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從此陌路人

狼殿下 陳玉珊 第1頁,共2頁

朱友文一夜未眠。

他整夜站在摘星房外,從視窗望著她平靜睡顏。

看著,痴了。

視線漸漸模糊,眨眨眼,再次清晰。然後再次模糊。

天地如此廣大,為何卻容不下他們兩人?不過才兩個人……

東方天空微亮,他別過臉,整理好心情,緩緩離去。

回到自己房間,簡單梳洗,換下染了溼重夜露的衣裳,婢女也送上了早膳,他靜靜吃著,等待著。

莫霄在房外稟報:‘主子,郡主已在書房候著您了。’

他起身,來到書房,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臉明媚笑顏,如清晨珠露般清新,他嘴角微牽,雙眼貪婪地看著她,彷佛深怕一眨眼,她就要消失不見。

‘怎麼啦?好像已一輩子沒見過我似的?’摘星笑道。

朱友文回過神,表情恢復如常,緩緩步到案前,攤開早已準備好的一大張羊皮地圖,‘明日妳即將啟程,我僅有一日時間能教導妳,務必仔細聽好。’

‘是,師父!’摘星臉色一正,眼裡卻帶著俏皮。

他心頭煎熬,掩去目光中的痛苦,伸手指向地圖,‘這便是太保營周遭地勢圖,妳此番前去,首要任務是安定軍心,若能熟知地形、戰略兵法,將士們將更有信心。’

而妳,也將更容易逃脫。

摘星點點頭。

他手指一處顯要地勢,問她:‘太保營在此,說說地形如何影響戰術?’

她認真觀看地圖,思索了一會兒,道:‘太保營三面環山,易守難攻,正面能突破之處,雖是廣大平原,但晉軍肯定嚴密防守,我軍若想暗夜突襲,只能直接穿越山林。’她手指一處山林,馬峰程正是率人前往此處勘察時,不慎中了瘴毒。

他讚賞道:‘分析得不錯,或許妳真有那麼點帶兵天分。’

她小小得意,‘我可是將軍之女,自然不能丟我爹的臉。’

他的臉瞬間一沈,摘星正微微擰眉看著地圖上那片山林,並未注意。

‘可山林間有瘴氣,該如何是好?’她轉頭問朱友文。

他不假思索,‘扭轉劣勢,反成為誘敵優勢。’

一語驚醒夢人中,她喜道:‘我懂了,我軍先避開瘴氣之地,突襲晉軍,等敵方追來,再故意誘使敵軍闖入瘴氣瀰漫之處。’

他點點頭,‘一點就通,果然聰穎。’

‘那是師父教得好!’

‘但妳最大的敵人,或許不是太保營的晉軍。’

她一臉納悶。難道還有其他伏軍?

他望著她,‘若是我在背後埋伏呢?’

摘星愣了愣,原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卻見他一臉嚴肅。

他是認真的?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與他為敵,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響應對。

‘戰場上變化無常,若真遇到這種情況,妳便無法應對了?’他語氣逼人,心頭卻是焦急:星兒,妳必須要知道,與我為敵會是多麼可怕!

她見他如此嚴肅,不由認真以待,反問:‘你我同率大梁之軍,為何要背後埋伏?’

他眼神一冷,‘馬家軍素來驕悍不定,太保營一役後便無利用價值,父皇不願續留,命我隨即率軍包圍,全數剿滅,包含妳!’

她睜大了眼,像是被嚇著了,有些難以置信。

‘怎麼?反應不過來?那就只有等死了!’

她此刻明確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戰意與狠戾,在他陰鷙眼神下,她只得咬牙道:‘若真如此,我將帶領馬家軍誓死一戰,殺出重圍!’

朱友文看著她的目光忽轉悲傷,‘但狼仔,不忍對妳下手。’

他情緒變動如此之大,摘星又是一愣。

‘星兒,妳我一旦交戰,妳絕非我對手,馬家軍必然死傷慘烈。我寧可與妳單獨相見,勸妳投降。’他低低訴說。

她目光柔情轉動,伸手想去牽他的手,‘若真與狼仔為敵,星兒願赴約——’

劍光閃起,她的手停在半途,牙獠劍已直指她的咽喉!

‘那我便將趁妳獨自赴約之時,取妳人頭!妳一死,馬家軍群龍無首,勢必兵敗如山倒!’

牙獠劍劍尖離她咽喉不過咫尺,寒氣逼人,她只覺頭皮一陣陣發麻。

她訝異地望著他,彷佛兩人此刻已在沙場,她與他,真的是敵人!

‘馬摘星,永遠不要忘記我此刻的話!’他傾囊相授,更無異是將朱溫密令據實以告,儘管此刻她並不會明白。‘沙場上,永遠都不能相信妳的敵人!若妳我為敵,便是狼仔已死,妳面前只有渤王!切記,兩軍交戰,不是妳死就是我活,兵不厭詐,妳要夠狡詐、要誘敵、更可以利用情份,要知越深的感情越能利用,狠狠榨取對方的脆弱,最後一舉殺之!’

他多麼希望她不要懂得這些戰場上的殘酷,但他知道,若她想活下來、想要戰勝,就必須要學會。

他緩緩收劍,她仍一臉驚惶,彷佛站在眼前的他,再度變成了陌生人。

他是渤王。是那個威震四方、敵人聞風喪膽的大梁戰神,旗下渤軍,刀口舔血,鐵蹄所到之處,屠殺血流成河。

一股涼意從背脊竄起,她默默看著他手裡的牙獠劍,良久,才低聲道:‘我明白了,我會慢慢學的。’

‘沒有時間讓妳慢慢學,妳必須立刻學會!’他一臉恨鐵不成鋼。

摘星錯愕,隨即明白,這一切,都只因他太擔心她。

擔心她太過柔弱,擔心她不懂戰場奸巧,所以教她狠心,教她陰險。

教她如何利用人心。

她明白他的苦心。

‘我懂了。’

他將她帶到屏風後,一套金麟護甲出現在她面前。

‘這是我特地為妳準備的,此甲雖輕盈,刀槍卻難入,更足以抵擋百箭,一旦戰場局勢逆轉,當可助妳安然脫身,保住一命。’

她伸手輕撫那套戰甲,指尖在金屬上滑過,觸手冰涼,她的心卻是暖的。

又是戰術提點,又是準備戰甲,看來他真的很擔心她的安危。

‘我只剩最後一事交代。’

她轉頭望向他,‘何事?’

‘活著。’

她愣住。

怎麼,聽他這語氣,竟像是生離死別了?

他竟這般捨不得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