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陰霾的十二月的天。大雪每夜無聲地落,早晨起來總是嶄新的茫茫一片。
講堂旁的綠化帶裡有個雪人,奧利奧的眼睛,糖葫蘆的手臂,全身都是可食用的道具,可愛至極。第一二節課下課後回住宿區的學生紛紛在這兒停住跟它合影。烏咪自然也不例外。
她穿棉花糖一樣的白色麵包型羽絨服,戴粉色的帽子圍巾手套,異常興奮地跨過柵欄,蹲在雪人身邊朝同伴的方向比出剪刀手,標準的甜心笑容。
當其他學生看見給她拍照的女生時,立刻就從雪人身旁暫時撤走了。
穿從頭包裹到腳的羽絨服才算應季的寒冬,學校裡會穿時裝的女生不超過十個,個個都是曝光率極高的熟面孔。
兔毛帽,修長的白色水獺皮大衣,灰白漸變色鱷魚皮包,雕塑般毫無血色的臉頰,鴿子灰的瞳仁。著裝上一派和動物保護組織過不去的架勢,而且因色系緣故,好像整個人快要凹進背景裡找不出來,但就算她在原始森林裡穿迷彩服,大家還是認得出,這個舉著白色翻蓋手機的女生是秋和。
「秋秋,我也給你拍一張吧。」
秋和不說話,手插進大衣口袋裡,踩著雪,往寢室方向走去,用肢體語言表明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不要整天這副表情啦,你沒發現你走到哪裡哪裡就一片肅殺嗎?像白無常一樣。」烏咪跳了幾步跟上她,「那個顧楚楚死了和你又沒關係,幹嘛在乎別人瞎猜胡說啊。」
沒法不在乎,相似的案件發生第二次,連秋和也沒有辦法保持心態不受影響,她做不到像上次一樣徹底置身事外。學校裡說什麼的都有,議論的中心已不是兇手,而是再次被捲進兇殺案的秋和。哪有這麼巧的事,顧楚楚為了王一鳴扇了秋和一耳光,兩天後就被毒殺。身邊人除了烏咪,都對她改用小心翼翼敬而遠之的態度,彷彿生怕她一不高興又利用身邊哪個男生來弄死自己。女生們的想象力比男生豐富。
【二】
文科計算機課在講搜尋引擎的章節。幾乎所有學生都沒聽老師教課,不是在網上閒逛,就是在玩聯機遊戲。秋和倒是開啟了搜尋引擎,只不過關注點並不是搜尋引擎的機制,而是輸入「顧楚楚」後所得的搜尋結果。
這起兇殺案不想曾曄案那樣悄無聲息。
由於王一鳴的父親是政府高官,有人將案件放在熱門論壇曝光,指責執法部門縱容犯案的高幹子弟逍遙法外,跟帖罵聲高漲,於是事件的各種內幕都被不斷挖出披露,成為了新聞專題。該專題最近的新聞是本校校長髮表官方宣告闢謠:這不是一起碎屍案,也不是連環殺人案。
秋和覺得這條宣告可笑至極。
難道肆意奪走一個未滿二十週歲女孩的生命還不夠兇殘?非得碎屍或者連環殺人才算窮兇極惡?
網民們議論的焦點在於「仇官」,似乎每個人都變成了義憤填膺的現場目擊證人。而事實是,王一鳴只是有嫌疑罷了,即便是那些所謂的「內幕訊息」,也沒有任何指向他的直接證據。
顧楚楚是被乙丅醚麻醉後被注射大劑量氯化鉀飽和溶液致死。注射器沒有找到。她死在一間教室,這間教室當天甚至上過兩節通選課,學生們曾在她周圍落座,老師曾在她前方授課,他們出現,停留在她身邊,再離去。直到晚上十點半教室鎖門,值班校工才發現這個怎麼也叫不醒的學生已經斷了呼吸。雖然目擊者無數,但幾乎所有人能提供的線索只有「一個女生趴在課桌上睡覺」,他們連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因為這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校園一景。
當女孩死於非命,第一個懷疑物件總是她的男友,人類對情殺的興趣永遠高於劫殺,何況有曾曄案在前。再加上,這位男友是生命科學系的學生,有出入生化實驗室的便利條件,難道還有人比他看起來更像兇手嗎?雖然氯化鉀飽和溶液其實根本用不找學校生化實驗室那些精密儀器。
王一鳴和間接相關的陳妍確實都接受過詢問,案發那一整天他們倆除上課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王一鳴寢室看碟,葉玄沒當電燈泡,所以他們一個旁證也沒有,只有動機沒有不在場證明。按理說陳妍的證詞本可以為王一鳴脫罪,但她卻是王一鳴的新任女友,可信度大打折扣。同時,陳妍的父母都是軍界高官,使這案件看上去更像是王一鳴和陳妍合謀殺害顧楚楚,兩人的父母找關係包庇。
一個人要證明別人有罪很容易,要證明自己清白卻很難,因為清白的人一般不會時刻留意收集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
秋和反倒有點同情王一鳴。假如他的父母都是工人,也許處境不會像現在這樣。
不久前的曾曄一案,很多人都站在兇手一邊,受害人富家女的身份和跋扈的性格總是人覺得歐陽翀犯案情有可原。
想到這些,秋和像吃了蒼蠅一樣泛著噁心。從某種角度而言,校園裡的天真派倒是可愛多了,她們沉迷於研究秋和與兩個案件之間的微妙聯絡。秋和利用人和操控人的手段比一般人高明些,因此,在她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催化下,秋和變成了一個能夠迷惑男生去殺人的女魔頭。
被妖魔化的秋和哭笑不得地關閉瀏覽器,立刻又靈光一現,重新開啟,在輸入框中打出「莫離莫染」四個字點選「搜尋」。
令她失望的是,點開了很多網頁,卻沒有可用的資訊。這篇文章沒有在任何期刊上發表過,但為什麼會覺得似曾相識呢?
秋和整節課緊縮的眉頭終於誘使烏咪發出了疑問:「秋秋,你哪兒不舒服嗎?」
烏咪其實沒選這門課,但不知是她認為秋和正在經歷的事容易使人精神崩潰還是僅僅處於對秋和的依賴,最近一直與秋和形影相伴。
「頭有點疼,可能上次的感冒還沒痊癒吧。」秋和說了個謊,她是對閨蜜也不太敞開心扉的人,而且實際上她的確用腦過度有點頭疼。
「老師佈置作業了,我看你也沒記。」烏咪收拾課本和筆記型電腦站起來。
「唔?我走神了沒聽見,他佈置什麼作業?」
「我就說嘛,你怎麼聽見這麼脫線的作業都無動於衷。他讓你們回去寫一篇關於搜尋引擎的小說,3000字以上。」
「哈啊?」
「他說,考慮到你們都是文科生,讓你們發揮一下特長。」烏咪面帶同情之色,轉述道。
秋和捂著自己的額頭和眼睛,想要長嘆了一口氣,卻不知怎的化作一個嘴角上揚的笑,也許這便是所謂的悲極生樂。
【三】
事先料到平安夜所有酒店都會人滿為患,秋和讓烏咪早早地預訂了餐位,店員囑咐她們務必六點之前到達,但五點五十分到店時,卻被告知因為有別的客人等待,所以已經先讓別的客人坐下了。秋和與她們理論,無果,只好和烏咪坐在一旁邊等位邊聊天。
「這就是我不喜歡北京的原因——沒有理性,隨心所欲,缺乏秩序,不講信譽。」
「那這是不是你不喜歡北京人的原因?」
「……葉玄?……我沒有不喜歡他,你搞錯了,是他不喜歡我。」
店裡灌進一股強勁的冷風,烏咪回過頭,看見只是幾位客人,厚重的玻璃門在他們身後閉合,室內又恢復到原先的溫度。烏咪轉回身想繼續剛才被打斷的話題,卻見秋和發著怔,眼裡有意味不明的失落。
店員道過歉,引她們到空出的餐桌坐下。秋和接過選單,迅速果斷地報出一串菜名,吩咐最先上湯,不要甜點,把店員打發走了。
「經常來這裡嗎?」烏咪問。
「不,第一次來。在網上看了這家店的招牌菜,又問了來過的朋友。雖然我也嘗試了一個新菜,但是你放心,百分之八十都肯定不會難吃。」
秋和對他人很寬容卻對自己很苛刻,習慣於控制全域性並且不能接受失敗。烏咪不知她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練就,如果是後者,一定是很糟糕的經歷使之練就。
「我真搞不懂你。小潔和張昊約會去了,濤濤和楊鉻約會去了,你卻扔下葉玄跑來和我約會。是你不接他的電話,卻說是他不喜歡你。」
「很多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就比如……比如旁邊那桌的兩個人,你覺得他們是什麼關係?」
烏咪側頭去看。一對中年夫婦在溫馨的燭光邊拉著手隔桌對視。
「顯然是夫妻啊。」
「是婚外情。」
「哈啊?」烏咪壓低聲音,「不可能吧。」
「這個女人的身材是生過孩子的,而孩子沒有出現在這裡,如果那是她丈夫,這也是一次夫妻約會而不是家庭聚會,對麼?」
烏咪點點頭。
秋和接著說:「老夫老妻的,在平安夜約會,說明他們夫妻感情很好,她很愛她丈夫,對麼?」
「對啊,就表面看來也是感情很好嘛,我就沒見過我爸媽這麼含情脈脈地對視。」
「這是個很細心的女人。她的帽子和鞋不同品牌但同色系,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但經典的大牌香水使她性感得很高雅,頭髮沒有色彩分割線,與眉色一致,應該都是近兩天才染的,搭配平安夜限量版的亞光深金色眼影正合適。她為了這次約會費勁心機,準備得如此細緻,她這麼愛她丈夫,但卻在夫妻意義的約會中故意摘掉了原本戴在左手無名指的婚戒。」秋和啜了口飲料,淡淡地說,「不反常麼?」
烏咪再往隔壁桌偷瞄一眼,果然那女人無名指處有道戒痕,比周圍皮膚淺了兩個色度。
「那也許是已經離婚了啊。」
「女的不好說,但男的肯定沒離,戴勞力士手錶、穿阿瑪尼西服的人不該來這種中檔餐廳,而且他雖然全身名牌,但一點搭配技巧都沒有,上下里外都是整套的官方穿法,所以如果你是在好奇,可以現在出門去找到一輛奧迪。」
烏咪果真跑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悄聲告訴秋和:「真有,司機還是個士兵。你真厲害。」
秋和沒有意外之色,笑笑說:「如果你比任何人更想出人頭地,你也不得不變得厲害。好了,別管閒事了,快吃菜吧,吃完了我們去看電影。」
「幾點的電影?」
「九點。」
「還早呢。」
「在看電影之前想去影院隔壁吃根哈根達斯。」
難怪剛才沒要甜點。
烏咪興致高漲:「我們合張影吧,讓服務生幫我們拍。」
「我不喜歡照相,我給你照吧,我帶相機了。你坐這邊來,那邊逆光。」
【四】
聖誕節上午秋和沒課,但也早早起床了,回寢室時一眼便看見等在腳踏車棚下的葉玄。男生直起身朝她招招手:「你丫最近怎麼老穿得像遭了雪災?一身白,想走白雪公主路線?」
秋和把手插在口袋裡笑著走過去。
葉玄戳她腦袋:「夜不歸宿!跑哪兒鬼混去了?老實交代!‘
「誰也不歸宿?」
「那怎麼這麼一大早,沒見你出門只見你進門?」
「誰讓你那麼不專業,盯個梢都起那麼晚。」
「昨晚為什麼不接電話?不會使手機你直說啊,還省得送你。」
秋和一聽就樂了:「你那是饋贈麼?明明是賠償。」
「嘿——這丫頭怎麼還來勁了。你以為瞿翛然吃你這套,你這套就萬能啦?」
「萬能不萬能不是明擺著麼,有志氣你別賴在這兒。你哥們處境那麼困難,你不去陪他,跑來拿我開什麼涮?」
「搞了半天你是心繫前男友啊。他早逃回家待著去了,跟你學的,也是個不會接電話的主兒。你要真對他餘情未了就跟去他家,從心理與生理兩方面關懷他一下。」
「是不是王一鳴回家避難,你獨守空房內心空虛啊?」秋和睨了他一眼,不理他走過去。
「咱們兩個內心空虛的人中午一塊兒吃頓飯吧,晚上也行。嘿!走那麼快乾嗎!吃不吃啊?等你一早上了這點面子也不給啊!」
「怕了你還不行麼?我惹不起,躲還不行麼?」
男生不準進女生寢室樓,樓長按校規把葉玄攔在了值班室外。秋和剛上樓,就聽見下面傳來擴音器的聲音:「秋和,既然你不愛飼料,那我就只好在隔空喊話了。你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我,是因為你愛我;我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你,是因為我愛你;既然咱倆相親相愛,咱倆就該在一起,這樣才能皆大歡喜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一笑泯恩仇……」
薛濤隱形眼鏡剛戴了一隻,動作僵住,湊到視窗,看見葉玄反坐在一輛腳踏車後座上拿著望遠鏡衝自己喊「薛濤你不該光看我,應該對你室友動之以情竇初開曉之以理直氣壯,響應號召接受改造,坦白從寬是犯罪」,趕緊縮回頭。
「這都什麼跟什麼?你倆又折騰什麼?」
「賀歲片。製片:葉玄。導演:葉玄。編劇:葉玄。領銜主演:葉玄。道具:擴音器和我。」
歷數葉玄從前的「豐功偉績」,這還算不上是他追女生時玩得最出格的一次。考慮到這是一個曾在陪同校領導接見國賓時突然向賓告白的人,在樓下用高音喇叭喊喊話完全是小兒科,高年級的女生們甚至都懶得擠在視窗看熱鬧。
葉玄喊著喊著忽然停住。估計是遭到了女寢樓長的勸阻,禁止他在管轄範圍內搗亂。但安靜了不一會兒,就從另一個方向再度傳來喊話聲——「分子唯一的出路……」。
郭舒潔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跑到馬路上坐在車頂喊,樓長是管不著了,可你說待會兒警察會不會把他抓走啊?」她問的是秋和。
秋和已經爬上床,閉目躺著,感覺很累。人被許多種聲音籠罩,被現實和回憶碾壓,喘不過氣,腰痠,兩條腿上的力氣比賽流逝,逐漸哪兒也不能動彈。最後一線清醒的意識,是恍惚聽見薛濤在代替自己回答郭舒潔:「反正他回派出所比回家頻繁。」
夢境有面白牆,沒有看得見風景的窗。
【五】
一覺醒來像死而復生,坐直了發現不是自己的床,身上穿的也不是睡下時的睡衣,秋和一陣緊張。
「秋秋你醒啦?」烏咪掀開她的幔帳,壓低聲音,示意薛濤在她上鋪午睡。
「我怎麼在郭舒潔床上啊?」
「你發高燒,睡上鋪不方便照顧你,小潔把你換到下面來了。也是她幫你換的衣服,因為出了很多汗,怕你繼續著涼。」
「哦……現在幾點了?」
「下午一點,嗯……26號。」她特地強調了日期。
「我睡了一整天啊。」
「完全沒印象了嗎?昨晚還送你去了校醫院,我們跟樓長打了招呼把葉玄喊上來幫忙的。昨晚大家都沒怎麼睡,輪流守著你。」
「郭舒潔人呢?」