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它不是。不要那些地方。天,天啦!求求你,別這樣!」他渾身顫抖,涕泗俱下。
「噓。」我把他拉近,抱著他顫抖的身體。「噓。會沒事的。我們會一起回家。你會看到的,沒事的。」
他的聲音被我的胸膛悶住,但我能聽到話裡的痛苦。「求求你答應我你不會這麼做!天啊,阿米爾老爺!求求你答應我你不會!」
我如何能答應呢?我抱著他,緊緊抱著,前後搖晃。他的淚水滴進我的衣裳,直到淚流乾了,直到不再顫抖了,直到驚恐的哀求變成聽不清的喃喃自語。我等著,搖著他,直到他呼吸緩下來,身體鬆弛。我想起曾經從某個地方看來的一句話:孩子們就是這樣對付恐懼:他們睡覺。
我抱他上床,把他放下。然後我躺在自己床上,望著窗外伊斯蘭堡上方紫色的天空。電話將我驚醒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揉揉眼睛,旋開床頭燈。剛過晚上
10點半,我睡了將近三個小時。我拿起話筒。「喂?」
「美國打來的電話。」費亞茲先生的聲音。
「謝謝。」我說。浴室的燈光亮著,索拉博又在洗澡了。電話傳來兩聲按鍵聲,然後是索拉雅的聲音。
「你好!」她聲音振奮。
「嗨。」
「你跟那個律師談得怎樣?」我把費薩爾的建議告訴她。「好了,你可以忘了它,」她說,「我們不用那麼做。」
我坐起來。「什麼?為什麼?怎麼回事?」
「我接到沙利夫舅舅的回電了。他說關鍵是把索拉博送進這個國家。只要他進來,就有很多把他留下的辦法。所以他給幾個在移民局的朋友打了電話。他今晚給我回電,說他很有把握能替索拉博爭取到人道主義簽證。」
「不是開玩笑吧?」我說,「啊,謝謝真主!親愛的沙利夫太好了!」
「我知道。不管怎樣,我們可以當保證人。一切會很快的。他說那種簽證有效期一年,足夠我們申請收養請求了。」
「這樣最好了,索拉雅。對吧?」
「看起來是的。」她說。她的聲音很快樂。我說我愛她,她說她也愛我。我們掛上電話。
「索拉博!」我喊道,從床上起來,「我有個好訊息。」我敲著浴室的門,「索拉博!親愛的索拉雅剛才從加利福尼亞打電話來。我們不用把你放到恤孤院了,索拉博。我們就要去美國了,你和我。你聽到嗎?我們就要去美國了!」
我推開門,走進浴室。剎那間我跪倒在地,放聲大叫。我牙齒打顫,不斷大叫。叫得我的喉嚨快要裂開,叫得我的胸膛快要炸開。後來,他們說救護車來了之後我還不停叫著。
第二十五章
他們不讓我進去。
我看見他們推著他,穿過一些雙層門,我跟在後面,衝進一扇又一扇的門,聞到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但我所來得及看到的,是兩個戴著手術帽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女人圍在輪床之上。我看見白色床單從輪床側面垂落,拂著汙穢的花格地磚。一雙鮮血淋漓的小腳從床單下面伸出來,我看見左腳大腳趾的指甲被削掉了。接著有個穿藍色衣服的高壯漢子用手掌壓住我的胸口,將我從門口往後推,我的皮膚能感覺到他那冰涼的結婚戒指。我向前掙扎,咒罵他,但他用英語說你不能留在這兒,聲音禮貌而堅決。
「你必須等。」他說,領著我回到等候。現在雙層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透過門上狹窄的長方形視窗,我只見到那男人的手術帽。
他把我留在一條寬大的走廊上,沒有窗,牆邊的金屬摺疊椅上坐滿了人,還有人坐在薄薄的破地毯上。我又想尖叫。我想起上次有這種感覺,是跟爸爸在油罐車的油罐裡面,埋在黑暗和其他難民之間。我想把自己撕成碎片,離開這個地方,離開現實世界,像雲朵那樣升起,飄蕩而去,融進溼熱的夏夜,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在山丘上方飄散。但我就在這兒,雙腳沉重如水泥塊,肺裡空氣一瀉而空,喉嚨發熱。無法隨風而去。今晚沒有別的世界。我合上雙眼,鼻子裡塞滿走廊的種種味道:汗水和氨水的氣味、藥用酒精和咖哩的氣味。整條走廊的天花板上佈滿昏暗的燈管,飛蛾圍繞,我聽見它們拍打翅膀的聲音。我聽見談話聲、默默的啜泣聲、擤鼻聲;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哀嘆,電梯門砰地一聲開啟,操作員用烏爾都語呼喊某人。
我再次睜開眼,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我四周環顧,心臟怦怦地在胸口跳動,耳朵聽得見血液流動的聲音。我左邊有間又暗又小的儲藏室,我在裡面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用它就好了。我從一堆摺疊好的白色尼龍床單中抽出一條,帶回走廊。我看見護士在休息室附近和一名警察交談。我拉拉那名護士的手肘,問她哪個方位是西邊。她沒聽懂,眉頭一皺,臉色的皺紋更深了。我喉嚨發痛,汗水刺痛了雙眼,每次呼吸都像在噴火,我想我在哭泣。我又問一聲,苦苦哀求,警察把方向指給我。我在地面鋪開那張濫竽充數的禱告毯,雙膝跪倒,頭磕在地上,淚水溼透了床單。我朝西彎下腰,那時我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止十五年沒禱告過了,早巳把禱詞忘得一乾二淨。但這沒有關係,我會說出依然記得的片言隻語:惟安拉是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現在我明白爸爸錯了,真主真的存在,一直存在。我看到他在這裡,從這條絕望的走廊的人群眼裡見到。這裡才是真主真正的住所,正是在這裡,而非在那些發出鑽石般明亮光芒的尖塔聳立的清真寺,只有那些失去真主的人們才能找到真主。真主真的存在,他必須存在,而如今我將禱告,我會祈禱他原諒我這些年來對他的漠然不覺,原諒我曾經背叛、說謊、作惡而未
受懲罰,只有在我的危難時刻才想起他。我祈禱他如經書記載的那樣慈悲、仁愛、寬宏。我朝西方磕頭,親吻地面,承諾我將會施天課,將會每天禱告,承諾我在齋月期間將會素食,而當齋月結束,我會繼續素食,我將會熟揹他的聖書中每個字,我將會到沙漠中那座溼熱難當的城市去朝聖,也會在天房之前磕頭。我將會踐行所有這些,從今日後,將會每天想起他,只要他實現我的這個願望:我的手已經沾上哈桑的血,我祈求真主,別讓它們也沾上這個小男孩的血。
我聽到嗚咽聲,意識到正是自己發出來的,淚水從臉上汩汩而下,流過嘴唇,讓我嚐到鹹味。我感到走廊上每個人都在看著我,而我依然朝西方磕頭。我祈禱。我祈禱別以這種我向來害怕的方式懲罰我的罪行。
星光黯淡的黑夜降臨在伊斯蘭堡。過了數個鐘頭,我坐在走廊外面一間通往急診室的小房間的地板上。在我身前是一張暗棕色的咖啡桌,上面擺著報紙和卷邊的雜誌——有本1996年4月的《時代》,一份巴基斯坦報紙,上面印著某個上星期被火車撞死的男孩的臉孔;一份娛樂雜誌,平滑的封面印著微笑的羅麗塢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