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我說,
「你幫了我這麼多。」
「這裡面有多少錢?」法裡德有點手足無措。
「將近兩幹美元。」
「兩幹……」他說,下唇稍微有點顫抖。稍後,他駛離停車道的時候,撳了兩下喇叭,搖搖手。我也朝他招手。再也沒有見到他。
我回到旅館房間,發現索拉博躺在床上,身子彎成弓形。他雙眼合上,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他關掉了電視。我坐在床上,痛得齜牙咧嘴,抹去額頭上的冷汗。我在想,要過多久,起身、坐下、在床上翻身才不會發痛呢?我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吃固體食物呢?我在想,我該拿這個躺在床上的受傷的小男孩怎麼辦?不過我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櫃檯上有個飲水機。我倒了一玻璃杯水,吞下兩片阿曼德的藥丸。水是溫的,帶有苦味。我拉上窗簾,慢慢躺在床上。我覺得自己的胸膛會裂開。等到痛楚稍減、我又能呼吸的時候,我拉過毛毯蓋在身上,等著阿曼德的藥丸生效。
醒來之後,房間變黑了。窗簾之間露出一線天光,那是即將轉入黑夜的紫色斜暉。汗水浸透被褥,我腦袋昏重。我又做夢了,但忘記夢到什麼。
我望向索拉博的床,發現它是空的,心裡一沉。我叫他的名字,發出的嗓音嚇了自己一跳。那真是茫然失措,坐在陰暗的旅館房間,離家萬里,身體傷痕累累,呼喚著一個幾天前才遇到的男孩的名字。我又喊了他的名字,沒聽到回答。我掙扎著起床,檢視衛生間,朝外面那條狹窄的走廊望去。他不見了。
我鎖上房門,一隻手扶在走廊的欄杆上,跌跌撞撞走到大堂的經理辦公室。大堂的角落有株滿是塵灰的假棕櫚樹,粉紅的火烈鳥在桌布上飛舞。我在塑膠貼面的登記櫃檯後面,找到正在看報紙的經理。我向他描繪索拉博的樣子,問他有沒有見到過。他放下報紙,摘掉老花鏡。他的頭髮油膩,整齊的小鬍子有些灰白,身上依稀有種我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水果味道。
「男孩嘛,他們總喜歡出去玩。」他嘆氣說,「我有三個男孩,他們整天都跑得不見蹤影,給他們母親惹麻煩。」他用報紙扇風,看著我的下巴。?
「我認為他不是出去玩,」我說,「我們不是本地人,我擔心他會迷路。」他搖搖頭:「你應該看好那個男孩,先生。」
「我知道,」我說,「但我睡著了,醒來他已經不見了。」
「男孩應該多加關心的,你知道。」
「是的。」我說,血氣上湧。他怎麼可以對我的焦急如此無動於衷?他把報紙交在另外一隻手上,繼續扇風,
「他們現在想要腳踏車。」
「誰?」
「我的孩子。」他說,「他們總在說:」爸爸,爸爸,請給我們買腳踏車,我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求求你,爸爸。」笑一聲,腳踏車。他們的母親會殺了我,我敢向你保證。」
我想像著索拉博橫屍街頭,或者在某輛轎車的後廂裡面,手腳被綁,嘴巴被塞住。我不想他死在我手裡,不想他也因我而死。「麻煩你……」我說,皺起眉頭,看見他那件短袖藍色棉襯衫翻領上的商標,「費亞茲先生,你見過他嗎?」
「那個男孩?」我強忍怒火:「對,那個男孩!那個跟我一起來的男孩。以真主的名義,你見過他嗎?」
扇風停止。他眼睛一縮:「別跟我來這套,老弟,把他弄丟的不是我。」雖然他說得沒錯,但不能平息我的怒火。「你對,我錯了,是我的錯。那麼,你見過他嗎?」
「對不起。」他強硬地說,戴上眼鏡,開啟報紙,「我沒見過這樣的男孩。」我在櫃檯站了一會,抑制自己別發火。我走出大廳的時候,他說:「有沒有想過他會去什麼地方?」
「沒有。」我說。我感到疲憊,又累又怕。
「他有什麼愛好嗎?」他說,我看見他把報紙收起來。「比如說我的孩子,他們無論如何總是要看美國動作片,特別是那個阿諾什麼辛格演的……」
「清真寺!」我說,
「大清真寺。」我記得我們路過的時候,清真寺讓索拉博從委靡中振奮起來,記得他趴在車窗望著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