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知道你有多麼痛苦,多麼渴望得到他的寵愛,而我為你感到心痛。但你父親是一個被拉扯成兩半的男人,親愛的阿米爾:被你和哈桑。他愛你們兩個,但他不能公開表露對哈桑的愛,以盡人父之責。所以他將怨氣發洩在你身上——你恰好相反,阿米爾,你是社會承認的一半,他所繼承的財富,以及隨之而來的犯罪免受刑罰的特權,統統都會再贈給你。當他看到你,他看到自己,還有他的疚恨。你現在依然憤憤不平,而我明白,要你接受這些為時尚早。但也許有朝一日,你會明白,你父親對你嚴厲,也是對自己嚴厲。你父親跟你一樣,也是個痛苦的人,親愛的阿米爾。

我無法向你形容,在聽到你父親的死訊之後,我心裡的悲慟有多麼深。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但也因為他是個好人,也許甚至是個了不起的人。而我想讓你明白的是,你父親的深切自責帶來了善行,真正的善行。我想起他所做的一切,施捨街頭上的窮人,建了那座恤孤院,把錢給有需要的朋友,這些統統是他自我救贖的方式。而我認為。親愛的阿米爾,當罪行導致善行,那就是真正的獲救。

我知道到頭來,真主會寬恕。他會寬恕你父親,寬恕我,還有你。我希望你也一樣。如果你可以的話,寬恕你父親。如果你願意的話,寬恕我。但,最重要的是,寬恕你自己。我給你留下一些錢,實際上,我所能留下的,也無非就是這些了。我想你若回到這兒,興許會有些開銷,而那些錢足夠讓你用的了。白沙瓦有個銀行,法裡德知道在哪裡。錢存在保險箱裡面,我給你留了鑰匙。

至於我,是該走的時候了。我來日無多,而我希望獨自度過。請別找我。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我將你交在真主手中。

你永遠的朋友拉辛

我拉起病服的袖子,抹抹眼睛,把信摺好,放在我的褥子下面。阿米爾,你是社會承認的一半,他所繼承的財富,以及隨之而來的犯罪免受刑罰的特權,統統都會再贈給你。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和爸爸在美國才能相處得那麼好,我想。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販售舊貨,我們卑微的工作,我們汙穢的公寓——美國式的茅舍;也許在美國,當爸爸看到我,他也看到了哈桑的一部分。你父親跟你一樣,也是個痛苦的人。拉辛汗這樣寫道。

也許是吧,我們都曾犯下罪行,出賣別人。可是爸爸找到一條將負疚變成善行的路。而我所做的,除了將罪行發洩在那個被我背叛的人身上,然後試圖全都忘掉之外,我還做過什麼?除了讓自己夜不能寐之外,我還做過什麼?

我又何曾做過什麼正確的事呢?當護士——不是艾莎,而是一個我想不起名字的紅髮女子——拿著針筒走進來,問我要不要打一針嗎啡,我說好。

次日清早,他們拿掉我的胸管,阿曼德讓工作人員準備給我喝些蘋果汁。艾莎在我床頭的櫃子上放下一杯果汁,我問她要一面鏡子。她把眼鏡舉在額頭上,拉開窗簾,讓朝暉射進房間。她轉過頭說:「過幾天會好看一些。去年我女婿騎摩托出了車禍,他那張英俊的臉摔在柏油路上,青腫得像個茄子。現在他又是那麼英俊了,像個羅麗塢的電影明星。」

儘管她一再安慰,望向鏡子,看到它裡面那個硬要說是我的臉的東西,我還是差點窒息。看上去好像有人在我臉皮下面插了根氣管,然後朝裡面泵氣。我雙眼青腫。最糟糕的是我的嘴,那一大塊青紫紅腫的東西,滿是淤血和縫線。我試圖微笑,嘴唇掠過一陣痛楚。看來我很長時間不能這麼做了。我左邊臉頰也縫著線,就在顴骨下面,額頭上的縫口在髮際線之下。

腳上打石膏那個老傢伙用烏爾都語說了幾句。我朝他聳聳肩,搖搖頭。他指著自己的臉,輕輕拍打,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沒有牙齒的笑容。

「很好,」他用英語說,「安拉保佑。」

「謝謝你。」我低聲說。我剛把鏡子放下,法裡德和索拉博就進來了。索拉博坐在凳子上,頭倚著病床的護欄。

「你知道嗎,我們越快讓你離開這裡越好。」

「法魯奇大夫說……」

「我不是說出院,我是說離開白沙瓦。」

「為什麼?」

「我認為你在這裡呆得太久不安全。」法裡德降低聲音說,「塔利班在這裡有朋友,他們會開始搜尋你。」

「我想他們也許已經來過了。」我喃喃說。我突然想起那個留著鬍子的男人,他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那兒盯著我。

法裡德低聲說:「一旦你能走動,我會帶你去伊斯蘭堡[islamabad,基斯坦首都

].那兒也不盡安全,巴基斯坦沒有安全的地方,但好過在這裡。至少這能為你贏得一些時間。」

「親愛的法裡德,這會把你也拖下水的。也許你不應該被他們見到跟我在一起,你有家庭需要照顧。」

法裡德擺擺手:「我的兒子是還小,但他們很聰明。他們知道如何保護他們的媽媽和姐妹。」

他笑著說,「再說,我又沒說替你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