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收到了想要的效果:人們伸長脖子,指指點點,踮著腳站起。在我身旁,法裡德低聲禱告,喉結上下蠕動。
紅色卡車並排駛進球場,捲起兩道塵霧,陽光在它們的輪轂上反射出來。在球場末端,它們和第三輛車相遇。這一輛的車斗載著的東西,讓我突然明白了球門後面那兩個洞究竟起何作用。他們將第三輛卡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意料之中,人群竊竊私語。
「你想看下去嗎?」法裡德悲哀地說。
「不。」我說,有生以來,我從未有過如此強烈地想離開一個地方的渴望,
「但我們必須留下來。」
兩個塔利班肩頭扛著俄製步槍,將第一輛車上蒙著眼的男子揪下來,另外兩個去揪穿著長袍的婦女。那個女人雙膝一軟,跌倒在地。士兵將她拉起來,她又跌倒。他們試圖抬起她,她又叫又踢。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永遠不會忘記那聲慘叫。那是跌進陷阱的動物試圖把被夾住的腳掙脫出來的慘叫。又來兩個塔利班,幫著將她塞進深沒胸口的洞。另外一邊,蒙著眼的男子安靜地讓他們將他放進那個為他而掘的洞裡。現在,地面上只有那對被指控的軀體突出來。
有個矮胖的男人站在球門附近,他鬍子花白,穿著灰色教袍,對著麥克風清清喉嚨。他身後那個埋在洞裡的女人仍不停慘叫。他背誦了《可蘭經》上某段長長的經文,體育館裡面的人群突然鴉雀無聲,只有他鼻音甚重的聲音抑揚頓挫。我記得很久以前,爸爸對我說過一段話:那些自以為是的猴子,應該在他們的鬍子上撒尿。除了用拇指數念珠,背誦那本根本就看不懂的經書,他們什麼也不會。要是阿富汗落在他們手裡,我們全部人就得求真主保佑了。
當禱告結束,教士清清喉嚨。「各位兄弟姐妹!」他用法爾西語說,聲音響徹整個體育館,「今天,我們在這裡執行伊斯蘭教法。今天,我們在這裡秉持正義。今天,我們在這裡,是出於安拉的意願,也是因為先知穆罕默德的指示,願他安息,在阿富汗,我們深愛的家園,依然存在,得到弘揚。我們傾聽真主的意旨,我們服從他,因為我們什麼也不是,在偉大的真主面前,我們只是卑微的、無力的造物。而真主說過什麼?我問你們!真主說過什麼?真主說,對每種罪行,都應量刑,給予恰如其分的懲罰。這不是我說的,也不是我的兄弟說的。這是真主說的!」他那空出來的手指向天空。
我腦裡嗡嗡響,覺得陽光太過毒辣了。「對每種罪行,都應量刑,給予恰如其分的懲罰!」教士對著麥克風,放低聲音,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緊張地重複了一遍。「各位兄弟姐妹,對於通姦,應該處以什麼樣的刑罰?對於這些褻瀆了婚姻的神聖的人,我們應該怎麼處置?我們該怎麼對待這些在真主臉上吐口水的人?若有人朝真主房間的窗丟石頭,我們應該有什麼反應?我們應該把石頭丟回去!」
他關掉麥克風。低沉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迅速傳開。
我身邊的法裡德搖搖頭,
「他們也配稱穆斯林。」他低聲說。接著,有個肩膀寬大的高個子男人從皮卡車走出來。他的出現在圍觀人群中引起了幾聲歡呼。這一次,沒有人會用鞭子抽
打喊得太大聲的人。高個子男人穿著光鮮的白色服裝,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襯衣露在外面,下襬在和風中飄動。他像耶穌那樣張開雙臂,慢慢轉身一圈,向人群致意。他的臉轉向我們這邊時,我看見他戴著黑色的太陽鏡,很像約翰?列農戴的那副。
「他一定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法裡德說。戴墨鏡的高個子塔利班走過幾堆石頭,那是他們適才從第三輛車上解除安裝的。
他舉起一塊石頭,給人群看。喧鬧聲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陣陣嗡嗡聲,在體育館起伏。我看看身邊的人,大家都嘖嘖有聲。那個塔利班,很荒唐的,看上去像個站在球板上的棒球投手,把石頭扔向埋在洞裡那個蒙著眼的男子,擊中了那人的頭部,那個婦女又尖叫起來。
人群發出一聲「啊!」的怵叫。我閉上眼,用手掩著臉。每塊投出的石頭都伴隨著人群的驚呼,持續了好一會。他們住口不喊了,我問法裡德是不是結束了,法裡德說還沒。我猜想人們叫累了。我不知道自己掩著臉坐了多久,我只知道,當我聽到身邊人們問「死了嗎?死了嗎?」,這才重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