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他黑色的脖子上的金項鍊,掛著安拉的神像。他俯視著我,連珠炮似的說出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烏爾都語[urdu,巴基斯坦官方語言],我想。我的眼睛盯在他的喉結,看著它上上下下,我想問他究竟多大年紀——他看上去太年輕,像外國肥皂劇裡面某個演員。但我說出口的只是,我要狠狠揍他一頓,我要狠狠揍他一頓。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狠狠揍阿塞夫一頓。我想沒有吧,怎麼可能呢?那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我長這麼大了,還沒朝人揮過一拳呢。
在我記憶中,跟阿塞夫打架的情景栩栩如生,真叫人吃驚:我記得阿塞夫在戴上拳套之前開啟了音樂。在某個時刻,長方形的禱告毛毯,織著麥加地圖那張,從牆上松落,掉在我頭上,它上面的泥土弄得我打噴嚏。我記得阿塞夫抓起葡萄磨著我的臉,他咬牙切齒,滾動著血紅的眼睛。在某個時刻,阿塞夫的頭巾脫落,露出幾縷長及肩膀的金色頭髮。
還有結局,當然。結局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想我會永遠記得。我記得的大體是這樣的:他的拳套在午後的陽光中閃亮,他第一次擊中我時,我渾身發冷,但很快,我的鮮血就溫暖了他的拳套。我被甩到牆壁,一顆本來可能掛著畫的釘子刺進我的後背。我聽到索拉博的尖叫,還有手鼓、手風琴、雷布巴琴演奏的樂聲。身子撞到牆壁上,拳套擊打我的下巴。被自己的牙齒噎住,將它們吞下去,我想起自己曾花了無數時間刷牙、清牙縫。被摔倒牆上。
倒在地板上,血從破裂的上唇流出來,滴汙了淡紫色的地毯,腹部陣陣劇痛起伏,想著我什麼時候才能再次呼吸。我的肋骨斷裂,聲音跟折斷樹枝一樣,從前哈桑和我經常拿折斷的樹枝當劍,像舊電影裡面的辛巴德那樣決鬥。聽到索拉博的尖叫。我的側臉撞上電視櫃的一角。又是一聲斷裂,這次正中我左眼下面。我聽到音樂聲,索拉博的尖叫聲。手指抓著我的頭髮,拖著我向後,不鏽鋼閃閃發亮,它們揮擊過來,斷裂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我的鼻子。
咬牙忍痛,發現我的牙齒已經不像過去那樣齊整了。被踢中。索拉博不斷尖叫。我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發笑,但我笑了。笑起來很痛,下巴、肋骨、喉嚨統統劇痛難忍。但我不停笑著。我笑得越痛快,他就越起勁地踢我、打我、抓我。
「什麼事這樣好笑?」阿塞夫不斷咆哮,一拳拳擊出。他的口水濺上我的眼睛。索拉博尖叫。
「什麼事這樣好笑?」阿塞夫怒不可遏。又一根肋骨斷裂,這次在左邊胸下。好笑的是,自1975年冬天以來,我第一次感到心安理得。我大笑,因為我知道,在我大腦深處某個隱蔽的角落,我甚至一直在期待這樣的事情。我記得那天,在山上,我用石榴扔哈桑,試圖激怒他。他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紅色的果汁染在他襯衣上,跟鮮血一樣。然後他從我手裡拿過一個石榴,在自己額頭上磨碎。現在你滿意了嗎?他悽然說,你覺得好受一些了嗎?我從不曾覺得高興,從不曾覺得好受一些,根本就沒有過。但我現在感覺到了。我體無完膚——我當時並不清楚有多糟糕,後來才知道——但心病已愈。終於痊癒了,我大笑。
接著是結局,我就算埋在墳裡也會記得。我躺在地上哈哈大笑,阿塞夫坐在我胸膛,一張發瘋似的臉被縷縷晃動的頭髮圍繞著,離我的臉只有幾英寸。他一隻手掐著我的喉嚨,另外一隻戴著拳套,作勢懸在肩上,他舉起拳頭,準備再次擊落。
接著,「別打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我們都看著。
「求求你,別再打了。」
我想起在恤孤院的時候,負責人給我和法裡德開門,說了一句話。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察曼?那東西跟他形影不離。他說,他無論走到那兒,都會將它塞在褲帶上。
「別再打了。」眼影混著淚珠,在他臉上衝出兩道黑色的痕跡,弄糊了胭脂。他下唇顫抖著,流著鼻涕,「別打了。」他哽咽道。
彈弓被拉滿,他的手高舉過肩,握著橡皮筋末端的弓杯。弓杯裡面有個東西,黃色的,閃閃發光。我將血從眼上眨落,看到那是一個銅球,從桌子的底座取下來的。索拉博將彈弓瞄準阿塞夫的臉。
「別再打了,老爺。」他說,嘶啞的聲音顫抖著,「別再傷害他。」阿塞夫的嘴巴無言地扭曲,欲言又止。「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最後他說。
「求求你,停下來。」索拉博說,淚水又從綠色的眼睛湧出,和眼影混在一起。「把它放下,哈扎拉人。」阿塞夫氣急敗壞,「把它放下,不然我會處置你,相比之下,我剛才對他做的,不過是溫柔地擰擰耳朵罷了。」
淚水流個不停。索拉博搖搖頭。
「求求你,老爺,」他說,「停下來。」
「放下。」
「別再傷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