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索拉雅初次交談的時候,她也是這個髮型。那是什麼時候?上個星期嗎?
艾莎!想起來了。我的嘴巴不對勁。那東西插進我的胸膛。我昏過去。
我們在俾路支的蘇萊曼山,爸爸在跟一隻黑熊搏鬥。他是我小時候的爸爸,颶風先生,高如鐵塔,孔武有力,是典型的普什圖人;不是蓋著毛毯那個委靡的人,不是那個臉頰深陷、眼神空洞的人。他們,爸爸和黑熊,在一片綠草地來回翻滾,爸爸棕色的捲髮飄揚著。黑熊吼叫,或許那是爸爸的叫聲。唾沫和血液飛起,熊掌和人手相擊。他們倒在地上,發出巨響,爸爸坐在黑熊的前胸,手指插進它的鼻孔。他抬頭望向我。他是我。我在和黑熊搏鬥。
我驚醒。那個瘦長的黑漢子又在我床邊。他叫法裡德,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和他還有一個男孩在車裡。他的臉讓我想起了鈴鐺聲。我口渴。
我昏過去。我不斷清醒了又昏過去。
原來那個有著克拉克?蓋博鬍子的男人叫法魯奇大夫。他根本不是肥皂劇明星,而是一個專治顱頸的外科醫師。不過我總是把他當成阿曼德,某出背景設在一個熱帶島嶼的肥皂劇的主角。
我在哪兒?我想問,但無法張口。我皺眉,呻吟。阿曼德笑起來,他的牙齒真白。
「還沒好,阿米爾。」他說,「不過快了,拆了線就好。」他的英語帶有濃厚的烏爾都語翹舌音。
線?阿曼德雙臂抱胸,他的小臂毛茸茸的,戴著一條結婚金鍊。「你肯定在想你在哪兒,發生什麼事了。那很正常。手術後總是有這種茫然的狀態。所以我會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我想問他線的事情。手術後?艾莎在哪裡?我想看見她的微笑,想拉著她柔軟的手。阿曼德皺眉,揚起一道眉毛,看上去有點自以為是。「你在白沙瓦的醫院。你在這兒兩天了。你傷得很重,阿米爾,我得對你說。要我說,你能活下來真的很幸運,我的朋友。」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食指,像鐘擺那樣來回晃動。「你的脾臟破裂,幸運的是,很可能是後來才破裂的,因為你的腹腔有出血的初期症狀。我那些普通外科的同事已經給你做了脾切手術。如果它破裂的時間早一些,你也許會流血致死。」他拍拍我的手臂,插著輸液管那邊,露出笑臉。「你還斷了七根肋骨,其中有根引發氣胸。」
我皺眉,試圖張開嘴巴,卻想起有線。
「也就是說,你的肺被刺破了。」阿曼德解釋說,他拉著我左側的一根透明塑膠管,胸腔又傳來陣痛。「我們用這根胸管彌合裂口。」我順著那根管子,看見它一頭插在我胸前的繃帶之下,另一頭插在裝著半罐水柱的容器裡面。泡泡的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你身上還有很多不同的創口。也就是‘傷口’。」我想跟他說我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我是個作家。我想要張開嘴,又忘記縫著線了。
「最嚴重的創口在上唇。」阿曼德說,「衝擊力讓你的上唇裂成兩半,從人中裂開。不過別擔心,整容醫師幫你縫好了,他們認為你會恢復得很好,不過那兒會有道傷痕。這可避免不了。」
「你左邊眶骨組織破裂,就是你左眼眶的骨頭,我們也替你修好了。你下巴的線要過六個星期才能拆,」阿曼德說,「在那之前,只能吃流食和奶昔。你會消瘦一些,而且在一段很短的時間內,你說話會像電影《教父》第一部裡面那個阿爾?帕西諾一樣。」他笑起來,「但你今天需要完成一項工作,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你今天的工作是排便。你完成之後我們才能開始餵你吃流食。不見糞便,不給食物。」他又哈哈大笑。
稍後,艾莎幫我換輸液管,又善解人意地搖起床頭。隨後,我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脾臟破裂。牙齒脫落。肺被刺穿。眼眶裂開。當我看見窗臺上有隻鴿子啄食碎麵包的時候,忍不住想起阿曼德或者法魯奇大夫適才說過的話。衝擊力讓你的上唇裂成兩半,他說,從人中裂開。從人中裂開,像兔唇那樣。
隔日,法裡德和索拉博前來探望。「你今天知道我們是誰嗎?你記得嗎?」法裡德半開玩笑地說。我點頭。
「讚美安拉!」他說,喜氣洋洋,「不用再說廢話了。」
「謝謝你,法裡德。」我透過縫著線的下巴說。阿曼德說得對——我聽起來確實像《教父》裡面那個阿爾?帕西諾。而我的舌頭讓我大吃一驚:它伸過我賴以進食的牙齒原來所在的地方,卻是空空蕩蕩。「說真的,謝謝你替我做的一切。」
他搖搖手,臉色有點尷尬:「別這麼說,沒什麼好謝的。」我轉向索拉博。他穿著新衣服,淡藍色的棉布長袍,看上去尺寸大了一些,還戴著黑色的無邊便帽。他低頭看著腳,手裡撥弄著床邊彎曲的輸液管。
「我們還沒好好地相互介紹呢。」我說,朝他伸出手,「我是阿米爾。」他看著我的手,然後看著我。「你是爸爸跟我說過的阿米爾老爺嗎?」他說。
「是的。」我想起哈桑信裡那些話。我告訴親愛的法莎娜和索拉博很多次,那些我們過去一起長大、玩遊戲、在街上追風箏的事情。聽到我們過去的惡作劇,他們會大笑起來!「我也得謝謝你,親愛的索拉博。」我說,「你救了我一命。」
他默默不語,沒跟我握手。我把手放下,「我喜歡你的新衣服。」我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