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除了哈赤帶著赤焰躲向一處草草搭就的遮雨棚外,只有小刀提著一小包袱藥材的孤單身影,哪有什麼大夫或郎中的鬼影子。
小妮子急急問道:「小刀哥哥,大夫呢?」
小刀臉色陰沉的走入屋內,遞過包袱後,回身扶去滿頭滿臉的雨水,語聲壓抑著憤怒道:「沒有大夫。」
小妮子和梅芳寒齊聲驚問:「為什麼?」
小刀終於爆發怒氣,嘶吼道:「那些該死的大夫,都不願意在這種天,到這半山裡出診,其中,有的還以為我是在為什麼罪犯求醫,全他奶奶的狗屎大夫,沒有一個有點仁心。」
梅芳寒躊躇道:「那麼,我們是不是該想辦法將小混送下山去醫治?」
小刀猶豫道:「我想過,可是一來小混此時病況不明,實在不宜長途顛簸,再者,很難說那些埋下炸藥設陷的人,是否仍在暗中搜尋著我們,此處至少還算隱秘,入了城鎮可就難保他們不再出現。」
小妮子心慌意亂道:「那該怎麼辦呢?小刀哥哥,我們不能放著小混發燒不管呀!」
小刀安慰道:「小妮子,你先別急,我在藥鋪裡抓了幾貼退燒的藥,另外,還有小混上回開出調理內傷,暢通血氣的方子,我也一併抓了三天份的藥材,如果這些藥吃完後,小混還沒有進展,那咱們說什麼也要將小混送下山去。」
梅芳寒立刻道:「那我馬上叫人煎藥!」
小刀點點頭道:「紅包的是退燒的先吃,白包是傷藥,藥鋪的人說需要吃過退燒藥一個時辰後,才能服用。」
梅芳寒頷首表示明白,即刻提著包袱,轉回裡間去,從哪裡可通向赤焰避雨的遮雨棚,在遮雨棚下,就搭著炊事用的泥灶。
小刀走近床邊,俯身探視小混,而後,喃喃道:「小混,你可得撐著點,這次你若混得過去,將來才有資格成為禍害遺千年。」
小妮子正奇怪哈赤哪裡去了,便走到門口去張望。
卻見雨中,哈赤山也似的身軀,端端正正的朝西而跪,高舉著雙臂,對天朝拜,口中低誦著模糊難辨的禱文,想是哈赤正為小混向他的阿拉大神祈求吧!
頃刻之後,小屋裡外逐漸瀰漫著陣陣撲鼻的藥香氣味。
驀地——「什麼人?」
「你要做什麼?」
「住手……」
屋後傳出梅芳寒等群嬌的驚呼叱喝之聲。
小刀和小妮子立即匆匆趕往屋後。
只見遮雨棚下,一名年約六旬,高瘦乾癟,灰髮臘面,身背藥箱,手持藥鏟的錦衣老者,正俯身湊近泥灶上的藥壺,聳動著他那顆下垂的大蒜鼻,嗅聞道:「唔!人參、紫蘇、前胡、半夏、幹葛……嗯!還有茯苓、麝香、陳皮和炙甘草。」
錦衣老人起身陰陽怪氣道:「原來是香蘇飲的方子,你們這裡是否有人因為內傷,而發燒不退呀?」
小妮子此時方才注意到,于飛鳳正躺在錦衣老人身旁不遠的地上。
小刀極力搜尋腦海中,對眼前如此打扮之錦衣老人似曾相識的印象。
忽地——他雙目一亮,驚喜地低呼道:「原來是他,絕命怪醫周卜!」
「絕命怪醫?」
梅芳寒和小妮子,一個驚訝,一個茫然地盯著小刀猛瞧。
小刀迅速低語道:「待會兒由我來應付這老怪物,只要他肯出手,小混就有救了。」
不待她們兩人有所反應,小刀踏前一步,冷淡道:「你是誰?為何在此打擾我們煎藥?」
絕命怪醫周卜似乎有些不悅道:「你為何不回答我是否猜對了藥方和病人的病情?」
小刀神色不耐道:「因為不管你猜對與否,都與你無關。」
周卜怔愕半晌,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小刀抱臂環胸,以極為明顯的不耐煩,皺眉道:「我管你是誰,反正你不要打擾我們救治病人就可以了。」
頓了頓,小刀才又接道:「如果你想躲雨也可以,只管進屋去,不過這裡不需要你來打岔。」
周卜哼聲道:「小子,看你也是武林中人,怎麼會這麼沒眼光,老夫可是號稱絕命神醫,你們若真有病人,只要老夫出手,保證藥到病除。」
小刀單手託顎,故意沉思道:「絕命神醫?沒聽過,不過,江湖上倒是有個老怪物外號叫絕命怪醫,只是,根據傳言,那老怪物不可能沒事跑到人家家裡要求看病或是打探病情,你難道想冒充這個老怪物?」
周卜臉紅脖子粗地叫道:「呸呸呸,什麼老怪物,我周卜不過是看病的規矩多了些而已,誰敢說我的醫術不如昔年的神醫齊百川!」
小刀故作驚訝道:「哦!原來你真的是絕命怪醫呀!」
周卜得意地直抿嘴角,同時更正道:「是絕命神醫,不是怪醫。」
小刀誇張地噗哧笑道:「好吧!就算你真是周卜,但是,自從九十餘年前神醫齊百川前輩仙逝之後,由文狂李二白老前輩親傳醫術,並指定世代號稱神醫的正牌神醫門人,如今已是絕響,後繼無人!」
小刀斜眼看著周卜,訕笑道:「周老怪……噢,不,周前輩,當今之世除了現在躺在屋裡的那個人,大概還有資格延續神醫的名號外,你……」
周卜臉色倏變道:「屋裡那人是誰,他憑什麼延續神醫之名,哼,我不相信。」
他氣沖沖地走進屋中,一副不肯善罷干休的模樣。
小妮子有些擔心道:「小刀哥哥,他會不會對小混不利?」
小刀輕笑道:「你放心,這老怪物已經中了我的激將法,他如果不救活小混,和小混較量一番醫術,他是不會死心。」
梅芳寒壓低嗓門道:「據我所知,周卜的確是江湖上公認,自神醫齊百川之後,醫術最為高絕的怪傑,凡是經他所救之人,他都認為擁有對方的性命。」
「若是被救之人不能讓他看得順眼,他一定會再取回他所救的命,因此才被冠上絕命怪醫的稱號,萬一,他救了小混,又想殺小混時,那該如何?」
小刀篤定笑道:「只要他救得活小混,我有把握他絕對要不了小混的命。」
小妮子充滿希望道:「那我們快進去看看。」
梅芳寒上前為于飛鳳解開穴道後,低呼道:「難怪這老怪物氣焰如此囂張,他不但醫術出神入化,就連一身武功亦不俗。」
小刀淡笑道:「否則,他如何有辦法絕別人的命。」
梅芳寒揮退其餘手下,和小刀他們一同進入小混臥床的正廳。
周卜聽見腳步聲,回身揚著手裡所抓,小混開出的大補藥方子,臉色陰沉道:「小子,這張方子就是床上昏迷的那個小鬼開的?」
小刀沉著道:「當然,有什麼問題嗎?」
周卜沉聲問道:「說,他和神醫一門,到底有什麼關係?」
小刀淡然道:「他叫文狂為爺爺,你說,他們該是什麼關係?」
「爺爺?」周卜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就算李二白沒死,也不至於有這麼小的孫子,你別想騙我!」
小妮子插嘴道:「笑話,誰規定祖孫一定得親生的?」
她白了周卜一眼,好象很奇怪這人怎麼這麼笨,連這種事也要大驚小怪。
周卜有些語塞,吶吶道:「說的也是,照他開的方子看來,這小鬼是有點門道。」
周卜走近床邊,小妮子緊張地攔身問道:「你想幹什麼?」
周卜不知如何閃過小妮子,頭也不回道:「我對小鬼有興趣,想看看他到底為何會昏迷不醒!」
小刀聽到這句,終於鬆口氣,放下久懸的一顆心。
周卜仔細診斷過小混的傷勢,又為他把脈之後,驚異道:「咦?這小鬼明明五臟六腑都被震得離位,怎麼還能拖這麼久沒有斷氣。」
小妮子生氣叫道:「呸呸呸,烏鴉嘴,你才要斷氣了呢!」
周卜聞言不但不發怒,反而嘻嘻笑道:「小姑娘,你真有精神,你老實告訴我,這小鬼是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才得以護住心脈不斷,苟延殘喘到現在?」
小妮子聽了苟延殘喘四個字,更是生氣,她氣呼呼地嘟起嘴,刁鑽道:「耶,你不是頂頂有名的絕命怪醫嗎?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你還想當什麼神醫,簡直就是庸醫。」
周卜被堵得語聲猛窒,半晌,方才喃喃地道:「唉,現在的小孩真是的,一點都不懂得敬老尊賢。」
小刀和梅芳寒驚訝地瞪著絕命怪醫周卜感嘆地直搖頭,奇怪周卜為什麼會對小妮子恁般地好顏相待。
小妮子純真未泯,見周卜神色有些落寞,不禁緩下口氣,嬌嗔道:「好嘛!只要你救得好小混,我就不叫你絕命庸醫,好不好?」
周卜哭笑不得道:「你這妮子,小嘴倒是挺厲害的,怎麼都不吃虧就是。」
小妮子俏皮地撇撇嘴道:「那是你自己的口才太差,才沒辦法佔便宜。」
周卜一反乖桀的常態,呵呵笑道:「你這小丫頭,到底是誰把你調教得這麼皮?」
小妮子朝床上點點下巴,皺皺鼻子道:「還不是那個小混混教導有方。」
周卜好玩道:「真的?這小鬼有這等子高明?」
小妮子噘著嘴道:「人就躺在那裡,只要你有本事能救得活他,親自試上一試,不就知道是真、是假啦!」
周卜哈哈笑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們早算計好,要我救這小鬼。」
小妮子聳聳肩道:「就怕你救不好,小混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
周卜擺擺手道:「好了,不用再激老夫啦!反正,老夫若不和他印證一番,也是不會死心。快去準備熱水,這小鬼的傷,的確得費上一番手腳。」
「馬上辦!」
小妮子歡叫著,飛也似地衝向屋後。
周卜再一次仔細地為小混做診斷。
良久——他對小刀招招手,沉吟道:「小子,過來將這小鬼受傷的將情形和曾經內服外敷過些什麼藥物,仔細說給我聽聽,省得老夫待會兒下藥有衝突。」
「好的。」
於是,小刀鉅細無遺地將情況詳細地解說一遍。
連日來,霪雨霏霏,難得有了放晴的時刻。
太陽偶爾從斷續的雲層裡露出臉來,灑下些暖暖的陽光。
小鳥趁著這個難得的晴天,飛上高枝爭相啾鳴,蝴蝶也都忙著飛出來,晾曬它們五彩繽紛的雙翅。
一時之間,山林裡充滿活潑的蓬勃生氣。
就連小屋裡,也傳出陣陣愉悅的歡笑聲。
小妮子似喜似嗔地嬌笑道:「小混,你好可惡噢!昏迷那麼久,害得人家擔心死了!」
小混雖然仍有些虛弱,卻是臉色紅潤,他搔耳抓腮,無辜道:「沒有呀!我只是被閻王爺請去籤那份當後臺老闆的合同,順便在那裡吃了一頓花酒而已嘛!只是那頓酒吃得我熱死了,閻王府裡又沒有游泳池,稍為有那麼一點點不舒服罷了!」
小刀訕笑道:「是喔!下回你若還想再到地府去時,記得先通知我們一聲,我們一定不會想辦法拉你回來,好讓你在地獄裡玩個痛快。」
小混呵呵傻笑兩聲,故意轉變話題道:「對了,梅大姐,其它那幾位大姑娘呢?為什麼沒看到她們的人,連點聲音都沒聽見?她們都沒受傷吧!」
梅芳寒含笑道:「我要她們先回宮了,一來避免大群人共同行動時,太過引人注目,再者,我也擔心宮主掛念。」
小妮子機伶道:「她們回去以後,還會不會再去找董大嫂她們母子的麻煩?」
梅芳寒坦然道:「暫時是不會,我要七姐將此行的經過,向宮主詳細稟明,一切事情都等我們回宮後再做計較。」
小混謔道:「這就是說,是好是壞,這筆帳都算在我們頭上就對了,是不?」
「明知故問!」格芳寒淡淡道:「不過,有另外一筆帳,我倒想現在就先和你算算。」
小混格格笑道:「七日斷腸丹,是不是?」
梅芳寒莞爾道:「知道就好。你根本就沒在我們身上下毒,卻硬是把我們唬得一愣一愣,你昏迷不醒那幾天,我和其它姐妹簡直擔足了心。而小妮她和鄧少俠也都不知道解藥為何,直到過了第八天,我終於肯定我又輸了一遭,被你騙得好冤!」
小妮子嬌聲道:「梅姐姐,小混他最會假仙了,這回連我和小刀哥哥也弄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餵你們吃毒藥呢!」
小混得意道:「三國時代的馬謖不是早就告訴我們,用兵之道者,攻心為上,攻城次之,我要是不來上這麼一招,如何能將你們製得服服貼貼一路聽話。」
梅芳寒嘆笑道:「老實說,我實在是服了你,如果不是這次碰巧因你昏迷不醒而揭開這招妙計,只怕我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所以為受制於人的情況根本不存在。」
小混嘿嘿謔笑道:「關於這一點,我保證你事後一定會知道自己上當。」
梅芳寒不解道:「但是,只要你再隨便給我一顆藥丸,告訴我那就是解藥,我一定會信以為真。」
小混奸黠地呵笑道:「問題是,我根本不會給你解藥,而是乾脆告訴你,你沒有中毒。」
梅芳寒一怔道:「為什麼?」
小混吃吃笑道:「不這麼樣,怎能嘔死你們,如何顯示我的聰明才智,勝過你們多多!」
梅芳寒聞言,失笑道:「小混,我真的很受不了你,我很懷疑,你的敵人是不是都讓你如此氣死的?」
小混擠眉弄眼道:「不中亦不遠矣!」
小刀哼笑道:「得了吧!現下你就快遇到一個難纏的老怪物,你要是有本事氣死他,那你就真的是了不起嘖嘖!」
小混悄然道:「對了,那個想和我爭神醫的人呢?還有哈赤怎麼也不見了?他們該不會也回冷豔宮去了吧!」
小刀嗤道:「你還真會打屁。」
小妮子呵呵笑道:「絕命怪醫說,為了替你療傷,他把辛苦採得的上等藥材都用光了,趁你沒醒,他要入山再去補貨,哈赤因為他醫好你,所以自願陪他上山,幫他背藥箱。」
梅芳寒不禁讚道:「小混,哈赤對你可真是死忠,你昏迷的這幾天,他可陪著難過的不得了,甚至下雨天,都沒能阻止他跪在雨中為你求神祈禱,像他如此忠心的僕人,的確少見。」
小混輕笑道:「大家都是這麼說。」
說人人到,門外響起哈赤如雷的嗓門,叫道:「小刀少爺,小妮子姑娘,我們回來嘍!
少爺他醒了沒有?」
小混忍不住高興的回答道:「憨獅子,我醒啦!你幹嘛那麼好心,去幫別人提箱子。」
「咚!」
門外傳出箱子落地聲。
哈赤龐大的身子衝入屋內,直闖床前,噗通一矮,他跪在床頭,激動道:「少爺,你醒了,阿拉大神保佑,你終於醒啦!」
小混抱臂遮臉,唉唉叫道:「喂喂,憨獅子,好不容易才放晴,你別再下雨了,好不好,快起來。」
哈赤抹抹大嘴,呵呵憨笑地站起身子。
在哈赤身後,周卜陰陽怪氣道:「喂,小鬼,老夫千辛萬苦把你從鬼門關口救回來,你竟然數落哈赤替我提藥箱的事,你未免太過分了吧。」
小混斜著眼,怪聲怪氣道:「喂,老鬼,我可沒有叫你救我,你把我從閻王爺的慶功宴上硬拖回來,少爺我還沒找你算帳,你竟敢先差使我的人,哼哼,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耶——」周卜大叫道:「怎麼?我救你還救錯了,你說那是什麼話。」
小混白眼道:「中土漢話你都聽不懂,笨!」
周卜跳腳道:「反了反了,救人還得被人糟蹋,這還算哪門子世界?」
小混嘲諷道:「這是花花世界,老鬼,怪只怪你不值錢,才會那麼好糟蹋。」
周卜怪叫道:「小鬼,你若再說一句,老夫我就把你的命收回來。」
小混嗤鼻道:「怎麼,動口不成你就想動手,老鬼有本事你就動手試試,看少爺含不含糊。」
周卜雙掌倏提,一步步逼向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