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能走到走廊那邊,再走回來。」我說,

「我會沒事的。」計劃是這樣的:離開醫院,從保險箱裡面把錢取出來,付清醫藥費,開車到那家恤孤院,把索拉博交給約翰和貝蒂?卡爾德威。然後前往伊斯蘭堡,調整旅行計劃,給我自己幾天時間,等身子好一些就飛回家。

無論如何,計劃就是這樣,直到那天早晨法裡德和索拉博來臨。「你的朋友,約翰和貝蒂?卡爾德威,他們不在白沙瓦。」法裡德說。

我花了十分鐘才將棉袍穿上。他們在我胸膛開過插胸管的口子,我抬手的時候那兒痛得厲害;而且每次傾斜身體,總是臟腑翻動。我將一些隨身物品收進一個棕色的紙袋,累得氣喘吁吁。但法裡德帶著那個訊息到來之前,我已經設法準備妥當,坐在床沿。索拉博挨著我,坐在床上。

「他們去哪了?」我問。法裡德搖搖頭:「你還不明白……」

「因為拉辛汗說……」

「我去過美國領事館,」法裡德提起我的袋子說,「白沙瓦從來沒有叫約翰和貝蒂?卡爾德威的人。領事館的人說,沒有這兩個人。無論如何,自沙瓦這裡沒有。」

索拉博在我身旁翻閱著那本舊《國家地理》。我們到銀行取錢。經理是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腋窩下有汗漬;他不斷露出笑臉,告訴我銀行的人從未碰過那筆錢。

「絕對沒有。」他鄭重地說,搖著他的食指。阿曼德也那樣做過。

帶著這麼一大袋錢開車駛過白沙瓦,真有點膽戰心驚。另外,我懷疑每個看著我的大鬍子都是阿塞夫派來的塔利班殺手。而令我恐懼的是:白沙瓦有很多大鬍子,他們都盯著我。

「我們該怎麼安置他?」法裡德說,陪著我慢慢從醫院的付賬辦公室走回汽車。索拉博在陸地巡洋艦的後座上,搖下車窗,掌心託著下巴,望著街上過往車輛。

「他不能留在白沙瓦。」我喘著氣說。

「是的,阿米爾老爺,他不能。」法裡德說,他聽出我言下之意,「我很抱歉,我希望我…」

「沒關係的,法裡德。」我說,設法擠出一個疲憊的微笑,「你還得養家餬口。」現在有條狗站在汽車旁邊,用後腿支撐著身子,前爪搭在車門上,搖著尾巴。「我想他現在應該到伊斯蘭堡去。」我說。

到伊斯蘭堡要四個小時,我幾乎一路睡過去。我夢到很多東西,而我所記得的,只有大雜燴似的景象,栩栩如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旋轉架上的名片,不斷在我腦裡閃過。爸爸為我十三歲生日醃製羊肉。索拉雅和我初嘗雲雨,太陽從東邊升起,我們耳裡仍有婚禮音樂的嫋嫋餘音,她塗了指甲花的手和我十指相扣。爸爸帶我和哈桑到賈拉拉巴特的草莓地——主人告訴我們,只要買四公斤,我們就可隨意大吃,最後我們兩個撐得肚子發痛。哈桑的血從臀部的褲子滴下來,滴在雪地上,看上去那麼暗,幾乎是黑色的。血緣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雅米拉阿姨拍拍索拉雅的膝蓋說,只有真主最清楚,也許事情不是這樣的。睡在爸爸房子的屋頂上。爸爸說惟一的罪行是盜竊。當你說謊,你偷走了人們知道真相的權利。拉辛汗在電話裡,告訴我那兒有條再次成為好人的路。一條再次成為好人的路……

第二十四章

如果說白沙瓦讓我回憶起喀布林過去的光景,那麼,伊斯蘭堡就是喀布林將來可能成為的城市。街道比白沙瓦的要寬,也更整潔,種著成排的木槿和鳳凰樹。市集更有秩序,而且也沒有那麼多行人和黃包車擋道。屋宇也更美觀,更摩登,我還見到一些公園,林陰之下有薔薇和茉莉盛開。

法裡德在一條通往瑪加拉山的巷道找了個小旅館。前去的路上,我們經過著名的費薩爾清真寺,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香wωw奇qìsuu書com網火甚旺,聳立著巨大的水泥柱和直插雲霄的尖塔。看到清真寺,索拉博神色一振,趴在車窗上,一直看著它,直到法裡德開車拐了個彎。

旅館的房間比我和法裡德在喀布林住過那間好得太多了。被褥很乾淨,地毯用吸塵器吸過,衛生間沒有汙跡,裡面有洗髮水、香皂、刮鬍刀、浴缸,有散發著檸檬香味的毛巾。牆上沒有血跡。還有,兩張單人床前面的櫃子上擺著個電視機。

「看!」我對索拉博說。我用手將它開啟——沒有遙控器,轉動旋鈕。我調到一個兒童節目,兩隻毛茸茸的卡通綿羊唱著烏爾都語歌曲。索拉博坐在床上,膝蓋抵著胸膛。他看得入迷,綠眼珠反射出電視機裡面的影像,前後晃動身子。我想起有一次,我承諾哈桑,在我們長大之後,要給他家裡買臺彩電。

「我要走了,阿米爾老爺。」法裡德說。

「留下過夜吧,」我說,

「路途遙遠。明天再走。」

「謝謝你。」他說,「但我想今晚就回去。我想念我的孩子。」他走出房間,在門口停下來。

「再見,親愛的索拉博。」他說。他等著回應,但索拉博沒理他,自顧搖著身子,螢幕上閃動的影像在他臉上投下銀光。

在門外,我給他一個信封。開啟之後,他張大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