況才沒有看見,而在他回頭的瞬間我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態。「朕要去御書房了,幾個大臣在那裡等著有事要奏。」我正欲下床恭送他,他卻一個手勢告訴我不用:「好好休息,朕一會回來。」我點著頭目送他出去,自己就起身來。

今夜的晚宴雖說是家宴,可是卻是我作為皇后第一次出席的宴會,它對我並不重要,可是,在宴會上我可以見到他,這樣就好了。挑了許久終於是選定了一件玫紅色繡海棠的錦衣,這件衣服樣式簡單勝在顏色上,那紅不濃烈也不暗淡,只是讓人感覺有春風拂面的溫暖感覺,但是卻也能顯現出皇后應有的端莊。梳迎春髻,一根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彰顯自己的身份,可是卻不過分的華貴,再戴一枚點翠鳳形銀簪,腦後是白玉扇形梳,垂下短短的一排金流蘇,轉頭間有璀璨的金光閃閃。今夜我要做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一個溫柔得體的妻子,因此不宜太隆重,只是恰到好處的顯現尊貴就好。最後在鬢間插上一朵新摘的大紅山茶,鏡中人明眸皓齒,顧盼生輝,嬌柔溫婉,高貴翩然。我提起裙襬,腳上是一雙軟緞繡花的玉鞋,鞋尖一朵堂皇的牡丹開起香瓣萬千,中間一點金黃最是耀眼。我將裙幅放下,遮住了那妖嬈的花,略施粉黛將自己臉上的疲倦遮蓋,只是口脂仔細的選了一抹鮮豔的水紅,配上我如皎潔月光的面,第一次感到自己可以如此的嬌媚卻依舊氣質如蘭。我朝自己笑了笑,古人云「女為悅己者容」,自己今夜,是為誰而扮呢?

沈羲遙直到傍晚時分才來到坤寧宮,他的打扮也十分的隨意,只一件秋香色便袍,紋著團龍圈圈,戴閒暇時用的白玉冠,劍眉星目俊朗至極。進了門看見我坐在妝臺前舉著螺子黛無從下手,笑著上前拿過,仔細的畫了一個柳葉眉,他的手法生疏,想是沒有為誰畫過幾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