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答應啊。」我說。我忘了自己無法微笑,想擠出個笑臉,一絲血從下巴流下來。「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為你,千千萬萬遍。」法裡德說。就這樣,我哭起來。我呼吸急促,淚水從臉上衝下,刺痛嘴唇翻開的肉。
「你怎麼啦?」法裡德緊張地說。
我一隻手掩著臉,一隻手擋在前面。我知道整個房間都在看著我。而後,我覺得很累,很空虛。
「對不起,」我說。索拉博露出擔憂的神色望著我。
我又能說話的時候,跟法裡德說我的要求:「拉辛汗說他們住在白沙瓦。」
「也許你應該將他們的名字寫下來。」法裡德說,慎重地看著我,似乎在想著接下來我又會為什麼而崩潰。我在一張紙巾上寫下他們的名字:「約翰和貝蒂?卡爾德威。」
法裡德把紙巾疊好,放進口袋。
「我會盡快找到他們。」他說。他轉向索拉博:「至於你,我今晚再來接你。別累著阿米爾老爺。」
但索拉博走到窗邊,幾隻鴿子在窗臺上來回走動,啄食著木頭和麵包碎片。在我床頭櫃子中間的抽屜裡面,我找到一本舊《國家地理》雜誌,一枝用過的鉛筆,一把缺了些梳齒的梳子,還有我汗流滿面努力伸手去拿的:一副撲克牌。早些時候我數過,出乎意料的是,那副牌竟然是完整的。我問索拉博想不想玩。我沒指望他會回答,更別說玩牌了。自我們離開喀布林之後,他一直很安靜。但他從視窗轉身說:「我只會玩‘番吉帕’。」
「真替你感到遺憾,因為我是玩番吉帕的高手,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我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我給他發了五張牌。「當你爸爸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這遊戲。特別是在冬季,天下雪、我們不能出去的時候,我們常常玩到太陽下山。」
他出了一張牌,從牌堆抽起一張。他望著牌思考的時候,我偷偷看著他。他很多地方都像他父親:將牌在手裡展成扇形的樣子,眯眼看牌的樣子,還有他很少看別人眼睛的樣子。我們默默玩著。第一盤我贏了,讓他贏了第二盤,接下來五局沒使詐,但都輸了。「你打得跟你父親一樣好,也許還要好一些。」我輸了最後一局之後說,「我過去經常贏他,不過我覺得那是他讓我的。」我頓了頓,又說:「你父親和我是吃同一個女人的奶長大的。」
「我知道。」
「他……他跟你怎麼說起我們?」
「他說你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他說。我捏著方塊傑克上下搖動。「恐怕我沒他想的那麼好。」我說,「不過我想跟你交朋友。我想我可以成為你的好朋友。好不好?你願意嗎?」我輕輕將手放在他手臂上,但他身子後縮。他將牌放下,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回窗邊。太陽在白沙瓦落下,天空鋪滿了紅色和紫色的雲霞。下面的街道傳來陣陣喇叭聲,驢子的叫聲,警察的哨聲。索拉博站在紅色的斜暉中,額頭靠著玻璃,把手埋在腋下。
那天晚上,在艾莎和一名男性護理的幫助下,我跨了第一步。我一隻手抓住裝著滑輪的輸液架,另一隻手扶在助理的前臂上,繞了房間一圈。十分鐘後,我回到床邊,體內肺腑翻湧,也冒出渾身大汗。我躺在床上,喘息著,耳邊聽到心臟怦怦跳,心裡十分想念我的妻子。
隔日,索拉博和我仍是默默無語,幾乎整天都在玩「番吉帕」。又那樣度過一天。我們只是玩著「番吉帕」,幾乎沒有說過話,我斜倚在床上,他坐在三腳凳上。除了我在房間裡走動,或者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去,我們一直都在打牌。
那天深夜我做了個夢。我夢見阿塞夫站在病房的門口,眼眶仍嵌著銅球。「我們是同一種人,你和我。」他說,「你跟他一個奶媽,但你是我的孿生兄弟。」
第二天早晨,我告訴阿曼德我想離開。
「現在出院太早了。」阿曼德抗議說。那天他穿著的並非手術袍,而是一套海軍藍西裝,繫著黃色領帶,頭髮又塗著睹喱水。「你還在靜脈注射抗生素期間,還有……」
「我非走不可。」我說,「謝謝你,謝謝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但我必須離開。」
「你要去哪裡?」阿曼德說。
「我不能說。」
「你幾乎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