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小和哈赤禁不住如此強烈的震搖,急忙雙手扶著井口,面色驚惶的看著身旁兩位師太。
只有在此天災乍現的時候,小妮子方始體會到渺小人類何以會求助那冥冥中不可預知的神明仙佛。
畢竟,這種毀天滅地般的災變,已非人力所能為,亦非人力所能挽,人類除了求助於無形的神只外,又能如何?
地震依然持續著……小妮子驀地驚叫道:「井水不見了!」
悟心老師太和出塵師太飄然上前,定神一看,亦是暗暗吃驚。
悟心老師太輕嘆道:「阿彌陀佛!但願菩薩慈悲,能為山間居民保留一脈靈泉!」
出塵師太問道:「師父,地震是引起井水消失的原因嗎?」
悟心師太沉重地頷首道:「是的,而且,只怕造成這地震的原因,該是下井去的三位施主所為。」
「什麼?!」小妮子驚呼道:「是小混他們造成地震?他能嗎?」
這妮子話一齣口,立即想到,對小混而言,天底下沒有不能的事,他若真要造個地震出來,也不是辦不到。
於是,小妮子默然了,剛剛,她還以為這災變定人力所不能為,此時,她已不敢如此肯定。
強烈的地震終於過去。
時值日頭西斜的黃昏,黯然的火紅夕陽自山頂尖緩緩沈落……時間在慈雲庵眾尼的惴然中,慢慢流逝……眾人都在等!
等待下一次的地震來臨!
小妮子輕倚在已幹,卻仍是黑黝不見底的井底,等待小混回來……。
月,在悄悄中已爬上中天。
慈雲庵眾尼早已各自散去,徑自回房安歇。
小妮子依然痴痴的倚坐在井旁,她仍舊在等小混回來。
出塵師太做完晚課後,自庵內出來,走到井邊看見小妮子依然雙手抱膝,抬頭怔怔地看著如鉤的新月。
這位昔年號稱「鴛鴦雙煞」的血西施,何嘗不曾體會過那刻骨銘心的深摯情愛,就因為她深深愛過,所以如今才會在喪偶之下削髮為尼。
現在,她看著自己的愛徒為心上人痴等的模樣,心中不禁升起一陣愛憐。
出塵師太走向小妮子,俯身顫聲道:「小妮,夜深了!你還是進屋去吧!小混他今晚不會回來的。」
小妮子出奇平靜道:「可是,師父,我知道小混他今晚一定會回來。」
出塵師太聞言微怔,但她並沒有問小妮子何以知道小混定會回來。
因為她非常明白情人之間,那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明顯預感,她過去也曾有過多次如此的感覺。
便在此時,乾枯的井中,忽然傳出細碎的腳步聲。
小妮子與哈幾乎是同時跳起身來,歡喜叫道:「小混他們回來啦!」
哈赤連忙點燃早已備妥的氣死風燈,垂下井內。
小妮子俯身在井口,心急的叫喚道:「小混,是不是你?」
「答對了,我最最親愛的親親小妮子噯!你未來的老公回來嘍!」
井內,小混略帶三分調笑、七分戲謔的熟悉聲音,清楚的傳回。
小妮子雀躍道:「師父,真的是小混回來了※!」
丁仔老大不是滋味的在井底地道中,哇啦叫道:「喂!我說妞呀!你就只會高興自家老公回門,不會順便問候我們其它二個老哥哥?」
「回門?」出塵師太至今仍無法完全習慣狂人幫這些人別有涵意的字眼。
小妮子朝井內,嬌聲笑叫道:「喂!我說丁仔老哥哥,你是否依然健在?」
丁仔連聲啐道:「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吹去!我若不健在,怎麼還會出聲?真是的!」
小妮子和哈赤欣喜至極的連聲咯咯直笑。
井口邊,小混他們下井時留下的繩索,此時被人大力拉直。
小刀提醒道:「哈赤,幫忙拉一把,你家少爺凱旋榮歸嘍!」
哈赤叫道:「小刀少爺,我知道了!」
他探手抓緊繩索,三兩下將小混拉上來。
小妮子歡欣無限撲上前,嬌笑道:「臭混混,你讓我擔心死……」
這妮子猛地噎住話尾,因為她已經看清小混披頭散髮,滿身抓痕,血汙狼籍的悽慘德性。
她不禁惶然驚叫道:「小混,你……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她連忙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小混。
小混卻精神十足道:「沒事,沒事,這些都只是外傷,看來嚇人,其實沒啥大不了的!」
小刀隨後沿著繩索自井中爬出,他聞聲輕哼道:「是呀!是沒啥大不了的,只不過有人昏迷幾個時辰,到地府去打趟八圈才回來而已。」
丁仔亦自井沿探出頭來道:「沒啥大不了?哦,原來我們都是白操心,早知如此,就該讓本幫歷代以來最會混的幫主留在地府中篡閻羅王的位,咱們也才有機會升官。」
小混嘿嘿憋笑道:「哎呀!騙老婆的話,你們這些哥們怎麼可以認真?」
其實,小妮子自小混慘白泛青的臉色中,便已看出小混所受傷勢不輕。
但是,她為了不讓小混擔心她在操心,故做河東獅吼狀,佯嗔道:「臭小混,原來你時常串通別人來騙我!」
小混故做驚惶的猛搖雙手道:「沒有沒有,我只是偶而騙你而已!」
其它人哈哈大笑!
出塵師太也看出小混情況不佳,於是插嘴道:「小施主,你這一身傷也該清洗包紮一番,待我稟明師父,請她特准你們入殿休息一宿。」
悟心老師太沉緩的聲音自庵內清楚傳出:「出家人予人方便,出塵,你就招呼他們入庵吧!」
「是,師父!」出塵師太恭敬的回答後,轉頭道:「小施主,請!」
小混等人當真如凱旋英雄,在小妮子和哈赤的擁簇下,大大方方進入正殿。
慈雲庵內原在地震中打翻的香爐都已收拾妥當。
悟心師太手持念珠,站在神像前,等著小混他們進殿。
小混見到悟心老師太,便對著老師太呵呵傻笑,那模樣好象是他做錯什麼事,卻被人當場逮個正著一樣,有著說不出的尷尬。
悟心師太頗有涵意道:「小施主,你辛苦了!」
小混嘿嘿乾笑道:「不苦,不苦,只是,我不小心將慈雲庵的仙水洩洪啦!以後這裡的香火,可能會更悽慘。」
小混自覺後面那句話,說得有些「那個」,他連忙吐了吐舌,再以手捂嘴,表示自己說錯話了。
悟心師太淡笑道:「慈雲庵的香火清淡,反而能使吾等更有時間修行,這並非問題所在,反而是仙水消逝,可能會影響附近居民求醫,這件事較為嚴重。」
小混立即保證道:「仙水只是暫時消失,等過一段時間就會再出現,不過那時應該改名叫仙水瀑布,而且出現的地方,就在來慈雲庵必經之路的一線天裂縫那裡。」
悟心師太不解道:「仙水何以會改道?由那個地方出現?」
小混解釋道:「因為原先所謂仙水來源的水潭,被穿陽箭射破一個大洞,水潭裡的水就流進龍首洞,只要等龍首洞裡的水蓄滿到達地道出口,水自然就會沿著地道流向裂縫所在了。」
「龍首洞?」悟心師太迷惑道:「此洞位在何處?何以貧尼居此已久,卻從未聞及。」
小混呵呵笑道:「龍首洞是我命的名,老師太您當然沒聽過。」
小混隨即將他們在來此途中,發現龍首洞的經過大略敘述一番。
小妮子滿頭霧水道:「可是,仙水又為何會流進龍首洞?你說那個水潭被射破一個大洞?」
小混得意道:「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丁仔,轉播給她們聽!」
丁仔清清喉嚨,開始從仙水井之下的水道說起……隨著丁仔的傳神描述,不僅小妮子聽得驚心動魄,就連悟心老師太和庵內眾尼,亦是隨著丁仔的訴說,臉色時喜時憂的變化連連。
良久……丁仔終於結束這段歷險。
悟心老師太合什念佛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沒想到那潭水的護藥之物,竟是上古遺獸雪螭,而小施主如此與它硬拚,未免也太大膽了些。」
小混呵呵輕笑道:「沒膽子如何能在江湖上混得開?再說,雪螭厲害,還不是被我幹掉!」
出塵師太適時打岔道:「只是,你所付出的代價,可也不輕,如此硬拚值得嗎?你可曾想過,萬一拚不過時又當如何?那時傷的可是別人的心。」
小混若有所思的瞄向小妮子,豁達道:「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成功,當我抱定硬拚的決心,就是若不到自己死絕絕透的地步,是不會輕易放棄任何細微的希望,只要我存此決心,任何硬拚都是值得之事。」
他接著吃吃笑道:「如果真有一天,老天爺要我混錯路,那也只有認了,畢竟,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吃得豈是太平糧,死活自然無法完全由自己挑選。」
出塵師太無奈的看著小妮子,豈知這妮子竟是一臉安祥,好似她早知小混會有如此說法,好似她早已覺悟如此的人生。
出塵師太不禁低喟地忖道:「昔年自己與玉生連袂闖蕩江湖時,若能看開這點,日子也就不會過得這般牽腸掛肚,而小妮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便己明白自己可能面對的是何結局,她應該是比自己幸福的。」
悟心老師太淡然道:「小施主已能看開生死,實屬可貴,人生最難,難在能夠無畏的佈施,這身皮相,無怪乎小施主有如許勇氣,敢抱硬拚之決心,只是……」
悟心老師太打量著小混身上傷痕,和緩道:「勇氣雖大,卻難免皮相之痛,小施主,是否該先療傷?」
小混俏皮道:「我早就痛得快呼爹喊娘了,只是後事尚未交代完畢,只好勉強硬撐。」
悟心老師太不禁對「後事」二字,報以淡笑,她實在欣賞小混這種百無禁忌的坦白,雖然,有時她也會覺得小混的措詞似乎不太恰當。
小妮子嬌嗔道:「你還有什麼廢話沒有說完的,就趕快說,每次都要擔誤自己治傷的時間。」
小混謔笑道:「遵命,我的河東之獅,我知道我是痛在身上,你卻痛在心裡,不過,難道你不想知道,雪螭死後寒性消失,但是以酷寒為生的九死還魂草為何還能活著?」
悟心老師太清雅道:「這正是貧尼擔心之事。」
「所以啦!」小混嬉皮笑臉道:「有些後事實在無法不交代。」
小妮子佯嗔的白了小混一眼。
小混輕噓道:「師太,這事你可以放心,我已取下雪螭所煉的內丹,放在九死還魂草母株之旁,這內丹的寒性乃集雪螭酷寒之精華,效果不比活雪螭差,只是,九死還魂草因為子株被我所採,所以將來水中的藥性可能比以前弱些。」
他示意小刀自所攜包袱中,取出一顆人拳大,毫光閃耀的明珠交給悟心師太。
「這顆珠子是雪螭的眼睛,除了可當夜明珠之用,據古書記載,還可以解百蛇之毒。」
小混說明道:「我想,住山裡的人遇見被蛇咬傷的機會比較大,這珠子應該能派得上用場。」
悟心師太有些猶豫。
小混接著又道:「珠子交由師太你保管,是為了避免有人覬覦,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也算是我為取得九死還魂草,破壞仙水井和仙水藥效的一點點補償。」
悟心師太和悅道:「既然如此,貧尼只有盡心為山區百姓代管此珠。」
小混輕鬆道:「一切後事交代清楚,不知師太是否還有想了解之事?」
悟心師太搖頭道:「小施主儘管療傷,貧尼告退!」
她帶著其它女尼,轉身走向殿後禪房。
小混做個深呼吸,在一個蒲團上盤膝落坐,他抖抖肩膀,大模大樣道:「來人呀!還不快來為本幫主上藥療傷?」
小妮子輕哼道:「我還以為你有話可說,就忘記自己受傷的事。」
小混捉狎道:「沒錯呀!現在我話說完了,所以又想起自己受傷這件事。」
小妮子低啐一聲,蹲身為小混檢查傷勢。
小混脫下稀爛的長衫時,小妮子看到他那身血肉模糊的慘樣,不由得心痛得連聲輕呼。
總算因為小混在地穴中,已由小刀他們事先為他敷過金創藥,使得此時大半傷痕都已止血收口,否則,還不知道這妮子會心疼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