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虎頭笑聲更烈,最後預留的二分功力見機加勁催發,急拍而出。
忽地——小混衝投的身形陡然拔空而起,雙掌同時猝揚拋斬,自半空中罩向杜虎頭。
剎那之間,一溜溜、一片片、一團團隱含悽嘯的濛濛血紅掌影佈滿天地,自絕命掌的包圍間,迸然飛灑,似要將杜虎頭全力以發的掌勁,切割碎片。
「血刃掌!」
杜虎頭猛地噎住笑聲,忍不住驚懼地駭然脫口高呼!
隨著他的驚呼,雙方掌勁倏然地接實,轟然一聲巨響,小混被狂若颶風的互擊掌力掃中,再次噴高八丈,口中鮮血吐濺如雨。
杜虎頭的情形也不見稍強,此時,他已是披頭散髮,衣衫盡裂,上身佈滿整齊若刀割的平滑傷口,半身浴血,宛如醉漢般,漲紅著臉,搖搖晃晃地往後踉蹌直退。
半空之中,小混勉強抑住無力的暈眩感,奮力扭翻成為頭上腳下的姿勢,身形急晃,倏地失去蹤影。
杜虎頭方自站定,忽然,小混有如鬼魅般,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不及五步之處,杜虎頭愕然暗驚,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小混已經飄身上前,對他齜牙一笑,血刃掌毫不留情地全力猝然飛拋狠斬!
杜虎頭不得已,在匆促間揮掌應付小混的攻擊。
「轟隆!」一聲撼人心絃的沉悶掌擊聲,驀地暴響而起,緊接著一陣悽絕恐怖的慘號聲同時高亢入空,尖銳地直刺人心。
兩條人影,同樣曳著一路血痕,向左右兩側分別連連滾翻而出。
小刀狂喝地一緊手中凝魂刀,奮起神威殺開血路,縱聲撲掠,適時一把托住口吐鮮血的小混,使他免去撞上樹林之虞。
另一邊,杜虎頭在狂號慘叫之後,在地上連滾數滾,方始停在白屋前的階梯旁,此時他已是渾身染血。
屋內護著紅髮小孩的小妮子瞥見他臉朝下的俯臥在地上微微抽搐,這才赫然發現他的一條右臂已遭小混齊肩斬斷。
猛龍會殘餘眾嘍囉都被這場驚變,震懾地怔在原地。
忽然——不知那個悚粟叫道:「扯活呀!」
如此堂堂一個江湖幫會組織,竟然驚叫的各做鳥獸散,四下奔突逃亡,不一刻,便逃得不留一個活人。
小混不住地猛烈嗆咳,他仍然強吸口氣,啞聲地失望道:「他奶奶的!咳咳……這樣就玩完啦?」
小刀扶著他放下寶刀伸手連點,迅速封閉小混前胸幾處重穴,小混頓感輕鬆地喘口氣,微笑道:「謝了,老哥!」
說著,他隨即不得安分地掙扎著站起身來。
忽然——「少爺,你們在哪裡?」密林之外的衚衕裡,傳出哈赤有如霹靂的驚天大吼。
小混垮下臉,搖著頭無奈道:「完了,又打雷了,只要打雷,就表示離著陣雨時間不遠啦!」
小刀捉狎笑道:「這是天意,在你口乾舌燥之際,特地普降甘霖,滋潤你脫水的頭臉。」
「去他的狗屁天意!」小混嗤笑道:「你自己去承恩雨露,享受此等甘霖,我是恕不奉陪。」
他頭也不回地徑往著著火的白洋房走去,同時運起大喉嚨神功吼道:「哈赤,快來喔!
這裡有好事等著你。」
突然「砰!」然一陣搖天撼地的傾頹聲在密林響起,好象有人撞垮林外的磚牆。
小混等人不由得納罕地扭頭,往聲音起處瞧去,只見哈赤正灰頭土臉,氣喘吁吁地奔出密林。
他定眼看見小混,立即哇啦吼道:「不得了啦!少爺,有好多官兵正朝失火這裡包轉過來。」
小刀蹙眉道:「禁軍來得如此慢,我還覺得奇怪,咱們得快點離開這裡,否則等禁軍包圍這附近之後,要走就不容易。」
此時,失火的屋子已經開始崩塌,小妮子著急地拉著紅髮小孩的手臂,想將他拖出門外,偏偏那紅髮小孩彆扭的很,他猛力掙脫小妮子的拉扯,死命地抱著他父母的屍首。
小混咂嘴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他衝入門內,索性一指點了紅髮小孩的黑甜穴,將小孩背在背上,對著小刀和哈赤兩人叫道:「屍體就禮讓給二位背啦!」
小刀輕嗤道:「你就懂得佔便宜。」
說著,他立刻伸手背起已經僵硬的紅髮男屍,隨著小混和小妮子躍出洋房大門之外,小刀注意到屍體手中依舊緊扭著造形怪異的黑色兵器。
哈赤咕噥道:「我以為是什麼好事,原來是要抱死人。」
驀地——屋子的正樑經不起火舌的肆虐,轟隆地往下砸落,哈赤怪叫一聲,右手抄起屍體,左手抱著頭,狼狽地逃出大門。
小混瞪眼叫道:「他奶奶的!要你動作快點,你還蘑菇什麼,快走!」
他們四人動作迅速地繞向房屋後院,潛入花木扶疏的後花園,徑自翻出人高的磚牆,誰也沒注意到,倒在血泊中被誤為已死的杜虎頭,正微微屈動他僅存的左手。
石獅子衚衕裡,一隊一隊持槍配劍的禁軍士衛,驚覺出事之後,立即舉著火把向出事現場集結而來。
雜沓的跑步叱喝聲,使得那些原已閉緊門戶人家,更加噤聲屏氣,連燈火都不敢輕燃,兀自在黑暗中猜測,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們不是沒聽到那棟怪屋內所發出的種種駭人聲響,只是無人膽敢出來觀探,是何光景,這使得小混他們的潛逃更行容易。
小混等人剛剛翻出後牆,陷於大火中那棟白色巨屋臨街的硃紅木門,已經被禁軍撞開。
一隊衛兵在一名年約三旬,八尺餘瘦高,眼睛細小尖銳,長相刻薄狡詐的禁軍統領帶領下,速然穿越數丈深的密林。
直到密林盡頭,這名統領不再前進,只對身旁他的副手使個眼色,這名副統領立刻會意地帶著手下走向屋前廣場,一一檢視躺在地上的屍首。
原先,重傷未死的杜虎頭所躺之處,此時卻僅剩一灘零亂的血漬,不見杜虎頭的蹤影。
這名統領副手確定地上已無活人後,快步回到禁軍統領身邊,附耳道:「林頭兒,地上躺的人,全都死透啦!」
「很好!」這名姓林的統領陰陰一笑,走向仍然擱在廣場上的三口木箱,淡然問:「有沒有見到葛林斯特那個紅毛鬼夫婦的屍首?」
那名副手搖搖頭道:「沒有,據說是死在屋裡。」他瞥了一眼,劈啪燃燒的屋子,陪笑道:「此時準是被火葬啦!」
林統軍「嗯!」地一聲,冷冷道:「滅跡!」
那副手立即手道:「滅跡!」
怪的是,眾禁軍士衛立刻動手,卻將猛龍會所屬的屍首投入烈火熊熊的白屋之中,只留著原本就躺在廣場地面那些僕傭們的屍體。
林統領盯著眾衛士的行動,嘿嘿陰笑道:「真是天助我也!竟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殺死姓杜的那廝,這倒省去我許多手腳,傳聞姓杜的一手絕命掌頗有點火候,此番沒能和他照上面比劃兩招,我可有點遺憾,畢竟以後可沒機會了,嘿嘿!」
副統領在一旁垂著手,嘿嘿陪笑地拍捧道:「姓杜的那廝就算再有本事,難不成還能蹦上天去?他沒碰見頭兒您,那才算是他的運氣。」
林統領受用已極地點頭輕嗯,他瞥眼腳旁的木箱,輕踢其中一口較小的樟木箱,吩咐道:「這支箱子留下,其它二口開啟看看,順便將箱子也燒了。」
「是!」副統領躬身相應,正打算離開,林統領忽而又道:「等等,記得交待他們,若是有誰洩露今晚之事,可別怪我不顧情面,一起砍掉在場全部人的腦袋。還有,剛才逮著的那些猛龍會漏網之魚,一併把他們料理掉,辦事要乾淨俐落,等這事處理好,可以不用回報。」
副統領恭謹道:「是!」他略一猶豫,探問道:「林頭兒,據那些餘孽們所言,那個紅毛小鬼被人救走之事,該如何處置?」
林統領眉頭微皺,沉吟道:「這得看主人意下如何,不過,據我估計,那紅毛小鬼對主人之事毫無所知,就算被人救走,也無甚要緊。這事兒就等我請示過主人之後,再做定奪了。」
說罷,他便輕輕揮手摒退副手。
副統領知趣地躬身告退,徑自去交辦頭兒吩咐的命令。
只見此時,眾禁軍士衛每個人從自己懷裡拉出一口小皮袋。皮袋大小,恰好能塞滿東西時,得以輕易掩在懷中,難以令人發現異狀。
他們在副統領的指揮下,緩緩開啟較大那兩口沉實的樟木箱子。
箱子甫開,便有一陣淡淡檀香傳入眾人鼻中。
接著眾人在看清箱中無數的金銀財寶,珍珠古玩時,不由得眼睛頓亮,驚喜地輕呼一聲,每個人都雙眼圓睜地瞧著箱內珠寶,那一臉的饞相,好象就快要忍不住,想將眼前的寶貝一口吞下肚裡一般。
林統領目光貪婪地掃過一匹罕見的彩玉玲瓏馬,淡然道:「每個人拿一個十兩重的金元寶,其它的一律得交到主人面前,不準擅取,我自會稟明主人另外犒賞,此時若有誰敢貪多藏私,哼!當場格殺。」
他率先自箱中取出彩玉馬納入懷中,並且扭頭對身旁的副手道:「你也挑樣自己喜歡的玩意兒留著,今晚的事你辦得很好,就算我賞給你的獎勵。」
副統領自是誠惶誠恐道:「多謝頭兒恩賜。」
對於林統領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賞賜,他可是一點也不會嫌多。
待上面這兩個頭兒分過贓,其它禁衛軍方才眉開眼笑的上前動手拿取賞賜,同時,將箱中珠寶分別改裝於皮袋,緊密地妥藏懷中,準備來個瞞天過海,帶走這些珠寶。
直到現場一切事情料理妥當之後,林統領面無表情地環顧眾衛士,他乾咳一聲,提高嗓門道:「本座奉令帶隊調查石獅子衚衕失火一事,業經現場一名臨終下人證實,乃系不明來路之盜匪搶劫洋商,復又殺人縱火後逃逸,據稱屋主已死於屋內被大火所焚,財物損失多寡不明。」
他停頓半晌後,才又道:「兇手既已逃逸,本座下令關閉出京各道之城門,所有禁軍即刻嚴加查明城內是否有盜匪行跡,你們歸隊去,準備加入搜尋的隊伍。」
「是。」眾禁軍士衛一致應喝之後,隨即分成二列魚貫穿越密林,朝前院硃紅大門行去。
林統領目送眾軍離去,這才對副統領道:「開啟箱子。」
副統領應聲彎下腰去啟箱子,卻發現這口樟木箱例外地上了一道鎖,於是,他掏出匕首想翹開鎖頭。
林統領阻止道:「不用,讓我來。」
只見——林統領看了看鐵鎖,微微冷笑,他拈起鎖頭,手指運勁一扭,那把鐵製的鎖頭,登時像團軟泥般,被他輕易地捏扁扯開。
副統領適時讚道:「頭兒,你這手混元斷金指,越來越厲害啦!」
敢情,這位林統領竟然也是個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林統領對於副統領的讚美,只是理所當然地微哼一聲,他親自動手,小心的開啟箱蓋,登時,他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副統領探問道:「頭兒,這就是主人一再交待,務必取得的火銃?」
林統領微然頷道:「不錯!」他正要合上箱蓋。
副統領希冀道:「頭兒,屬下從來沒見識過火銃的樣子,是不是……可以讓我覷一眼?」
林統領揚眉道:「你很想看?」
副統領急急的點頭。
林統領故做大方道:「好吧!不過,你可得確記不能洩露你看到過這玩意兒,否則,主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副統領連忙保證道:「頭兒,你儘管放心,馬彪跟了你這麼久,什麼時候替你捅過漏子?」
林統領嘿笑道:「就因為沒有,所以這次才相信你,快看吧!」
馬彪欣然地湊上頭,往箱中瞄去,只見樟木箱中井然有序地擱著六把約有尺餘長,鐵管木把的短洋槍,箱底尚有幾個牛皮小袋,和六根細鐵條。
於是——馬彪頗為好奇問:「頭兒,就這麼小小一把鐵管兒玩意,能管什麼用,主人何以如此重視這東西?」
林統領面有得色道:「你未曾見過這玩意兒的威力,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厲害。這洋玩意兒只要從管子口塞進火藥、鐵沙,用鐵條樁實之後,引火點著藥線,那時轟隆一聲,足可炸掉半座花崗岩小山,因為它用火藥發射,所以又叫火槍。」
馬彪將信將疑地咋舌道:「真有這麼厲害?」
林統領板著臉道:「我曾經親眼瞧那紅毛鬼示範給主人看,難道我會騙你?」
馬彪見頭兒神色不悅,連忙迭聲道:「不不!屬下只覺得太神奇、太驚訝,屬下怎敢懷疑頭兒所言,若是主人有了這麼厲害的火器,那麼……」
林統領嚴厲地瞪他一眼,嚇得馬彪趕忙將其餘未說完的話,全噎回肚裡去。
林統領這才臉色稍變緩,道:「這箱子不是取不出去,我得找個地方先將它收拾起來,你先出去傳達搜城的指令,我隨後就到。」
馬彪躬身回道:「屬下遵命。」
說罷,他立刻大步離開。
林統領又瞧了箱中的短火銃一眼,忍不住得意地狡笑連連,他一人在廣場前又停留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後,這才闔上箱蓋,抄起木箱騰身躍入密林的陰影中。
瞧他那迅捷俐落的身法,足見這名禁軍統領不但是個會家子,而且還是堪稱一流的高手呢!
白屋依舊「劈啪!」的燒著,忽然「轟!」地一聲巨響,整棟房子終於在火勢中,全然頹倒。
一時之間,火星四濺,火勢在驀地大熾之後,漸漸轉弱。
林統領便在火勢轉弱的同時空手掠出樹林,他對著已成餘燼的火舌滿意一笑,再度環顧周遭一匝,見無礙眼之處,他方才大剌剌地背起雙手,朝著禁軍集結的衚衕外,一搖二擺地走了出去。
黃昏了,陰沉的冬天冷冽,卻無絲毫風吹,空氣寂靜且沉悶地足以壓炸人肺,更有那抹悽然落寂,形質動盪的霞照,將極西的天際,染成一片悚粟又沁心的紅,紅的恰似前夜沖天烈焰的焚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