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看都不看他一眼,慵懶道:「除掉我,你倒是可以名正言順地盜用神醫之名,反正別人也管不了你。」
周卜剎住身形,垂下手,恨恨地跺腳,怒叫道:「小鬼,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氣死我了!」
小混得意地瞟向小刀,吃吃笑道:「如何?老哥,你輸了,承認我是了不起的人物,不會降低你的身分。」
梅芳寒噗哧笑道:「小混,對你的伶牙俐齒,我實在衷心佩服,我真同情那些想和你過不去的人,還沒動上手,你就可以激得他們撞牆了。」
小妮子格格笑道:「周前輩,現在你相信,我的口頭把式,真的是這混混教出來的吧!」
周卜恍然大悟道:「小鬼,敢情你拿我當實驗品,耍我呀!」
小混咂嘴道:「老鬼,你說話態度若再不改進,那就不光是當實驗能了事。」
周卜嘿嘿笑道:「他媽的,原來你不喜歡小鬼這名字。」
小混斜他一眼,嘲笑道:「我可不知道你這麼喜歡老鬼這名字。」
周卜在床榻前的圓凳坐下,哈哈笑道:「你這個混混,實在合我胃口,老夫喜歡你。」
小混頂嘴道:「老怪物,那還得少爺我高興,才考慮是否批准讓你喜歡我。」
周卜諧謔道:「我還以為只有我擇友挑剔,原來你這小混混也不含糊,和我一樣嘛!」
小混微喘道:「我是遇到什麼樣的人,才會有什麼樣的條件,那可是一點也不像老怪物閣下。」
周卜皺眉道:「你話說得太多了,是不是已經醒來很久了?」
小刀代為回答道:「你們出門不到個把時辰,小混就醒了。」
「夠久了!」周卜把著脈道:「你早該休息的,小混混。」
小混微見疲憊道:「得了,老怪物,別忘了我是神醫,想將我當病人,門都沒有。我休息是因為我想休息,而不是你說我該休息,我才休息。」
他說完話已經閉上雙眼。
周卜呵笑道:「我若和你爭論這點,我就是呆子,我自然明白沒有一個大夫高興承認自己也會生病,反正你自己看著辦,我還得去整理藥材,不過,如果聽我的,我可以讓你在三天內下床。」
小混抬起一隻眼皮子,感興趣問道:「挑戰?」
周卜眨眼笑道:「有何不同!」
小混復又閉上雙眼,爽落道:「好,最遲二天後的晚上我下床給你看。」
小妮子急道:「小混,你別逞強,養好身子最要緊。」
小混模糊道:「誰說我逞強……別吵,我要入定去也……」
周卜目光閃動,揣測道:「難道他會蜇眠催元術?如此一來,倒是有可能在二天左右的時間恢復體力下床。」
小妮子嬌憨問道:「周前輩,你是說小混真的能那麼快就恢復體力?」
周卜淡笑道:「那就得看小混的本事到哪裡,這正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咱們走著瞧吧。」
時間,在有些人眼中,好象一晃眼就過去了,快得令人來不及想要做什麼。
然而,此刻時間在小妮子等人的眼中,卻慢得宛若屋簷前的水珠在滴,可以看到水珠由無漸漸聚集,而後慢慢地……慢慢地形成半弧……半弧逐漸為圓球……圓球緩緩地下垂……
拉長……答地落地迸碎……變回無有,接著重新開始。
小混第一次入定醒來,是在半夜時分,周卜守候於旁,靜聽小混唸了一大堆藥名,配成一方令他不得不豎起拇指佩服的上等大補秘方。
小混在服過藥後,道聲:「拜拜!」再度沉沉睡去,至少,在小刀他們眼中他像在睡覺,而不是入定。
小刀捺不住好奇問道:「何謂蜇眠催元術?」
周卜專注地解釋道:「簡單點說,就是一種利用睡眠練功的療傷法,一般學武之人多半都能做到運功療傷,只是這種方法無法做到如睡眠時那般放鬆全身所有經脈穴道。
蜇眠催元術卻是在睡眠狀態中入定,這種療傷法和普通睡眠不同之處,在於它能使得平常睡眠時並不休息的腦部,進入一種無我無相的入定狀態。
如此身體在全然的鬆弛下進行打穴療傷的功能,效果則比一般打坐療傷強上數倍。」
小妮子半知半解道:「那是不是說,小混這一睡就不會做夢?」
周卜笑道:「不光是不會做夢,那就像你平時練功打坐一樣,入定之後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消逝,一定要功行圓滿之後才會醒來,情形完全相同。」
小刀沉吟道:「既然如此,小混為什麼有把握兩天內能醒?」
周卜猜測道:「我想,這可能和他所練的內功心法有關,通常因練功心法的不同,每個人入定時間的長短也不盡相同,小混可以據此估計行功完畢的大概時辰。」
梅芳寒輕柔道:「如此說來,在小混醒轉之前,我們只能等待。」
「沒錯。」周卜頷首道:「所以我建議大家都去睡覺,痴守在他床邊,對他也是愛莫能助,不如休息去。」
小刀猶豫道:「難道不需有人為他護法?」
周卜沉思道:「護法倒是大可不必,不過,今晚剩下的時間,就由我看著他,以防他有任何需要,等明天天亮後,你們可以接我的班。」
小刀贊成道:「就這麼辦!」
於是,小妮子和梅芳寒入內室就寢,而小刀和哈赤則是在門旁架起木板打地鋪。
雨,不知何時起又沙沙地下了起來。
遠處,有雨蛙求偶的咕……咕嚕叫聲,間歇傳來。
夜,更沉了。
當小混再度清醒時,正好是他所指定二天後的黃昏時刻。
當他睜開眼睛,第一眼入目所見,竟是五張圍在他頭頂,胖、瘦、美、醜各異的面孔,而這五張面孔上唯一相同的表情,便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之態。
小混眨眨眼,捉狎道:「唉!我被你們白白偷窺一場,又沒收你們半毛錢,你們幹嘛擺出這種臉色給我看呢?」
小妮子歡呼道:「喲呵!你終於醒了,你整整有二天二夜動都沒動一下,我們是怕你出問題。」
小混神采奕奕地坐起身子,伸個懶腰道:「噢!我真的動都沒動一下?那實驗結果非常成功嘛!難怪我全身的骨頭,好象都老了一百八十歲,僵硬的跟什麼似的。」
周卜驚歎道:「什麼?你是第一次試用蜇眠催元術?喂,小混混,你知不知道以你那身內傷,萬一施術期間有點差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簡直是拿自己的小命在開玩笑。」
小混吊兒郎當地道:「賭命嘛!不就是這麼回事,誰叫你向我挑戰,我若不讓你輸的口服心服,豈不枉稱曾能混的名號。」
梅芳寒咋舌嘆道:「你真的是膽大包天呀!」
小刀嗤笑道:「什麼膽大包天,他是騷包愛炫,藉機會自我表現一番。」
小混推被下床,哈赤急忙上前把持,小混不予推拒,直到他在門前那張又破又小的桌旁坐下,方才開口謔笑道:「老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還真是能夠了解兄弟我。」
小刀心情愉快地嗤了一聲,輕鬆地說道:「只要你一醒,你那張狗嘴,就是滿口的鳥拉狗屎烏蛋屁!」
說完,他和小混兩人相視哈哈大笑,將近一週來,積壓在這間小屋之中,那股沉重的鬱悶,似乎也被這笑聲徹底地擊碎消散。
周卜輕笑道:「小混混,你已經證明自己的確能下床,不過,老夫不相信,你就真的痊癒了。」
小混白眼道:「廢話,你以為我是神,說好馬上就全好啦!當然是還得略做調養,吃吃補藥什麼的。」
小刀不可思議地搖頭道:「稀奇,稀奇,真稀奇,你這混混也會承認自己需要休息,看來,這一回你可真是吃到苦頭了。」
小混癟笑道:「他奶奶的,被炸藥炸個正著,可不是好玩的事,換做常人就算有十條命,早就全部報銷去也。
老哥,到底是哪家孫子膽敢如此惡毒地陷害少爺我,奶奶的,我決不與他們善罷干休的。」
小刀深恨道:「我不知道是誰安排下這次爆炸的毒計。」
「不知道?」小混嗔叫道:「怎麼會,難道後來沒有半個鬼現身?」
小刀斷然道:「沒有,所以我一直儘量隱藏咱們的行蹤。」
小混擺擺手道:「如果對方真要找咱們,怎麼藏也無路用,唯一的可能是,他們根本放棄追殺,咱們才能在這裡安度餘年。」
小妮子嬌嗔道:「什麼安度餘年,咱們還沒有七老八十呢!小混你是腦筋被炸壞了是不是,連成語都不會用啦!」
小混撇撇嘴道:「我說妮子,自己程度太差,就別多說話,你懂什麼,如果沒碰上老怪物,說不定我在地府裡,吃酒吃得高興就不回來了,這些日子豈不真的變成我的餘年,我說安度餘年,有啥不對。」
小妮子跺腳嗔叫道:「死混混,你人還沒完全好,就開始和我過不去,你簡直……就像小刀哥哥說的,滿嘴烏拉狗屎鳥蛋屁!」
小妮子重重一哼,甩頭便走。
小混在她背後叫道:「走?老套啦!可惜我現在身體虛弱,不能追進去用家法侍候。」
小刀和哈赤忍俊不住呵呵直笑,周卜和梅芳寒卻是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覷。
周卜輕咳道:「唉,就連那麼刁鑽的丫頭,竟也是你口下敗將,難怪老夫出師不利,不過,至少,你剛才終於承認,是因為老夫的關係,才保住你這條小命。」
小混諧謔笑道:「少拍馬屁,你再怎麼拍,少爺我也不能用教那妮子的方法,讓你成為口上勝將。」
他曖昧地眨眨眼,令周卜茫茫然,眉頭直皺。
梅芳寒終於忍不住問道:「小混,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如何教小妮子,為何不能教周前輩和我?」
小混邪邪笑道:「老怪物不成,你嘛……我倒是很樂意教你。」他加了一句:「只要小妮子不吃醋,就沒問題。」
梅芳寒興趣更濃,好奇道:「真的?這又和小妮子吃不吃醋有何關係?」
小混捉狎地呵呵直笑,滿臉豬哥相,逗弄道:「當然有關,我是喂那妮子吃口水,她才變得口齒伶俐,如果要將這獨家飲用的口水借別人,自然非得經過她的同意,才能飲用。」
梅芳寒驀地明白小混所指,她不禁赧然嗔道:「曾能混,你真是……」
梅芳寒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她索性輕啐一聲,扭頭回房。
小混哈哈笑道:「娘們就是娘們,怕聽又愛問,等被吃了豆腐,全是一個樣兒,逃之夭夭。」
忽地——布簾後飛出一物,啪地正中小混俊臉,登時,花糊糊的蛋白、蛋黃和著蛋殼,自小混怔愕的臉上慢慢流了下來。
裡間,傳出小妮子得意的聲音:「死混混,別忘了你現在是身體虛弱,反應遲鈍,本姑娘可以放心大膽地欺負你。」
小混抹去花糊糊蛋汁,吃癟道:「奶奶的,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等著吧!」
周卜強忍著笑意道:「現在,你大概比較希望咱們倆再來段會診,比比看誰下的方子能夠讓你較快痊癒了吧!」
小混接過哈赤遞上的溼手巾,擦著臉,嗔叫道:「比,奶奶的,我等不及想復仇啦!」
於是,周卜拿過筆紙墨硯,樂不可支道:「好極了,咱們把自己所要用的方子開出,再來互相評斷孰優孰劣。」
「沒問題!」小混大方地將紙筆一推,禮讓道:「你先來。」
周卜先為小混仔細把脈,而後閉目沉思半晌,這才落筆寫下他慎思之後,開出的藥方。
小混隨之接過方子,故做冬烘狀地重重一咳,再順手輕抖箋方,擺足架式,方始睨眼朝藥方瞄去。
只見上面寫著:「復元活血用柴胡花粉歸桃山甲俱更益紅花大黃草損傷瘀血酒煎祛紫胡三錢花粉三錢當歸尾三錢穿山甲二錢紅花一錢炙甘草二錢桃仁三錢酒浸大黃三錢水三碗,煎存一碗,或加陳酒半杯沖服」
周卜解釋道:「歸尾、桃仁可以活血散瘀,山甲、紅花和甘草祛瘀止痛,更合柴胡、大黃之一疏一洩,行氣通絡,對於內傷血瘀最具效用。」
小混評論道:「這種方子……還算可以啦!不過,我只要加上一味,絕對可以比你的功效強上百、八十倍,你信不信?」
周卜驚疑不定道:「加上一味?你想加什麼,人參?你知道人參雖然強心提神,可是滯邪,對你此時的傷勢,並不適宜。」
小混嘿嘿笑道:「你既知此理,我焉有不明,告訴你,我加的這一味碧玉回生丹,此丹乃是以翠玉靈芝、天山雪蓮、千年白玉何首烏為主藥,和以多種名貴中藥,經過九煎九曬煉製而成。
拿這味靈藥做為你開出這方復元活血湯的藥引,再加我的蜇眠催元術運功一催,嘿嘿,包管三天之日,我又是生龍活虎,活蹦亂跳,哈哈……到底,你還是輸我一著,老怪物!」
周卜瞪眼怪叫道:「這……不公平,咱們比的是開藥方,可不是憑藉靈藥……」
小混截口叫道:「噯,我就開一張和你相同的藥方,再加上一味碧玉回生丹為引,那不就得了,有什麼不對?」
周卜不甘示弱道:「那麼,我也可以加上一味,以萬年冰晶玉蓮做藥引,功效便可大過於你的碧玉回生丹了。」
小混老神穩穩道:「可以呀!問題是,現下我就有藥引,馬上可以起火煎藥,而你的藥引,那個傳說中的萬年冰晶玉蓮又在哪兒?」
周卜猛地一窒,小混嘲謔道:「得了,老怪物,你若想比比看誰知道那些舉世難尋的靈丹妙藥多,我倒也可以奉陪,不過,這一回合,你還是認輸來的實際一點。」
周卜心不甘情不願道:「他媽的,我上了你這混混的當,早知道就讓你先開藥方。」
小混得意道:「你現在才這麼想,就表示你比我還笨,輸給我乃天經地義之事。」
周卜恨恨道:「放屁!」
小混揮手扇道:「好臭!周老怪,有風度點,輸了就輸了,煎藥吧,我得上床去歇歇,等人家來侍候啦!」
周卜一陣咕噥,而後無奈地大聲道:「走吧,大個子,你那個不要臉的少爺等著吃藥啦。」
哈赤以目光向小混請示,小混懶懶道:「去吧,輸的人脾氣總是比較大些,你若不去,萬一他氣昏,氣死了,咱們可就少了個現成的大夫。」
周卜啐道:「呸呸呸!烏鴉嘴,老夫豈會如你所言,恁般不懂事,大個子,咱們走,別理他。」
哈赤提起藥箱,唯唯喏喏地跟在周卜之後出去,但他心裹在想:「奇怪,你怎麼可以叫我不理少爺,真是沒知識。」
小刀看著周卜他們離開,淡笑道:「這老怪物可真是被你製得死死的。」
小混自顧自地回床躺下,訕謔道:「所為神怪,神怪,神總是壓在怪上頭,怪醫碰上神醫,他豈能不甘敗下風。」
小刀無聲一笑,他以為小混累了,需要休息,便不再說話。
半晌——小混忽然睜眼問道:「老哥,你說這老怪物光是靠鼻子聞,就能分辨出藥材,這事不是開玩笑,說神話吧。」
小刀詫然道:「是我親眼所見的,怎麼啦?」
小混呵呵低笑道:「奶奶的,其實這老怪對藥材的經驗,可比我豐富多了,像我,大都是知道理論,實際經驗欠缺得很,可惜這老怪物偏要以己之短,攻我之長,他是註定要吃癟了。」
小刀毫不奇怪道:「這就是所謂先聲奪人,攻心為上,他打從一開始被你激得跳腳之後,我看就變得腦筋有些渾沌,總是順著你所說的話做而已,大概沒時間停下來想想自己的作戰方略。」
小混嘿嘿笑道:「這也得靠本事,才能使人入彀而不自知。」
小刀訕笑道:「有時我會想,你的腦子裡是不是畫滿方格,等著下棋,為什麼你總能如此料敵機先?」
小混打趣道:「如果,你從懂事起,下棋就是你唯一的遊戲,你大概就會像我一樣,腦子裡長棋盤,被迫料敵機先。」
小妮子掀簾而進,好奇問道:「你們在說什麼,誰的腦子裡長棋盤?」
小混捉狎道:「我在說現在身體虛弱,不能玩家法侍候,是不是該找個棋盤下棋。」
小妮子低啐一聲,興沖沖道:「我去找木材刻棋子,我就不相信下棋下不贏你。」
小混意氣風發道:「好,我接受挑戰,雖然你的棋下的並不高明,不過,我勉強還可以忍受。」
小妮子哼聲道:「你少說大話,我叫小刀哥哥做我的軍師,兩人夾殺你一個,看你還能不能囂張。」
小混狂放道:「沒問題,一對二,我照樣可以殺得你們丟盔棄甲,抱頭鼠躥。」
小妮子跑向灶房,突然又跑回來問:「下象棋還是圍棋?」
小混叫道:「圍棋好了,只要找些樹枝剁一剁就可以,不用寫字,快得多了。」
敢情,他們用的棋具,向來是隨下隨刻的新鮮貨。
小妮子應聲之後,掀開布簾,匆匆消失於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