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們把一條從旅館衛生間取來的浴巾鋪在野餐桌上,在它上面玩起番吉帕。

在那兒跟我同父異母兄弟的兒子一起玩牌,溫暖的陽光照射在我脖子後面,那感覺真好。那首歌結束了,另外一首響起,我沒聽過。

「看。」索拉博說,他用撲克牌指著天空。我抬頭,見到有隻蒼鷹在一望無垠的天空中翱翔。

「我還不知道伊斯蘭堡有老鷹呢。」

「我也不知道。」他說,眼睛看著那隻迴旋的鳥兒,「你生活的地方有老鷹嗎?」

「舊金山?我想有吧,不過我沒有見過很多。」

「哦。」他說。我希望他會多問幾句,但他又甩出一手牌,問是不是可以吃東西了。我開啟紙袋,給他肉丸夾餅。我的午餐是一杯混合的香蕉汁和橙汁——那個星期我租了費亞茲太太的榨汁機。我用吸管吮著,滿嘴甜甜的混合果汁。有些從嘴角流出來,索拉博遞給我一張紙巾,看著我擦嘴唇。我朝他微笑,他也微笑。

「你父親跟我是兄弟。」我說,自然而然地。在我們坐在清真寺附近那晚,我本來打算告訴他,但終究沒說出口。可是他有權利知道,我不想再隱瞞什麼事情了。「同父異母,真的。我們有共同的爸爸。」

索拉博不再吃東西了,把夾餅放下,

「爸爸沒說過他有兄弟。」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

「他為什麼不知道?」

「沒人告訴他,」我說,「也沒人告訴我。我最近才發現。」索拉博眨眼,好像那是他第一次看著我,第一次真正看著我。「可是人們為什麼瞞著爸爸和你呢?」

「你知道嗎,那天我也問了這個問題。那兒有個答案,但不是個好答案。讓我們這麼說吧,人們瞞著我們,因為你父親和我……我們不應該被當成兄弟。」

「因為他是哈扎拉人嗎?」我強迫自己看著他:「是的。」

「你父親,」他眼睛看著食物,說,「你父親愛你和愛我爸爸一樣多嗎?」

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天我們在喀爾卡湖,哈桑的石頭比我多跳了幾下,爸爸情不自禁拍著哈桑的後背。我想起爸爸在病房裡,看著人們揭開哈桑唇上的繃帶,喜形於色。「我想他對我們的愛是一樣的,但方式不同。」

「他為我爸爸感到羞恥嗎?」

「不,」我說,「我想他為自己感到羞恥。」他撿起夾餅,默默地吃起來。

我們快傍晚的時候才離開,天氣很熱,讓人疲累,不過疲累得開心。回去的路上,我覺得索拉博一直在觀察我。我讓司機在某間出售電話卡的商店門口停車。我給他錢還有小費,讓他幫我去買電話卡。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看著電視上的談話節目。兩個教士鬍子花白,穿著白袍,接聽世界各地信徒打來的電話。有人從芬蘭打來,那傢伙叫艾優博,問他十來歲的兒子會不會下地獄,因為他穿的褲子寬大耷拉,低得露出內褲的橡皮筋勒帶。

「我見過一幅舊金山的照片。」索拉博說。

「真的?」

「那兒有座紅色的大橋,和一座屋頂尖尖的建築。」

「你應該看看那些街道。」我說。

「它們是什麼樣的?」他現在看著我。電視上,兩個毛拉正在交換意見。

「它們很陡,當你開車上坡的時候,你只能見到前面的車頂和天空。」

「聽起來真嚇人。」他說。他翻過身,臉朝著我,背對著電視。

「剛開始有點嚇人,」我說,「不過你會習慣的。」

「那兒下雪嗎?」

「不,不過有很多霧。你知道那座你看過的紅色大橋吧?」

「是的。」

「有時候,早晨的霧很濃,你只能看到兩座尖聳的塔頂。」他驚奇地微笑著:「哦。」

「索拉博?」

「怎麼?」

「你有考慮過我之前問你的問題嗎?」他的笑容不見了,翻身仰面躺著,十指交叉,放在腦後。毛拉確定了,艾優博的兒子那樣穿著褲子是會下地獄的。他們說《聖訓》裡面有提及。

「我想過了。」索拉博說。

「怎麼樣?」

「我很怕。」

「我知道那有點可怕,」我說,抓住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但你很快就可以學會英語,等你習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也讓我害怕。可是……」

「可是什麼?」他又翻身朝著我,屈起雙膝,「要是你厭倦我怎麼辦呢?要是你妻子不喜歡我怎麼辦?」

我從床上掙扎起來,走過我們之間的距離,坐在他身邊。「我永遠不會厭倦你,索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