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絞痛,很嚴重的那種。’
‘心絞痛……這還不至於是不治之症吧。’文衍狐疑。
‘總之這不是一般的心絞痛,我知是沒藥醫了!’莫霄語氣肯定,文衍卻越聽越是一頭霧水。‘文衍,我只求你,我死後,你好好替我照顧海蝶,就帶她……帶她去江南找個小鎮隱居吧。’
‘江南?’文衍越聽越奇。
‘是啊,江南,那兒氣候暖,水碧山青,詩情畫意,都是她不曾見過的……’莫霄頭靠在牆上,想著海蝶坐在烏篷小船上,煙雨朦朧,她難得換下一身黑衣,荷葉羅裙一色裁,頭上還戴著他陪著馬家郡主一同挑選的蝴蝶髮簪。
莫霄嘴角漾起微笑。那髮簪她戴著真是好看。
文衍待要回話,另一頭,海蝶居然也隔著牆面輕聲喚他。
文衍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到另一頭,海蝶也靠在牆上,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細聲語氣道:‘文衍,若咱三人非得犧牲一人,就選我吧。’
‘海蝶妳——’
‘我已得了不治之症,救不活了,要犧牲,就犧牲我吧。’
文衍狐疑:該不會也是心絞痛吧?
‘是何病症?為何從未聽妳提起?’
‘是心絞痛,無藥可治。’海蝶淡淡道。
文衍恍然大悟。
原來心已有屬,無時無刻不為對方牽掛擔憂,難怪‘心絞痛’。
此病確實無藥可治。
‘文衍,’海蝶語氣甚少如此溫柔眷戀,文衍甚至能想象她臉上神情,‘我死後,你和莫霄好好照顧自己,就當作是報答我。莫霄一直想去江南小鎮過日子,你就帶他去吧,再認識幾個水靈姑娘……’
文衍忍住心頭疑問:海蝶妳確定真要莫霄去認識幾個江南水靈姑娘?
文衍看看這頭,又看看那頭,嘆了口氣,稍微提高聲量:‘莫霄,海蝶,你們兩個「一起心絞痛」有多久了?’他不是不知道莫霄向來對海蝶有意,但這兩人是何時好上的?
隔壁牢房的莫霄與海蝶都是一驚,隨即沉默不語。
入夜煞前,早有明文規定,夜煞者不得有兒女私情,若有私情,身為夜煞必須親手殺死對方,以斷情根,否則將被處以極刑,輕則武功盡失,重則一身傷殘。
莫霄與海蝶自然知道這後果。
海蝶開口,‘文衍,要罰就罰我吧。’
莫霄搶道:‘文衍!是我不好,是我勾引海蝶先,要罰就罰我!’
文衍裝出憤怒口吻,‘罰是當然要罰,這可是夜煞十大鐵律之一。’接著重重嘆了口氣,虛弱道,‘只可惜我武功早已全廢,想罰也罰不了。’
莫霄鬆了口氣,‘果然是好兄弟!就知道你替我高興都來不及!’
文衍道:‘你以後可要好好對待海蝶,遇見她可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牆另外一頭的海蝶噗嗤笑出聲。
苦中作樂,卻是意外甜蜜。
‘別再爭著誰先死了,你們倆過來。’文衍從懷裡取出三顆藥丸,湊到牢籠鐵欄杆前,趁著獄卒不注意,將其中兩顆分別遞給莫霄與海蝶。
‘這是?’海蝶問。
‘活人獻祭只是障眼法,服下此藥三個時辰後,會陷入昏死狀態,呼吸極微,即使被活埋,也能活上一天,之後遙姬自會設法將我們救出。’
‘遙姬要救我們?’莫霄一臉不信,‘這該不會是毒藥吧?確保我們死透,不會自己爬出來?’
海蝶沈吟,‘我覺得我們可以信她這一回。’
遙姬不會平白無故救他們,背後真正原因必定與主子有關,就算真是毒藥,吃了三人一塊兒上黃泉路,至少也能一起作伴。
莫霄聽海蝶同意,想了想,仔細收好藥丸,‘好吧,最糟不過就是一塊兒上路罷了。’
他們三人這條命,就賭在遙姬手上了。
*
這日朱友珪上朝時明顯心神不寧,草草退朝後便直奔宮內寢殿。
今晨他前腳才離開郢王府,張錦便奉命來到郢王府,說是朱溫龍體微恙,特召郢王妃入宮負責照護,敬楚楚本就心地善良,加上近日見朱友珪政事繁忙,想替他儘儘孝道,便不疑有他,跟著張錦入了宮。
得知訊息,朱友珪敢怒不敢言。
這是擺明了將敬楚楚軟禁於宮中,牽制他的一舉一動。
朱友珪下朝後來到寢殿,張錦進去通報時,他便已聽見敬楚楚與朱溫的談笑聲,心猶如被放在煎鍋上,焦急火燙。
誰都別想動他的女人!
朱友珪走入,見楚楚正在替朱溫搥背,朱溫微閉著眼,狀似享受。
敬楚楚見到他,溫柔一笑,道:‘喜郎,今日我才得知,陛下年少時,也愛刻些木雕。’
朱友珪不由一愣。他從未聽說朱溫年輕時喜愛木雕。
敬楚楚對朱溫道:‘陛下,楚楚近日替您準備些雕刀與上好木頭如何?這些郢王府內都有。’
朱溫笑著搖了搖頭,‘年紀大了,手力與眼力大不如前,雕不動了。’看了一眼表情陰晴不定的朱友珪,心下得意,‘倒是友珪,年輕力壯,想雕什麼都輕而易舉。聽楚楚說,你近日正在雕一隻老鷹?很好,很好,展翅高飛,雄心壯志啊!’
朱友珪聽得背後頻冒冷汗,敬楚楚沒什麼心機,將夫妻倆日常相處細節全告訴了朱溫,但平日稀鬆平常小事,看在朱溫眼裡,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這天性多疑的老人,正隨時緊盯著他,借題發揮,讓他如履薄冰。
朱友珪正色道:‘父皇過獎了,兒臣不過就是隨意而雕,並無這番心思。’
朱溫哈哈大笑,朝敬楚楚道:‘楚楚,你這夫君就是太嚴肅了。’
敬楚楚只是溫柔微笑,‘喜郎向來認真看待陛下說的每一句話。’
朱溫聞言點點頭,然後拉起敬楚楚的手,放在掌心。
朱友珪立時想衝上去拍掉朱溫的手,難道這老不死的真看上了楚楚?
竟連自己的兒媳都不放過?殺意迅速爆漲,卻只能繼續隱忍。
‘楚楚啊,妳之前小產,影響了身子,至今仍未有孕。朕打算讓遙姬替妳調養調養身子,妳覺得如何?’朱溫道。
朱友珪聞言只覺全身冷顫,顧不得禮數,急忙打斷,‘父皇,萬萬不可!’
若真為敬楚楚著想,為何早不做、晚不做,偏偏挑他為朝監國的時候?擺明了是要拿著敬楚楚的性命要挾他!
朱溫神情略微不悅,‘怎麼,難道你是擔心遙姬醫術不精嗎?’
‘不,兒臣不敢,兒臣只是……只是早已請了太醫為楚楚調養,藥已服用些時日,太醫特地叮囑,調養期間萬不可與其他醫治混用,否則會影響效果。’
朱溫半信半疑,這時敬楚楚道:‘父皇,喜郎說的沒錯,太醫開的方子,楚楚已喝了兩月有餘,不如待這湯藥再喝一陣子,若無甚效用,再請太卜大人替楚楚看看,如何?’
朱溫一笑,‘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就照妳說的。’轉頭望向難掩焦慮的朱友珪,刻意溫言道:‘友珪,楚楚心靈手巧,朕很滿意,打算將她繼續留下,你可介意?’
朱友珪只能回答:‘兒臣不敢。楚楚侍奉父皇,能得父皇歡心,亦是兒臣樂見。’下垂的雙手握緊成拳,旋即鬆開。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必須要忍耐!
這時太醫院送來了湯藥,張錦接過,端到朱溫面前,‘陛下,該用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