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在戰場上親手殺了她!而她卻完全不知情!
不要對他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不要如此信任他……此刻他甚至希望她痛恨他、仇視他,一如兩人八年後初次重逢時……
最好不相見,便可不相戀。
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
或許他們根本就不該相識。
但,遲了。
摘星走上前,見他臉色難看,有些心虛,‘還在氣我未事先與你商量,便向陛下請命去前線嗎?但那是我爹一手帶領的馬家軍,我不能置之不理。’
馬家軍。若當年馬家軍願意救援,大哥也不至於死於非命。
朱友文轉頭,刻意避開她的目光,‘父皇已做了決定,我的意見重要嗎?’
他語氣之冰冷,讓摘星一愣。
他真有這麼氣?
她放軟語調,‘你的意見當然重要,其實要我心裡說不害怕,絕對是騙人的,但只要想到有你在,無論我遇到什麼困難,你都會保護我,所以我不怕。’
這番話非但安撫不了朱友文,只是讓他更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摘星上前想再解釋,小手悄悄扯住他的袖口,他卻彷佛被燙著了似的,用力甩開,失控喊道:‘妳人在邊界,我人在皇城,身處不同陣營,我要如何保護妳?我能如何保護妳?’語畢竟拂袖而去。
她未聽出弦外之音,只覺歉疚,想到他因為自己即將上戰場、擔心她的安危而如此口不擇言,舉止失常,反而心疼。
她追了上去想繼續解釋,朱友文卻腳步加快,對她完全置之不理,她連喊幾聲‘殿下請留步’都得不到響應,乾脆停下,喊道:‘狼仔!站住!’
朱友文腳步一頓,果然停下,卻身子僵硬地背對著她。
‘我都道歉了,為何還要故意扔下我?’她走到他面前,低聲抱怨。
朱友文轉過了目光。
摘星又道:‘在陛下面前,我就看出你的驚訝與不悅,只是沒想到你會氣成這個樣子。’她趁四下無人,拉住他的手,溫言相勸:‘別再氣了,兩日後我便要離開,前往北遼河,時間不多,別再浪費在吵架上,好嗎?’
他緩緩轉回頭,與她目光接觸,她眼裡滿是對他的依戀、信任與在乎,他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甜蜜,心頭只有說不出的苦澀,瞬間更有股衝動,想把真相告訴她,不再隱瞞。
但此刻看著她的眼神,他辦不到。
‘別再說了!妳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一開始就不該相遇!若那天妳沒去狼狩山、沒有多事救了狼仔,或許妳根本就不會雙腳受傷,亦不會被困在這皇城裡,終日提心吊膽,妳會有一個疼妳的丈夫,甚至有一雙可愛的兒女,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他終於吐出部份真心話。其實,終日提心吊膽的,是他自己。而希望能好好疼她愛她、甚至與她生一雙兒女,過上無憂無慮日子的,也是他自己。
可他如今卻寧願他們一開始就不要相識,寧願他沒有愛上她,寧願他早早死在懸崖下,寧願……寧願彼此不過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寧願命運沒有將他們綁在一起。
她聽他越說越離譜,驚訝不解之餘,心裡忽一陣忐忑。
他為何突然這麼說?難道是受了遙姬的影響?
‘朱友文!’她也來了脾氣,‘就算命運重來,我也要遇見你!就算我一輩子受腳疾所苦、一輩子都得困在這渤王府,但我從不後悔,更沒想過要離開你!你若是聽信遙姬,認為我倆在一起是詛咒……那你……你……你難道……’她一時竟不敢說出口。
難道他後悔了,想要與她分開?
她一急,更是說不出話來,眼眶兒一紅,輕咬下唇,楚楚可憐,他頓時後悔自己說話太重,心疼自責不已,急忙將她擁入懷裡,‘是我不好,我太沖動了,別哭。’
她躲在他的懷抱裡,真切感受到他的身軀與體溫,這才放下了心。
她悄悄抹去眼眶旁的淚,俏皮抬起頭,‘氣消了嗎?’
他只能無奈點頭。她笑靨如花。
‘星兒。’他忽一臉認真。‘妳從未有徵戰經驗,此行前去北遼河,時間匆促,我會好好教妳在戰場上如何應變。’
她點點頭,‘我一定好好學,畢竟你可是大梁戰神,是不?’她一臉依賴。‘況且你隨後就會帶著援軍抵達,不是嗎?’在她心裡,早已認定,不論發生什麼樣的危急狀況,朱友文最後一定會來救她。
朱友文心中一痛,竟無法回答。
因為他屆時帶來的,不會是救援的軍隊,而是要將筋疲力盡的馬家軍徹底剷除的地獄使者,他麾下渤軍,皆由他親自訓練,隨他四處鐵蹄征伐,指令一齣,殺人絕對不眨眼,馬家軍根本沒有任何活命機會,包括她!
他只覺喉頭異常乾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這一路上還有馬婧陪著妳,我多少能放點心。’
摘星卻道:‘馬婧一聽程叔病了,放心不下,已早我一步出發了。’
他微微一愣,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我挑幾名精兵護送妳去前線。’
她甜甜一笑,‘多謝殿下。’
他卻只覺心中更加酸楚。
很快,他將再也看不見這樣的笑顏。
他再也難以剋制心頭激動,轉過頭,‘我還有些要務,今日妳先好好休息,明日抓緊時間,我會好好教妳戰場上的一切!’語畢他便自行快步離去,竟是不敢再看她一眼。
他越走越快,渾身發熱,心頭髮顫,腦袋混亂不知所以,摘星似在他身後又說了什麼,他已聽不清。
或是,他不敢聽。
*
是夜,文衍等人得知梁帝欲趁北遼河之役一口氣翦除馬家軍勢力,甚至連摘星也不欲放過,儘管他們事前早已預測到這樣的結果,依舊感到驚訝與心痛。
從頭到尾,馬家軍都被矇在鼓裡,摘星亦是,他們一心為大梁付出、想替馬家報仇,陷於苦戰之際,等來的卻是梁帝毫不留情的斬草除根……梁帝如此心狠手辣,饒是身為夜煞,他們也不禁感到心寒。
且居然還指定主子親自率領渤軍追殺馬家軍!梁帝明知主子對馬家郡主情根深種,也知兩人八年前因誤會而分開,如今好不容易重逢、誤會冰釋,轉眼卻要彼此深深相愛的兩人在戰場上兵戈相見?雖說大殿下之死,與馬家脫不了關係,但馬瑛已死,何苦還要不知情的馬家軍與馬郡主跟著陪葬?
莫霄看不下去,竟大膽道:‘主子,只要您願意,我就算搭上這條命,也會助您與郡主逃出大梁,天地之大,您大可帶著郡主歸隱山野,不需再受如此折磨!’
海蝶儘管略有不安,亦跟著道:‘我也願助主子一臂之力。’
文衍坐在朱友文特地為他打造的木輪椅上,卻是不發一語。
朱友文目光冷冷掃來,莫霄與海蝶渾身一顫,緊接著兩道劍光閃過,兩人臂膀一痛,牙獠劍已劃下兩條血印,兩人立即跪下。
‘身為夜煞,竟敢質疑陛下命令,是想造反了嗎?’
‘屬下不敢!’莫霄與海蝶同聲回道。
朱友文收回劍,沈痛道:‘我的命,是大哥犧牲自己換來的,這條命,早就不屬於我自己。既然父皇有令,我又怎能因自己私情,縱放馬家軍?’
主僕四人無言相對,文衍等人都能感受到他沉重的悲傷。
上天為何如此弄人?好不容易苦盡甘來,兩情終於相悅,但來日沙場上再相見之時,她卻是朱家仇人之女,而他是她的殺父仇人,縱使情意再綿延,兩人間卻從此隔了國仇家恨,此生此世無解。
他背轉過身,不欲讓人見到他無法隱忍的悲痛。
半晌,他才道:‘百年不過如夢,就當我終於夢醒吧。’
他終於、也不得不,認清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