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的是肉包子、糖葫蘆,還有一整隻的大烤雞!’她笑道,此刻腦海裡滿滿都是過去回憶。
他笑著從火堆旁站起身,‘這些山裡都沒有,不過我倒是記得不遠處有果子可摘。妳在這等我,別亂跑,千萬別讓火堆熄了。’他從靴裡掏出那把小刀,遞給摘星防身。
他沿著女蘿湖畔飛奔數里,察覺身後似有人跟蹤,立即起了戒心:是疾衝?還是從京城一路跟蹤他而來的敵人?但他騎著絕影,又是私自離京,除了文衍他們,照理不會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他停下腳步,那踩在草叢裡的悉梭腳步聲立時跟著停下。
月黑風高,但他夜能視物,很快便見到黃森森的一雙眼在草叢間一閃而過。
強烈的熟悉感湧起,是狼!而且居然不怕火光,沿路跟蹤他至此。
他張了張嘴,喉嚨微微作響,太久沒有與狼群溝通,他一開始只能發出幾個奇怪的聲響,那隻狼似乎感到疑惑,正思量著要不要撤退,但他練習數次後很快憶起狼群的語言,低低嚎叫了一聲,那隻狼微微一愣,回了一聲嚎叫,似在確認。
朱友文一愣,是小狼?他的狼兄弟?
當年他潛入馬府,只救走一隻,回到狼穴後才得知母狼的兩隻小狼都被捉了去,還有一隻留在馬府,但他已自身難保,無暇顧及。
眼前這隻狼,便是他當年冒死救回的小狼嗎?
躲在草叢裡的狼大著膽子緩緩現身,那是一隻已經成年的狼,身形有些消瘦,毛皮上有幾道明顯疤痕,看得出來這頭狼的日子並不太好過。狼與他仍維持一段距離,保持著警戒,他緩緩蹲下,四肢著地,雙手成爪,低嚎了一聲。
‘嗷嗚?’狼微微歪了歪頭。
下一刻,他撲了上去,那狼嚇了一大逃,張嘴就想咬,但他只是抱著狼在草地上翻滾,宛如小時候那般打鬧,狼立刻認出了他,高興地用腳掌拍打他的臉,嚎嚎低叫。
一人一狼打鬧了一會兒,那狼跳了開來,往身後呼喚,不久竟出現另外一隻身形更加瘦弱的大狼,熱情撲到他身上又舔又啃又咬,居然是那隻差點被餓死在馬府的小狼,當年摘星發現牠,與小鳳悉心餵養,等牠身子調養得差不多後,便野放回狼狩山,沒想到他也安然生存至今,而且依舊記得牠的狼兄弟。
見到久違的親人,朱友文心情非常好,抱著兩隻狼在草地上一面打滾,一面大笑,他已好久沒如此舒坦快活,如今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麼懷念曾是狼孩的那段日子啊。
*
摘星等得久了,肚子餓得咕嚕嚕叫,幾次想去找朱友文,又不敢離開火堆太遠,也怕他回來找不到人。
好不容易,他終於回來了,手裡不但捧著果子,還有不少野生菌菇,身後居然還跟著兩隻大狼,一隻狼嘴裡咬著斷氣的肥兔,另外一隻狼則咬著只大雁,兩隻狼遠遠就停下腳步,其中一隻狼將嘴裡的大雁吐在地上,朝摘星低嚎一聲。
‘牠說,這是謝謝妳當年救了牠一命。’朱友文笑道。
摘星接過果子與菌菇,看著兩隻陌生的大狼,忽地領悟:‘牠們是——那兩隻小狼?’她又驚又喜,‘牠們還活著?牠們……牠們還認得你,狼仔!’
他從另只狼嘴裡取出肥兔,又從摘星手裡拿回小刀,走到火堆旁,開始處理兔肉。這對狼兄弟打小就失去了母親,當時負責照護狼群的大狼們又多數死於屠殺,兩兄弟只能靠自己摸索打獵技巧,但沒了母狼的教導,牠倆打獵技巧拙劣,經常有一頓沒一頓,也難為牠們能辛苦掙扎生存到今日。
他處理完兔肉,拿起一半,扔向那兩隻狼,其中一隻跳起接住,另一隻連忙上前搶肉,沒兩下就吃得精光。
‘牠們好像很餓?’摘星因從小就認識狼仔,並不怕狼,尤其又是自己曾經救過的狼。
‘狼隨時隨地都餓。’他望向她,笑道:‘這點,妳不是最清楚?’
‘那把大雁也給牠們吧,我吃果子和菌菇就行了。’她拿起一朵碩大的菇打量,‘這該不會有毒吧?’
‘吃吃看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被毒死了怎麼辦?’她問。
‘那我也吃一朵,與妳同生共死。’他眼神認真。
她心裡感動,甜甜唸了一句:‘傻瓜。’
她將菌菇扔入火裡,不一會兒便傳出撲鼻香氣,聞得人口水直流。
他用小刀將菌菇一一挑出,吹涼後放到她手裡。
他帶回來的是野生雞樅菇,肉質細嫩潔白,味道鮮美,雖吃著燙口,但肚子餓壞的她仍一口口吃個不停,大讚好吃。
他看了身後那兩隻仍流著口水的大狼,走過去撿起那隻大雁,塞到其中一隻狼的嘴裡,笑道:‘你的好意,她心領了。這讓你們帶回去吃吧!’
兩隻狼感激地看著他,叼起大雁,轉頭離去。
他望著二狼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心中不禁感到一陣悲涼,牠們曾經是他的兄弟,是他冒死也要相救的手足,但八年過去,他已不是當年的狼仔,更身在遙遠的京城,終究是越離越遠,若不是為了星兒回到這狼狩山,他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再見到牠倆一面。
保重,他曾經的狼兄弟。
*
夜色已深,她吃飽喝足,覺得困了,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想睡就睡一會兒吧。’他看著火堆,小心不讓火熄滅。
但她卻硬是撐著沉重眼皮不願睡去,專心看著在火堆旁的他。
‘我有這麼好看嗎?’
她用力點點頭,‘好看!’
他笑了笑,走到她身後坐下,雙手環抱住她,怕夜露濃重會凍壞了她。
摘星也不客氣,大方倒在他懷裡,伸出手撫摸他曾被野熊所傷的那隻手臂,輕聲道:‘我曾聽聞,若想消除多年傷疤,必得忍受椎心刺骨之痛……’她抬起頭望著他,‘那時候,很痛吧?’
‘沒有比失去妳更痛。’她的撫摸輕柔如蝴蝶翅膀拂過,搔得他心裡也有些發癢。
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用臉頰在上頭摩蹭。
‘這八年來,你快樂嗎?’她問。
快樂?快樂是什麼滋味,他早已忘了。
‘你可曾想念過狼狩山?想念過我?’她見他遲遲沒有回答,又問。
想念?他當初是抱著揮別過去一切的決心,踏入黑池,對於她,與其說是思念,不如說是憎恨,恨她的無情、恨她的背叛,是對她的憎恨,讓他受盡煎熬後活了下來。對她的恨,奪去了他愛人的能力,朱溫又將他屬於狼的那部份兇殘野性加以鍛鍊,於是他成了夜煞頭子,朱溫的秘密鷹犬,殺害生命毫不心軟。
但這些,他並不想告訴她,可見她眼神晶亮,充滿期待,只好道:‘我後來有了父皇、兄弟,坦白說,為了當好大梁的渤王、父皇的好兒子,我習武練兵,晝夜不懈,這許多年來,我的確不曾想起過狼狩山,也不曾想過有朝一日,居然會與妳重逢。’
‘可陛下賜婚時,你百般不願,之後又處處對我冷嘲熱諷,給我臉色看。’她故意鬆開手,佯裝生氣。
‘是我的錯,誤會妳多年。’他將她拉回懷裡。
‘還好你對陛下忠心,答應了賜婚,這中間雖然發生了這許多事,可是我們終究沒有錯過彼此。’她舒服躺回他的懷抱裡,沒有見到他的眼神瞬間黯淡。
也許他們錯過,才是對彼此最好的。
夏季正是螢火蟲活動的時節,荒郊野外,火焰漸暗,熠熠流螢,飛光千點,宛若天上銀河灑落人間,微雨灑不滅,輕風吹欲燃,亂飛同曳火,成聚卻無煙。
洞口的漸暗的火光將兩人身影映照在山壁上,她抬起手比了比,一隻狼的影子出現在山壁上,‘很久很久以前,在狼狩山上有隻小狼,小狼最好的朋友,是天邊的那顆星星……’
山壁上的狼影抬起頭,望著輕盈飛過的點點流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