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是我兒子的。」法裡德說,「這些衣服他穿不下了。我覺得它們穿在索拉博身上真好看。」

他說索拉博可以跟著他,直到我們為他找到去處。「我們房間不夠,但我能怎麼辦呢?我不能任他露宿街頭。再說,我的孩子們也很喜歡索拉博。對吧,索拉博?」但那個男孩只是低著頭,將線纏在手指上。

「我一直想問,」法裡德有點猶疑地說,「在那座屋子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和那個塔利班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說吧,我們都是罪有應得。」我說。法裡德點點頭,不再追問。我突然發覺,就在我們離開白沙瓦、前往阿富汗到現在,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已經成了朋友。「我也有一直想要問的事情。」

「什麼?」我突然不想問,我害怕聽到答案。

「拉辛汗。」我說。

「他走了。」

我的心一沉:「他……」

「不,只是……走了。」他遞給我一張摺好的信紙,還有一把小鑰匙。「我前去尋他,房東把這個交給我。他說我們走後隔日,拉辛汗也走了。」

「他去哪裡?」法裡德聳聳肩:「房東也不知道。他說拉辛汗留下那封信和鑰匙給你,就走了。」他看看手錶,「我得走了。走吧,索拉博。」

「你能讓他在這兒留一會嗎?」我說,「遲點再來接他?」我轉向索拉博:「你願意留下來陪我一會兒嗎?」

他聳聳肩,一語不發。

「當然,」法裡德說,「做晚禱之前我會來接他。」我的房間還有其他三個病人。兩個年紀較大,一個腳上澆著石膏,另外那個患有哮喘,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剛割過闌尾炎。澆石膏那個老傢伙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他的眼睛來回看著我和那個坐在一張小矮凳上的哈扎拉男孩。我室友的家人——長罩衫光鮮的老太婆、孩子、戴無邊便帽的男子——喧鬧地在病房進進出出。他們帶來炸蔬菜餅、饢餅、土豆餅和印度煸飯。偶爾還有人只是走進屋子,比如剛剛在法裡德和索拉博來之前,有個高高的大鬍子就進來過,身上裹著棕色的毛毯。艾莎用烏爾都語問他話,他不理不睬,自顧用眼光掃射房間。我認為他看著我的時間長得有點不對頭。那護士又跟他說話,他只是轉過身離開。

「你好嗎?」我問索拉博。他聳聳肩,看著自己的手。

「你餓嗎?那邊的太太給我一盤焗飯,但我吃不下。」我說。我不知道跟他說什麼,「你想吃嗎?」他搖搖頭。

「你想說話嗎?」他又搖搖頭。

我們就那樣坐了一會,默不作聲,我倚在床上,背後墊著兩個枕頭;索拉博坐在床邊的三腳凳上。我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昏暗,影子變長,而索拉博仍坐在我身邊。他仍在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晚,法裡德把索拉博接走之後,我展開拉辛汗的信。我儘可能慢慢看,信上寫著:

親愛的阿米爾:

安拉保佑,願你毫髮無損地看到這封信。我祈禱我沒讓你受到傷害,我祈禱阿富

汗人對你不至於太過刻薄。自從你離開那天,我一直在為你祈禱。

那些年來,你一直在懷疑我是否知道。我確實知道。事情發生之後不久,哈桑就告訴我了。你做錯了。親愛的阿米爾,但別忘記,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孩子,一個騷動不安的小男孩。當時你對自己太過苛刻,現在你依然如此——在白沙瓦時。我從你的眼神看出來。但我希望你會意識到:沒有良心、沒有美德的人不會痛苦。我希望這次你到阿富汗去,能結束你的苦楚。

親愛的阿米爾,那些年來,我們一直瞞著你,我感到羞恥。你在白沙瓦大發雷霆並沒錯。你有權利知道,哈桑也是。我知道這於事無補,但那些年月,我們生活的喀布林是個奇怪的世界,在那兒,有些事情比真相更加重要。

親愛的阿米爾,我深知在你成長過程中,你父親對你有多麼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