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症病房度過三天之後,他們撤去了呼吸管道,把他換到一張低矮的病床。他們搬動他的時候我不在。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館,想睡一覺,最終卻在床上徹夜輾轉反側。那天早晨,我強迫自己不去看浴缸。它現在乾乾淨淨,有人抹去血跡,地板上鋪了新的腳踏墊,牆上也擦過了。可是我忍不住坐在它那冰涼的陶瓷邊緣。我想像索拉博放滿一缸水,看見他脫掉衣服,看見他轉動刮鬍刀的手柄,撥出刀頭的雙重安全插銷,退出刀片,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我想像他滑進浴缸,躺了一會,閉上雙眼。我在尋思他舉起刀片劃落的時候最後在想著什麼。
我走出大堂的時候,旅館經理費亞茲先生在身後跟上。
「我很為你感到難過,」他說,「可是我要你搬離我的旅館,拜託了。這對我的生意有影響,影響很大。」
我告訴我能理解,退了房。他沒有收取我在醫院度過的那三個晚上的房錢。在大堂門口等計程車的時候,我想起那天晚上費亞茲先生對我說過的:你們阿富汗人的事情……你們有些魯莽。我曾對他大笑,但現在我懷疑。在把索拉博最擔心的訊息告訴他之後,我真的睡著了嗎?
坐上計程車之後,我問司機知不知道有什麼波斯文書店。他說南邊幾公里遠的地方有一家。我們去醫院途中在那兒停了一會。索拉博的新病房有乳白色的牆,牆上有斷裂的灰色裝飾嵌線,還有本來也許是白色的琺琅地磚。跟他同間病房的還有一個十來歲的旁遮普族[punjabi,生活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帶的民族]男孩,後來我從某個護士那裡聽到,他從一輛開動的巴士車頂跌下來,摔斷了腿。他上了石膏的腿抬起,由一些綁著砝碼的夾子夾住。
索拉博的病床靠近視窗,早晨的陽光從長方形的玻璃窗照射進來,落在病床的後半部上。窗邊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的保安,嗑著煮過的西瓜子——醫院給索拉博安排了24小時的防止自殺看護。納瓦茲大夫跟我說過,這是醫院的制度。保安看到我,舉帽致意,隨後離開房間。
索拉博穿著短袖的病服,仰面躺著,毛毯蓋到他胸口,臉轉向窗那邊。我以為他睡了,但當我將一張椅子拉到他床邊時,他眼瞼跳動,跟著睜開。他看看我,移開視線。儘管他們給他輸了很多血,他臉色依然蒼白,而且在他的臂彎有一大塊淤傷。
「你還好嗎?」我說。他沒回答,眼望向窗外,看著醫院花園裡面一個圍著護欄的方形沙地和鞦韆架。運動場旁邊有個拱形的涼棚,在一排木槿的樹影之下,幾株葡萄藤爬上木格子。
幾個孩子拿著鏟斗和小提桶在沙地裡面玩耍。那天天空萬里無雲,一碧如洗,我看見一架小小的噴氣式飛機,拖著兩道白色的尾巴。我轉向索拉博:「我剛跟納瓦茲大夫聊過,他說你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這是個好訊息,對吧?」
我遇到的又是沉默。病房那端,旁遮普男孩睡著翻了個身,發出幾聲呻吟。
「我喜歡你這間房,」我說,忍住不去看索拉博纏著繃帶的手腕,「光線明亮,你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沒有回應。又是尷尬的幾分鐘過去,絲絲汗水從我額頭和上唇冒出來。他床頭的櫃子上擺著一碗沒碰過的豌豆糊,一把沒用過的塑膠調羹,我指著它們說:「你應該試著吃些東西,才能恢復元氣。要我餵你吃嗎?」
他看向我的眼睛,接著望開,臉上木無表情。我看見他的眼神依然黯淡空洞,就像我把他從浴缸裡面拉出來時看到的那樣。我把手伸進兩腿之間的紙袋,拿出一本我在那間波斯文書店買來的《沙納瑪》舊書。我將封面轉向索拉博。「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經常讀這些故事給你父親聽。我們爬上我們家後面的山丘,坐在石榴樹下面……」我降低聲音。索拉博再次望著窗外,我擠出笑臉。「你父親最喜歡的是羅斯坦和索拉博的故事,你的名字就是從那兒來的,我知道你知道。」我停頓,覺得自己有點像個白痴,「反正,他在信裡說你也最喜歡這個故事。所以我想我會念一些給你聽,你會喜歡嗎?」
索拉博閉上眼睛,將手臂放在它們上面,有淤傷的那隻手臂。我翻到在計程車裡面折好的那頁。「我們從這裡開始,」我說,第一次想到,當哈桑終於能自己閱讀《沙納瑪》,發現我曾無數次欺騙過他的時候,他的腦子裡轉過什麼念頭呢?我清清喉嚨,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