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不過幾天,梁帝忽急召朱友文與摘星同時入宮。
兩人入宮後,只見梁帝一臉憂心忡忡,‘馬峰程率領數百將士前往山林勘察地勢,卻不慎中了瘴毒,且發現得太晚,瘴毒已深結五臟六腑,命在旦夕,馬家軍士氣亦大受打擊。’
摘星一聽,又是緊張又是擔憂,連忙請求梁帝:‘懇請陛下是否能挑選醫術精湛的太醫前往醫治?’
‘朕已下令,此刻太醫已在趕去北遼河的路上。’
‘摘星代馬家軍謝過陛下大恩!’
梁帝嘆氣,眉頭深鎖,‘為了順利攻打太保營,馬家軍佈局已久,熟知地形,若臨時換將,恐會措手不及,且影響軍心,勝算大減。’
摘星凝神聽著梁帝的分析。
梁帝又道:‘但若撤兵,卻是錯過了攻晉咽喉的最佳時機,想來馬峰程也不願因病影響而撤兵,所以遲遲未提此事,而是奏請援兵。’
朱友文往前踏了一步,‘兒臣主動請命,願率援軍前往北遼河。’
梁帝卻是搖頭,‘你的職責是率領渤軍與契丹軍,為馬家軍後援。’
朱友文待還想說什麼,摘星已昂然道:‘陛下可考慮派遣摘星帶領援軍前往!’
朱友文望向她,眼裡閃過訝色。
‘郡主願意擔此重任?’梁帝問。
‘親手在前線上一報殺父之仇,一直是摘星的心願。’她說得慷慨激昂,終於讓她等到這一日了!
朱友文急忙反對,‘妳尚無實戰經驗,沙場上干戈相見,烽火瀰漫,絕非妳能應付。’
‘殿下,摘星此行最大目的,是與馬家軍站在一起,提升軍心,況且太保營已定為突襲戰,非正面迎敵,殿下毋須太過憂心。’摘星自信回道。
‘但——’他仍欲阻止,梁帝抬手打斷。
‘馬瑛之女,果然巾幗不讓鬚眉。’梁帝讚賞地望著摘星。‘朕即刻下旨,調派妳至前線,坐鎮指揮馬家軍,同時朕也會命教州統兵領兩萬兵力,儘速前去會合,援助馬家軍。’
‘多謝陛下!摘星領命!’她跪下叩謝。
梁帝微笑,要她起身,轉頭問朱友文:‘怎麼,對朕的決定,你有異議?’
只見朱友文緊繃著一張臉,沒有回話。
梁帝不由目光一沈,難道朱友文仍在猶疑不定?將此女看得比整個大梁還重要?
摘星見朱友文遲遲未回話,低聲催促:‘陛下在問你話呢。’
朱友文這才道:‘兒臣,並無異議。’
梁帝點點頭,‘很好。馬郡主,朕與友文尚有要事商議,張錦會先送妳回去,儘早準備出發前往北遼河。’
摘星離去後,朱友文道:‘方才是兒臣一時情急,不免失態,兒臣不該為了她,忘卻本分。’儘管他仍極為不願見到摘星親上前線,梁帝刻意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
‘馬家軍,不必留了。’梁帝道。
即使知道這一日遲早要來,朱友文仍是禁不住心中一驚。
那摘星呢?
‘馬峰程等人雖中了瘴毒,折損了些兵力,但只要馬摘星前去,士氣大增,仍可重挫太保營晉軍,朕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梁帝頓了頓,眼裡寒芒乍現,‘馬家軍此役無論勝敗,你隨後率軍埋伏,將其斬草除根,一條命都別留!’
‘那摘星她……’
‘一併除掉。’梁帝對馬摘星已有忌憚,此時不除,更待何時?他瞪了一眼朱友文,‘你若無法親自下手,就讓手下去辦。朕知道,朕很殘忍,但你必然知道,終將面對這一日。父皇唯一能給你的,就是讓你至少能擁有過她一回。’
朱友文心頭劇痛,猶疑著,終於開口懇求:‘父皇,馬家軍若全數殲滅,她不過一介弱女子,對大梁不會再有威脅,是否能留她一命?’
‘朕給馬家人留一命,那誰來給朕的大兒子留一命?’梁帝語氣忽轉悲痛。
朱友文一愣,滿心疑惑,不知梁帝此言何意?
‘朕記得,友裕死後,你曾在太廟跪了三天三夜,矢言找出那名叛將,替友裕報仇。之後你花了數月功夫,不眠不休,終於找到那廝,將他五馬分屍,血祭友裕,可你不知,當年友裕慘死,罪魁禍首,除了那叛將,還有馬瑛與他的馬家軍!’梁帝悲憤道。
朱友文聞言,一臉難以置信。
大哥之死,居然與馬瑛有關?
梁帝喚來張錦,張錦捧來一份軍報,交給朱友文。
‘當時友裕便判斷會是場苦戰,派人稟報,朕立即下令,命離戰場最近的馬家軍前去援救,然軍令下達數日,朕卻遲遲等不到馬瑛回覆。’
朱友文緩緩開啟軍報,上頭言及馬家軍當時雖打了勝仗,但傷亡慘重,馬瑛清楚表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身為主將,判斷無力援救,決定全軍撤回。
梁帝憤慨道:‘馬瑛為了想保全他的馬家軍,便犧牲了朕的兒子!’
朱友文再次低頭細看軍報,不敢相信大哥會枉死,竟是因馬瑛一己私念?
‘朕當下選擇不追究,但從那天起,朕就心知,馬瑛與馬家軍留不得了!’
‘父皇!’朱友文不解。‘為何您從未對兒臣提過此事?’
梁帝嘆氣,‘父皇深知你的脾氣,怕你一時衝動,犯下傻事,且當時大梁國力不穩,朕尚需要馬瑛與馬家軍。之後下令讓你滅了馬府,不光是忌憚他擁兵自重,更是為了報當年喪子之痛!’
朱友文只覺渾身力氣漸漸消失,原來他與她之間,不單單只是馬府幾十條人命這麼簡單,甚至牽扯到朱友裕之死!原來……原來梁帝派出夜煞滅門馬府,是為了報隱忍多時的喪子之仇?
‘告訴朕!你還是不是朱家人?’梁帝厲聲質問。
朱友文凝視著那份軍報,彷佛字字血淚,大哥當時犧牲的慘狀再度浮現腦海……寧願毒發身死,也要保全自家兄弟的大哥……人說血濃於水,但大哥對他卻早已遠遠超越了親手足……大哥的仇他怎能不報?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父皇,兒臣永遠是朱家人!更不忘大哥遺命,守護大梁,定天下!馬家軍臨陣脫逃,背棄大哥,罪不可赦,是該趕盡殺絕!’
梁帝欣慰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真正微笑。
‘兒臣尚有一事請求。’朱友文見梁帝點頭,便道:‘待兒臣領軍剿滅馬家軍之際,希望能在沙場上親口告知真相,讓他們死得明白!’若他必須親手了斷她的性命,他希望,至少她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梁帝略微思量,似無不妥,便答應了。
‘謝父皇!’朱友文微垂下眼,極力剋制,心頭已在泣血。
為何命運如此弄人?為何他必須要親手殺了自己在這世上最心愛的女人?
只因他是朱家人,不得不報大哥之仇,只因她為馬瑛之女,必須以自己的一條命償還父債!可她什麼都不知道!這些事更沒有一件是她所為!
朱友文悄悄握緊了拳頭,背脊微微顫抖。
他真能親手殺了她嗎?
若他下不了手,又該如何才能保下她這條命?
*
回渤王府的路上,他混亂煩躁,情緒一時無法平復,當他在王府門口見到笑意盈盈的摘星正等著他回來時,心中更是如陣陣暴風捲過,難以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