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當時明月在

狼殿下 陳玉珊 第1頁,共2頁

奎州城,狼狩山下。

朱友文跳下馬,望著刻有‘狼狩山’三個字的古樸石碑,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八年了。他從小在這兒長大,被母狼收養,與狼群一同生活,無憂無慮,直到他遇見了星兒,直到……

當年馬俊那場屠殺,幾乎要殺絕狼狩山上的狼群,不知餘下的那些狼,如今可安好?奎州城的獵人依舊上山打狼嗎?當年摘星與他一起裝神弄鬼的‘狼怪’,不知是否仍在民間耳語流傳?

往事如潮水般湧來,他轉過頭,望向遠處的奎州城門。

曾經,他是多麼想走入那道門、融入人群,只為了能與星兒在一起,可如今,他卻異常思念在狼狩山上的日子了。那時他還懞懂,不知世間險惡,以為全天下最幸福的事,便是能日日見到星兒,日日與他的狼兄弟捉鬧玩耍,他甚至懷念起被母狼教訓的滋味……完全不嫌他是個異類,將他視如己出的母狼,最後甚至為了他,犧牲自己的性命……風聲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再仔細凝聽,還能聽見河谷流水潺潺,狼狩山的一切彷佛未曾改變,但他知道,一切都已不同了。

他閉目凝神,跟隨著風的足跡,尋找她的蹤影。

風,吹過了樹梢,捲起翩翩彩蝶,又拂過河谷,幾隻蜻蜓飛起,灑落幾滴水珠,風又吹到了女蘿湖旁的一棵樹上,樹上的銅鈴輕輕響了幾聲。

他睜開眼,找到了!

他將絕影留在山腳,獨自上山,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即使閉上眼也不會迷路,他很快便來到女蘿湖邊,只見芳草依依,他曾一株株親手栽植的女蘿草繁茂依舊,在陽光下閃著細柔碧綠光芒,彷佛在歡迎一個久未歸鄉的孩子。

風停了,躲藏在草叢間的蟲鳴也停了,女蘿湖寂靜得彷佛正在沈睡。

彷佛那些發生過的風風雨雨,都不曾存在過。

但他的星兒不在此處,他只見到她的銅鈴掛在湖旁的大樹下,他走上前,伸手想取回銅鈴,腳下忽地踩到陷阱,繩索套住他的雙腿,將他倒吊於半空中,疾衝哈哈大笑從不遠處的樹後現身,手上繩子用力一扯,朱友文的身子跟著又往上升,剛好瞧見疾衝將繩子另一端牢牢綁在一棵大樹上。

摘星一臉歉意地跟著從樹後走出,指著疾衝道:‘我是被逼的!你……你別生氣!’

朱友文被倒吊在樹上,臉色鐵青,疾衝看得心情大好,拉著摘星走上前,戲謔道:‘參見殿下,不對,還是該稱呼你狼仔?唉,這樣又挺大不敬的,該怎麼辦才好?’他作勢苦惱了一會兒,拍手道:‘我想到了!那就叫你狼殿下如何?參見狼殿下!’

‘疾衝,你快放他下來!’摘星被朱友文瞪得心裡直發毛。

‘他可是堂堂渤王,大梁戰神耶!這點小把戲弄不死他的,妳不用心疼。好啦,這第二件事已經完成了,接下來這第三件事嘛——’他一把拉過摘星,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

摘星嚇了一跳,想用力推開他,疾衝卻緊緊抱住她不放,還挑釁地看向朱友文。

‘把你的髒手拿開!’朱友文奮力一個挺腰,從靴子裡抽出小刀,割破腳上繩子,一個後空翻落地,費時不過一瞬間,他要掙脫根本不是難事,只是想看看疾衝到底在搞什麼鬼,誰知他居然膽子大到敢在他面前輕薄摘星?這傢伙鐵定是不想活了!

朱友文落地後立即向疾衝出手,‘你這卑鄙小人!’

疾衝放開摘星,一面還手一面道:‘彼此彼此!你明明活得好好的,卻把她騙得好苦,難道你就光明正大了?’

兩個人瞬間打了個難分難解,摘星在旁焦急大喊:‘住手!都給我住手!’

但無人理會她。

她忽然撫著胸口的箭傷處,一臉痛苦,‘啊!好痛!我的傷口好像裂開了……’

那兩人立刻停手,趕到她面前,朱友文問:‘星兒,哪疼了?’疾衝問:‘你沒事吧?’

朱友文瞪了疾衝一眼,‘她是我的王妃,輪不到你來關心!’

疾衝不甘示弱,‘她可是為了我才中箭的,我當然心疼!’

朱友文氣結,無話可反駁,又想開打,摘星見勸阻無效,不再假裝傷口疼,伸手各捉住兩人的手,怒道:‘夠了!不準再打了!不覺得兩個大男人這樣胡鬧很幼稚嗎?’

兩人雖依舊看對方不順眼,但為了摘星,決定暫時休兵。只是暫時而已。

朱友文將摘星拉到自己身後,朝疾衝道:‘你該滾了,慢走,不送!’

疾衝倒也不生氣,嘴角噙著絲笑,故意從懷裡拿出銅鈴裡的響石,朝摘星道:‘謝謝妳送的響石,從今以後,妳聽到銅鈴聲,不只會想到狼仔,也會想起我。’他得意地看向朱友文,‘我成了你們之間永遠的第三者!’

朱友文臉色很難看,問摘星:‘妳把銅鈴裡的響石送他了?’

摘星還沒來得及回話,疾衝又道:‘馬摘星,別以為這樣就還清了妳欠我的債!我才不屑當妳的朋友,我要當妳這一輩子唯一的債主!’

這才是疾衝的目的,他不準摘星忘了他,哪怕她身旁已有了這位狼殿下。

他瀟灑揮揮手,道了聲‘後會有期’,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他衷心希望,她能夠幸福。

摘星不捨,想追上去多說幾句話,卻被朱友文狠狠拉回,‘妳還想跟他走?’

‘他畢竟幫過我很多忙。’摘星道。

‘他幫過妳,妳就把銅鈴裡的響石送給他?’朱友文還是不能諒解。

那銅鈴,對他而言,是他與星兒唯一的信物,如今那傢伙厚臉皮要走了響石,從此他見到這銅鈴,便會想到疾衝,叫他怎能不鬱悶?

摘星見不得他這副小家子氣的吃醋模樣,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還好意思說,也不想想,每回他幫我,都是你欺負我最慘的時候,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來……’

朱友文自知理虧,想討回響石的念頭,只好作罷,‘都是我的錯。我陪妳在這狼狩山多待上一天,當賠罪可好?’

‘外加讓我狠狠揍你一拳!眼睛閉上。’她揮了揮拳頭。

朱友文乖乖閉上眼。

但預期中的疼痛久久沒有襲來,他想睜開眼,卻又不願忤逆她,他卻不知,他眼前的人兒確實握緊了拳頭,卻是遲遲揮不下手。

她看著他,八年來的思念從未有一日中斷過,如今他就在她眼前了,脫胎換骨,但內心裡還是他的狼仔,是吧?畢竟堂堂大梁三皇子可不會如此乖乖聽話、任由她隨意揍人出氣吧?

高舉的拳頭緩緩放下,她湊上前,趁著他閉起雙眼,將他的臉龐仔細看個夠,輪廓依然可見小時候狼仔的模樣,但線條變得稜角剛硬,多了成熟的男子氣概,她一直覺得他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犀利,難以親近,他閉上眼後,她才發現,原來是因為他的眼神。

狼仔從前的眼神雖然帶著野性,卻不會如此鋒利,彷若一把刀,讓人無法接近,否則便會受傷。雖然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她知道,這八年來,他必是歷經許多風雨,梁帝不可能隨隨便便拉拔一個被狼養大的孩子,做為自己的義子。

朱友文等得有些狐疑,正想偷偷睜開眼,瞧瞧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她忽然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用力一拉,主動吻上他的唇。

這就是她的懲罰!

朱友文訝異睜開眼,見摘星羞紅了臉,轉身就想逃,立即將她拉回懷裡,深深吻住她,她一開始還想逃,卻很快沈醉,伸手擁抱他,八年來那漫長的思念、痛苦、懊悔、愛戀,全在這一刻釋放,情深纏綿,多麼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下,命運的齒輪不要再繼續轉動,讓她與他在這狼狩山上,永遠都是星兒與狼仔。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

朱友文沒有食言,與她一起留在了狼狩山過夜。

在深山裡過夜自是難不倒他,甚至還覺得比在渤王府裡愜意自在,只是為了摘星安全,他還是撿了柴火,在兩人留宿的山洞外升起火堆,趕走怕火的野獸。

偶爾,從遙遠的另一頭,傳來幾聲狼嚎,他總是轉過頭尋找聲音來源,目光裡露出渴望。這山上的狼群,還認得他嗎?

‘狼仔,我餓了。’摘星坐在洞口道。

‘妳要我打野食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