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秘書將一大杯混有冰塊的檸檬汁放在咖啡桌上。

「請用。」

索拉博羞澀一笑。

「非常謝謝。」他用英語說,聽起來像「灰常歇歇。」他跟我說過,他只懂得這句英語,還有「祝你今天愉快」。

她笑起來:「別客氣。」她走回辦公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響。

「祝你今天愉快。」索拉博說。

雷蒙德?安德魯個子不高,手掌很小,指甲修剪得很好,無名指上戴著結婚戒指。他草草和我握手,感覺像捏著一隻麻雀。這是一雙掌握我們命運的手,我想。索拉博和我坐在他的辦公桌對面。一張《悲慘世界》的海報釘在安德魯身後的牆壁

上,挨著一張美國地形圖。陽光照耀的窗臺上有盆番茄藤。

「吸菸嗎?」他問,和他瘦弱的身形相比起來,他低沉洪亮的聲音顯得十分古怪。

「不,謝謝。」我說。安德魯甚至都沒看索拉博一眼,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也沒看著我,但我不在乎。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半包煙裡面抽出一根點上。他還從同一個抽屜拿起一瓶液體,一邊塗抹在手上,一邊看窗臺上的番茄藤,香菸斜斜吊在他嘴角。然後他關上抽屜,把手肘放在辦公桌上,撥出一口氣。

「好了,」他說,在煙霧中眨眨他灰色的眼睛,「告訴我你的故事。」

我感覺就像冉?阿讓坐在沙威[冉?阿讓(jeanvaljean)和沙威(javert)都是雨果作品《悲慘世界》中的人物,前者因為偷東西入獄,後者是警察]對面。我提醒自己,我如今在美國的領地上,這個傢伙跟我是一邊的,他領薪水,就為了幫助我這樣的人。「我想收養這個孩子,將他帶回美國。」我說。

「告訴我你的故事。」他重複說,用食指把菸灰在整潔的辦公桌上壓碎,將其掃進菸灰缸。

我把跟索拉雅通電話之後編好的故事告訴他。我前往阿富汗,帶回我同父異母兄弟的兒子。我發現這個孩子處境堪憂,在恤孤院中浪費生命。我給恤孤院的負責人一筆錢,將孩子帶出來。接著我把他帶到巴基斯坦。

「你算是這個孩子的伯伯?」

「是的。」他看看錶,側身轉向窗臺上的番茄藤,「有人能證明嗎?」

「有的,但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他轉向我,點點頭。我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他的想法,但一無所獲。我在想他這雙小手有沒有玩過撲克。

「我想,把下巴縫成這樣,該不是最近時興的證詞吧。」他說。我們麻煩了,索拉博和我,我頓時明白。我告訴他我在白沙瓦被搶了。

「當然,」他說,清清喉嚨,「你是穆斯林嗎?」

「是的。」

「虔誠嗎?」

「是的。」實際上,我都不記得上次把頭磕在地上禱告是什麼時候。然後我想起來了:阿曼尼大夫給爸爸看病那天。我跪在祈禱毯上,想起的卻只有幾段課堂上學到的經文。

「對你的事情有點幫助,但起不了太大作用。」他說,作勢在他那蓬鬆的頭髮上搔癢。

「你是什麼意思?」我問。我拉起索拉博的手,扣著他的手指。索拉博不安地看著我和安德魯。

「有個長的答案,到了最後我會告訴你。你想先聽個短的嗎?」

「說吧。」我說。安德魯將香菸掐滅,抿著嘴,「放棄吧。」

「什麼?」

「你提出的收養這個孩子的請求。放棄吧。那是我給你的建議。」

「知道了。」我說,「現在,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原因了。」

「那就是說你想聽長的答案了?」他語氣冷淡地說,對我不快的語氣無動於衷。他合起手掌,似乎他正跪在聖母面前。「讓我們假設你告訴我的故事是真的,不過我非常懷疑它是假的,或者省略掉一大部分。告訴你一聲,我不關心。你在這裡,他在這裡,這才是要緊的事情。即使這樣,你的請求面臨著明顯的障礙,更何況這個孩子並非孤兒。」

「他當然是。」

「從法律上來講他不是。」

「他的父母在街上被處決了,鄰居都看到。」我說,為我們用英語交談而高興。

「你有死亡證明嗎?」

「死亡證明?我們在說的是阿富汗,很多人甚至連出生證明都沒有。」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先生,法律不是我制定的。你生氣也沒用,你還是得證明他的父母確實去世了。這個男孩必須讓法律承認他是孤兒。」

「可是……」

「你想要長的答案,我現在正給你呢。你的下一個問題是,你需要這個孩子出生國的合作。現在,就算在最好的情況下,這也很難,還有,引用你說過的,我們在談論的是阿富汗。我們在喀布林沒有大使館。這使事情極端複雜,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在說什麼?我應該將他扔到街頭上嗎?」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