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請聽索拉博和羅斯坦戰鬥的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催人淚下。」我開始了,「話說某日,羅斯坦自躺椅起身,心裡閃過不祥之兆。他憶起他……」我給他念了第一章的大部分,直到年輕的鬥士索拉博去找他的媽媽,薩門幹王國的公主拓敏妮,要求得知他的父親姓甚名誰。我合上書。

「你想我讀下去嗎?接下來有戰鬥場面,你記得嗎?索拉博帶領他的軍隊進攻伊朗的白色城堡?要我念下去嗎?」

他慢慢搖頭。我把書放回紙袋,「那好。」我說,為他終於有所反應而鼓舞。

「也許我們可以明天再繼續。你感覺怎樣?」

索拉博張開口,發出嘶啞的嗓音。納瓦茲大夫跟我說過會有這樣的情況,那是他們把呼吸管插進他的聲帶引發的。他舔舔嘴唇,又試一次。

「厭倦了。」

「我知道,納瓦茲大夫說過會出現這種感覺……」他搖著頭。

「怎麼了,索拉博?」

他一邊縮著身子,一邊再次用粗啞的嗓音,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地說:「厭倦了一切事情。」

我嘆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一道陽光照在床上,在我們兩人中間,而就在那一瞬間,那張死灰的臉從光線那邊看著我,它像極了哈桑的面孔,不是那個整天跟我玩彈珠直到毛拉唱起晚禱、阿里喊我們回家的哈桑,不是那個太陽沒入西邊的黏土屋頂時我們從山丘上追逐而下的哈桑,而是我有生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哈桑,那個我透過自己房間雨水迷濛的窗戶望著的、在夏日溫暖的傾盆大雨中拖著行李走在阿里背後、將它們塞進爸爸的轎車後廂的哈桑。

他慢慢搖著頭。

「厭倦了一切事情。」他重複說。

「我能做什麼,索拉博?請告訴我。」

「我想要……」他開口,身子又是一縮,把手按在喉嚨上,似乎要清除掉哽住他嗓音的東西。我的眼光再次落在他手腕上緊緊綁著的醫用繃帶上。

「我想要回原來的生活。」他喘息說。

「哦,索拉博。」

「我想要爸爸和親愛的媽媽,我想要莎莎,我想要跟拉辛汗老爺在花園玩,我想要回到我們的房子生活。」他用前臂蓋住雙眼,「我想要回原來的生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看哪裡,所以我望著自己雙手。你原來的生活,我想,也是我原來的生活。我在同一個院子玩耍。我住在同一座房子。可是那些草已經死了,我們家房子的車道上停著陌生人的吉普車,油汙滴滿柏油地面。我們原來的生活不見了,索拉博,原來那些人要麼死了,要麼正在死去。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只剩下你和我。

「我沒辦法給你。」我說。

「我希望你沒有……」

「請別那麼說。」

「……希望你沒有……我希望你讓我留在水裡。」

「別再那麼說了,索拉博。」我說,身子前傾,「我無法忍受再聽見你那麼說。」我碰他的肩膀,他縮身抽開。我放下手,淒涼地想起我在對他食言之前的最後幾天,他終於能夠自在地接受我的觸碰。「索拉博,我沒辦法把你原來的生活給你,我希望真主給我這樣的力量。但我可以帶你走。當時我走向浴室,就是要告訴你這個。你有前往美國跟我和我的妻子生活在一起的簽證了。真的。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