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門開啟,那兩個持槍的男人回來,他們中間是那個穿白色衣服的高個子塔利班,依然戴著約翰?列農式的墨鏡,看上去有點像某個神秘的新世紀巫師。

他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好長一段時間,他一語不發,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我,一手拍打著沙發套,一手捻著青綠色的念珠。現在,他在白色的襯衣外面加了件黑色的背心,戴著金錶。我看見他左袖有一小塊乾涸的血跡。他沒換掉早些時候行刑的衣服,這對我來說竟然有些病態的魔力。

他那沒拿念珠的手不時抬起,厚厚的手指在空氣中做拍打狀,慢慢地,上下左右拍打著,彷彿他在摸著一隻隱形的寵物。他的袖子後縮,我見到他前臂上有吸毒的標記——同樣的標記,我也曾在舊金山那些生活在汙穢小巷的流浪漢身上見過。他的皮膚比其他兩個自得多,白得近乎病態,他的前額,就在黑色頭巾邊緣之下,有顆汗珠滲出來。他的鬍子跟其他人一樣,長到胸前,也是顏色較淺。

「你好。」他說。

「你好。」

「現在可以弄掉那個了,你知道。」他說。

「什麼?」他朝一個持槍的傢伙做了個手勢。嘶嘶。剎那間我臉頰發痛,那個衛兵咯咯發笑,手裡拿著我的假鬍子丟上丟下。那個塔利班獰笑:「這是我最近見過的最好的假鬍子。但我認為現在這樣更好一些,你說呢?」他摩著手指,壓得它們咯咯響,不斷握著拳頭,又張開。「好了,安拉保佑,你喜歡今天的表演嗎?」

「那是表演嗎?」我撫著臉頰說,惟求聲音別暴露我心裡極大的恐懼。

「殺雞儆猴是最好的表演,老兄。如同一齣戲劇,充滿懸念。但,最重要的是,教育大眾。」

他打了個響指,較年輕的那個衛兵給他點上香菸。塔利班哈哈大笑,喃喃自語,雙手顫抖,香菸差點掉下來。「但如果你想看看真正的表演,你應該隨著我到馬紮[mazar,按馬紮裡沙里夫是mazaresharif的音譯,在波斯語中即」馬紮和沙里夫「,由馬紮和沙里夫兩個城區組成]去,1998年8月,那才叫精彩。」

「沒聽明白。」

「你知道的,我們將他們留給狗吃。」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他站起來,繞著沙發走了一圈,兩圈,又坐下。「我們挨家搜尋,把男人和男孩抓出來。我們就在那兒,當著他們家人的面,把他們幹掉,給他們顏色看,讓他們記得自己是誰,屬於哪裡。」他現在幾乎是在喘氣,「有時候,我們破門而入,走進他們的屋子。而我……我拿著衝鋒槍,在屋子裡一通掃射,直到煙霧瀰漫,擋住我的視線。」他傾向我,似乎要跟我分享什麼大秘密。「如果你沒那麼幹過,一定不知道‘解放’是什麼意思。站在到處是靶子的屋子裡面,讓子彈紛飛,忘掉負疚和悔恨,知道你自己品德良好,善良,高尚,知道你自己在替天行道。真叫人興奮。」他親吻念珠,轉過頭,「你還記得嗎,賈維德?」

「記得,老爺。」年輕那個衛兵回答說,「我怎麼會忘記呢?」我在報紙上看過有關馬紮裡沙里夫的哈扎拉人遭到屠殺的新聞。那在塔利班攻陷馬紮之後就發生了。馬紮是幾個最後淪陷的城市之一。我記得早餐後,索拉雅給我看那篇報道,她面無血色。

「挨家過戶。我們只有吃飯和禱告的時候才停手。」塔利班說。他說的時候神情愉悅,好像一個男人在描繪他參加過的盛宴。「我們將屍體扔在街道上,如果他們的家人試圖偷偷將他拉回家,我們就連他們一塊幹掉。我們將他們扔在街道上好多天,把他們留給狗吃,狗肉應該留給狗。」他吸了一口煙,用顫抖的手揉揉眼睛。「你從美國來?」

「那個婊子近來如何?」我突然想尿尿,祈禱尿意會消失。

「我在找一個男孩。」

「誰不是呢?」他說。持槍那兩個人哈哈大笑,露出被鼻菸燻成綠色的牙齒。

「我知道他在這裡,跟你在一起。」我說,

「他的名字叫索拉博。」

「我要問你,你投奔那個婊子幹什麼呢?你為什麼不留在這裡,跟你的穆斯林兄弟在一起,保衛你的國家?」

「我離開很久了。」我只想得出這麼一句話。我頭腦發脹,緊緊壓住膝蓋,忍住尿意。塔利班轉向那兩個站在門口的男子,「這算是答案嗎?」他問。

「不算,老爺。」他們笑著齊聲說。他把眼光轉向我,聳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